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食堂的铁皮烟囱冻得嘎嘎响,风从门缝钻进来,带起地上的葱花末。
我站在打饭窗口后面,铁勺在手里攥得发烫,看她端着搪瓷碗走过来。
碗边磕掉一块漆,露出锈迹,碗底有裂纹,用胶布粘着。
她瘦得厉害,颧骨顶着皮,眼窝凹进去,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细得跟麻秆似的,手背上还有两道冻疮的口子。
到我跟前她低头说“一份白菜,三两饭”,声音闷闷的,像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手一抖,多给她舀了半勺红烧肉。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又灭了,没说话,端到角落坐下。
我假装擦桌子,余光扫过去,看见她用筷子把肉一块块夹进随身带的旧饭盒里,小心盖好,塞进布包最底下。
她一口没碰那肉。
下班后我跟了她一段路,她没回宿舍,拐进了去医院的巷子。
我站在巷口,看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诊楼门口,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也没拢一下。
01
我叫傅靖琪,二十二年了,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
我爸死得早,我妈改嫁后就没管过我,我是跟着叔叔傅永富长大的。
叔叔在红星机械厂的食堂当大师傅,我十六岁那年他把我弄进厂里,跟着他打下手。
我脑子笨,读书读不进去,但干活不偷懒,灶台抹得锃亮,碗筷码得整齐。
厂里的食堂不大,两口大锅,一个蒸笼,三排长条桌。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和下午五点半,流水线似的工人涌进来,铁勺碰着搪瓷碗叮当响,白菜帮子炒肉片的气味混着水蒸气往上冒,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子咸味和潮气。
我的活就是打饭。
一勺菜,二两饭,动作快的时候三秒一个。
干了六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工人们排着队过来,我低着头,一勺一勺机械地舀,钱和饭票往台子上一放,饭盒往前一推,走人。
可那天我出错了。
她端着碗走过来的时候,我刚舀完一碗白菜,正要把勺子放回去。
食堂仓库闹耗子,我在灶台底下搁了粘鼠板,半夜听见吱吱叫,爬起来一看粘住一只,还挺大,尾巴还在甩。
我蹲在那儿处理耗子,身上一股腥味,洗了好几遍手还有。
她走到窗口前,低着头把钱和饭票放在台子上。
钱是毛票,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展。
饭票皱巴巴的,是食堂里最便宜的那种,只能打素菜和米饭。
“一份白菜,三两饭。”
声音不大,听起来像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不足。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她应该是二车间的临时工,我来厂六年了,从来没见过她。
不对,可能是见过,但没注意过。
厂里的临时工来来去去,今天来明天走,谁也记不住谁的脸。
可她这张脸,我记住了。
不是说她长得多好看。
她瘦,脸上的肉少,颧骨顶着皮,眼眶有点发青,一看就是长期缺觉。
嘴唇干裂,起了皮,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头发掉下来好几缕,有些还粘在脸上。
脖子下面锁骨突出来,工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能看出来里面穿得单薄。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稻草,随时都会断。
我的手不知道怎么了,本来该舀白菜的,铁勺却自己拐了个弯,扎进旁边的红烧肉盆里,舀了满满一勺,扣在她碗里。
肉汁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没擦。
她愣了愣,抬头看我。
我也愣了,但手已经收回去了,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擦案板。
她没说话,端着碗走了,坐到最靠门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那个位置透风,冷,别人都嫌,没人坐。
我看见她没有马上吃,而是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一个旧饭盒,铝制的,边角磕得坑坑洼洼,上面的红色漆掉得差不多了。
她打开盖子,用筷子把碗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夹进去,夹得仔仔细细,每块肉都在碗沿上刮一下,把汤汁刮干净,连一点肉末都没漏掉。
然后盖上盖子,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手帕包好,塞回布兜里。
她这才开始吃那碗白饭和白菜。筷子动得很慢,像是在数着嚼。她吃一口饭,嚼好几下,咽下去,再吃一口菜。一碗饭吃了快二十分钟。
我站在窗口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就是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看什么看?勺子都快举到下巴上了。”
叔叔傅永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脑袋上挨了一记,不是真打,是拿着勺柄敲了一下,不疼,但响。
我赶紧低下头,继续打饭。
傅永富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那姑娘是二车间的临时工,姓林,好像家里有点事,你别给我惹麻烦。”
“我没惹麻烦。”我说。
“你那勺子都快怼到人家碗里了,还叫没惹麻烦?一勺肉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厂里要盘库的,账对不上扣你工资。”
我不说话了。
傅永富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炒菜了。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油烟味飘过来。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蹲在食堂后门洗锅。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冻得我直哆嗦。我拿钢丝球使劲刷锅底,刷了半天才想起来锅已经刷干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她把肉一块一块夹进饭盒里,动作很轻,像在做什么仪式。她没吃,一口都没吃。
她为什么不吃那肉?
