去年某个时候,Sam Altman邀请作家Dave Eggers给约200名OpenAI员工做了一次演讲。Eggers写过多部小说、剧本和新闻报道,创办了文学杂志《麦克斯威尼》,还创立了好几所学校和资助写作的非营利组织。按常理推测,他来公司可能会分享如何持续高产,或者怎么在多个领域游刃有余。

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样。据《金融时报》报道,Eggers利用Altman的邀请发表了一场火力十足的当面批评。他直接告诉在座的员工:“ChatGPT对教育工作者生活的影响是灾难性的。不管你们是不是有意的,你们让每一位教师的工作比两年前难做无数倍。好好想想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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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着说:“如果学生用它来写作——这是所有事情里最可悲的地方——他们就永远学不会写作了。他们的声音被从他们身上偷走了。他们将永远不会有能力说出自己的真相,讲述自己的故事。而这,是在让整整一代人,甚至两代人沉默。”

Altman对这个局面大概早有心理准备。Eggers的畅销小说《圆圈》本身就对科技行业进行了尖锐批判。他还曾把AI生成的文字称为“糟粕拼凑出来的东西”。邀请一位长期批评技术文化的作家走进自己公司的内部会场,却又收获一场当面炮轰,这或许恰恰说明,有些对话本来就不可能轻松收场。

但把批评简单归结为作家对技术的本能抗拒,其实回避了Eggers真正指向的问题。他没有说“AI写得太差”,他说的是“使用AI写作这个行为本身,让学生失去了形成自我表达的机会”。写作课教的不只是语法和结构,更是一个人如何把模糊的感受转化为清晰的语言,在反复修改中逐渐辨认出自己的声音。如果这个过程从一开始就被跳过,丢掉的不只是技能,而是一个人用来思考、说服、与自己对话的那套内在机制。

另一方则坚持,工具并不会自动伤害使用者。计算器没有消灭数学能力,搜索引擎也并未让人类丧失记忆。ChatGPT只是一个文本生成的接口,决定如何用它、用来替代什么,主动权始终在人手里。把黑锅扣在工具头上,反而掩盖了教育体系对写作训练长期投入不足的老问题。

问题在于,写作和算术、检索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写作是最主要的构造思想的手段之一。一个人写出一个句子,其实是在逼迫自己把脑子里含糊的念头变成一个可以经受审视的具体存在。这个转化过程一旦外包,就很难积累起属于个体的认知资产。几篇被AI代笔完成的作业也许不会立刻改变什么,但如果多数学生在多数写作任务中都依赖生成模型,这已经不是“使用工具”,而是在让出思考的主场。

Eggers的批评里还有一个更刺耳的暗示。真正令他不适的,可能不是学生写出了平庸的句子,而是一整代写作者将被淹没在算法生成的文本洪流里。这些模型的设计目标本身就是模仿平均、消解棱角、抹掉那些不合常规的声音。当一个年轻人正要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时,面前已经摆好了一个永远流畅、从不出错、却什么也不真正主张的标准答案。这才是“沉默”这个词最沉重的含义——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说话的人不再有自己的立场。

当然,把ChatGPT说成是沉默两代人的单一推手,这本身也有把问题简化的风险。写作教育面临的困境在生成模型流行之前就已经存在:班级规模膨胀、教师批改负担过重、标准化的考试体系对个性化表达天然不友好。ChatGPT不过是叠加在这些旧问题之上的一项新技术。Eggers放出的是一颗很难反驳但同样很难精准定量验证的情绪炸弹,而OpenAI愿意接住这颗炸弹,至少证明了他们愿意面对面听取这些声音——虽然他们未必会因此改变产品的路线图。

Altman本人事后没有公开回应这场插曲。但从他主动邀请Eggers这一举动来看,他应该很清楚自己会听到什么。也许他的算盘是,让员工亲眼看到一个真正在乎文字的人,是如何把他们的产品看成一种暴力的。这趟内部分享本身,最后变成了一场小型的“红队测试”——只不过测试对象不是模型,而是房间里每一个人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