那个年代,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钱,红烧肉一块钱一份,不是天天能吃到的。我多给了她一勺肉,她没吃,还装起来了。
我洗完了锅,又洗了一遍地,磨磨蹭蹭不想走。水龙头关了又拧开,拧开了又关上。
傅永富站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映着他的脸。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头碾灭,转身走了。
02
第二天中午,我又看见她来了。
还是打烊前二十分钟,别人都吃完了,她才端着碗走进来。食堂里空荡荡的,就剩几个打下手的在收拾桌子。
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每次来都是那个时间,打烊前一会儿。
那个时候食堂的菜基本见底了,剩什么吃什么,有时候连菜都没了,只能啃馒头。
有时候菜盆子都刮干净了,她只能端着空碗回去。
她应该知道这个点儿来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但她还是这个点儿来。
为什么?
我琢磨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因为打烊前的剩菜便宜,有时候食堂会打折处理,一角钱能打两份菜。
有时候菜多了卖不完,师傅会多给点,反正剩着也是剩着。
她是在省钱。
而且她不想跟别人挤。食堂高峰期人多,闹哄哄的,要排队。她来了,打完饭,一个人坐到角落里,谁也不挨着。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吃什么。
那天我留了个心眼。中午炒菜的时候,我多炒了一勺红烧肉,没有倒进菜盆里,盛出来放在灶台边上,用个碗扣着。
等她来了,我假装从菜盆里舀菜,实际上舀的是灶台上那碗肉。手一翻,肉就进了她的碗,面上再盖一勺白菜,谁也看不出来。
她低着头,没看见。
“一份白菜,一份……”我停了一下,“一份土豆丝。”
她一天都吃素,连油腥都不沾。
我给她打了一勺白菜,一勺土豆丝,都堆得满满的。
最后一勺的时候,我手指头一拨,把灶台上那碗肉也舀进去了,藏在土豆丝底下。
肉汁渗进去,土豆丝都染了色。
她把碗端走,坐到角落里。
我擦着案板,偷偷看她。
她照例先不吃,而是用筷子拨开菜,看看里面有什么。当看见那层土豆丝底下的肉时,她停住了。
她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案板,耳朵根都在发烫。
等我再抬头的时候,她已经把肉都夹进饭盒里了,正低着头扒拉剩下的白菜和土豆丝。她吃得很仔细,连菜汤都喝干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没吃。
03
那天晚上下了班,我没直接回宿舍,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
十一月的天,冷得厉害。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把把枯骨。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我直缩脖子。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了大概半小时,腿都蹲麻了,她出来了。
她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背着那个布兜子,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去医院的巷子。
我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和青苔。
路灯昏黄昏黄的,隔好远才有一盏,照得地上影子拉得老长。
地上坑坑洼洼,积了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她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尽量放轻脚步。
拐了两个弯,她在卫生院门口停下了。说是卫生院,其实就是个小诊所,几间平房,门口挂着个掉了漆的牌子,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用手理了理头发,把衣服下摆拽了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蹲在马路对面的树影里,看着那道门关上了。门上的弹簧吱呀一声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
她出来了,但不是一个人。
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大概十来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褂子大,套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男孩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路有点晃。
那男孩走得很慢,她弯着腰扶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挪。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让男孩喘口气。
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男孩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蹲下来,从布兜里掏出那个旧饭盒,打开盖子,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递到男孩嘴边。她先吹了吹,怕烫着孩子。
男孩张嘴吃了,嚼了嚼,又笑了。他说话声音很轻,我没听清,但看他嘴型,像是在说“好吃”。
她也笑了,抬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那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蹲在树影里,看着这一幕,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发酸。
原来那肉是给他吃的。
她弟弟。
04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留意她的一切。
她是二车间的临时工,干的是打磨的活。
车间里机器轰鸣,铁屑飞溅,满是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她得戴上厚手套,拿着砂轮打磨零件,一站就是一天。
那活又脏又累,手磨破了也得干,不能停。
流水线不停,人就不能停。
临时工没有正式工那些补贴和福利,没有劳保用品,没有加班费,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比正式工少了将近一半。干一样的活,拿不一样的钱。
她有自己的名字,叫林梦琪。二十一岁,比我小一岁。车间里的工友叫她小林,也叫她“那个瘦丫头”。
她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铁架床上下铺,她睡靠门的那个上铺。
那个位置最差,冬天冷,夏天热,门一开一关都受影响。
谢乐欣跟她一个宿舍,两个人关系还行。
谢乐欣是个嘴大的姑娘,嗓门大,爱说爱笑,没几天就把这些事全抖搂出来了。
她还有一个弟弟,叫林浩,十二岁,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八岁就开始断断续续住院。弟弟一生病,她就要请假去医院照顾,请假就要扣工资。
他们的父亲原来也是厂里的正式工,在铸造车间干了二十年,技术好,人缘也好。
三年前在车间出事,被行车砸中了。
人送到医院就没救回来。
厂里赔了一笔抚恤金,两千块钱,算是买了一条人命。
那笔钱又被亲戚们借走大半。她二姨家盖房子借了五百,她大舅看病借了三百,她小姑嫁女儿借了四百。说是借,谁也没还。
从那以后,她妈妈身体就不行了,整天病恹恹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三天两头看病吃药。家里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十六岁进厂当临时工,一个人撑着一个家。
挣的钱,一半给弟弟看病,一半给妈妈买药,剩下的才轮到自己。
她一年到头不买新衣服,不买化妆品,连饭都舍不得吃饱。
知道了这些事后,我心里堵得慌。
但我能做什么呢?
我就是个打饭的,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没文化没本事,连自己都养活不好。
我住的还是叔叔家的杂物间,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我只能在给她打饭的时候,悄悄多给她打一点。她吃不到,那就让她弟弟吃。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把食堂里剩下的肉菜,用油纸包好,每天放在食堂后门的窗台上。窗台上搁着一块砖头,我就压在砖头底下。
我不告诉她,怕她不要。
但谢乐欣知道了这事。
那天谢乐欣找到我,扯着我袖子,压低声音说:“傅靖琪,你是不是喜欢林梦琪?”
我没搭腔。
“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她看着我,又说,“梦琪那人吃软不吃硬,你硬给,她肯定不要。你得让她觉得,这是她自己该得的。”
“怎么做?”
“你不是每天给她留东西吗?你就跟她说,食堂剩的,不拿走也是喂猪,还不如给她。保管她会要。”
我听了谢乐欣的话,用油纸包了两个白面馒头,夹了几片卤肉,放在窗台上。又找了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食堂剩的,不要浪费。”
到了晚上,馒头没了,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砖头底下。旁边搁着一块钱。
她给钱了。
05
那天中午打完饭,我蹲在后门口啃馒头。馒头是早上剩的,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
谢乐欣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傅靖琪,梦琪让我谢谢你,说你的馒头她弟弟吃了,很好吃。”
“谁说我给她了?”我嘴硬。
“行行行,你没给,我嘴贱。”她翻了个白眼,“不过说真的,你帮了她不少了。梦琪的弟弟林浩又住院了,听说这回还挺严重,要动手术。”
“多少钱?”
“两万。”
我心里一沉。
两万块,我攒了五年才攒了四千块,连零头都不够。
我啃着馒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馒头渣掉在膝盖上,我也没拍。
我该不该管?
我管得了吗?
那四千块是我攒了五年,打算娶媳妇用的。可媳妇在哪儿呢?没影的事。我连个对象都没有,谁看得上我?
可林梦琪不一样,她是我这二十二年里,第一个让我想帮、想照顾的人。
不是可怜,不是同情,就是心里头放不下。
06
我爸死的时候我才六岁,什么都不懂。
我只记得那天有人来家里,我妈哭得背过气去,被邻居抬到床上。
我被叔叔傅永富抱走,在他的屋里睡了三天。
后来我妈改嫁了,嫁给隔壁镇上一个做小买卖的。
临走那天她把我叫到跟前,蹲下来,摸着我的脸说:“靖琪,妈走了,以后你跟着叔叔过,要听话。”
我点点头,说“好”。
她站起来,拎着包袱就走了,头也没回。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子口。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她偶尔托人捎东西来,两件衣服、一双鞋、一包糖,但人没回来过。
我不恨她。我知道她不容易。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那个时候活不下去。她把我留给叔叔,是没办法的事。
可现在,我看见林梦琪蹲在垃圾桶旁边翻剩馒头的样子,忽然就懂了。
她跟她弟弟,就是当年的我和我妈。
不,比我们还苦。
她至少还护着她弟弟。
可我妈妈……连我都扔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07
晚上,我去了医院。
没进去,在门口蹲着。门卫看了我一眼,没理我。
过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住院部的灯亮起来,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个存折。存折外面包着一层塑料纸,被我的手摸得温热。
我该给她吗?
四千块,够她弟弟住几天院?够她买几天的药?
可她要是收了,会不会觉得我是可怜她?
我又想,她要是缺钱,她妈妈怎么办?她弟弟怎么办?
这个家,就靠她一个人撑着,撑不住了怎么办?
我掏出存折,捏在手里。
夜色里,我能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傅靖琪?”
一个声音喊我。
我抬头,看见林梦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暖水壶。她还是穿着那身工装,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有点大,显得她更瘦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张了张嘴,“路过。”
“路过?”她看着我,“医院有什么好路过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我……”我把存折递过去,“这个,你拿着。”
她看了一眼,没接:“多少钱?”
“四千。”
“存了多久?”
“五年。”
她沉默了。
“你别多想,”我突然开了窍,把存折塞进她手里,“你先用着,不用急着还。我攒着也是攒着,反正也用不上。”
“傅靖琪,”她说,“我不能要。”
“你拿着,”我也急了,“又不是白给你的,算我借你的,行不行?”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就跑,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跑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存折,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08
第二天,我去食堂上班,心里头七上八下。
她会不会把钱还给我?
会不会觉得我在施舍她?
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正胡思乱想着,谢乐欣跑进来了。她不说话,直接把一张纸条拍在案板上。
“林梦琪给你的。”
我拿起来,展开。纸条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钱我收了,三年还清,利息照算。”
下面画了朵小花,丑丑的,像她摘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真收了?”我问谢乐欣。
“收了。她拿着存折,在宿舍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晚上来找我,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想了想,又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又叠好放回去。
“你咋这么高兴?”谢乐欣凑过来,“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别瞎说。”
“行行行,不瞎说。不过我说傅靖琪,你可想好了,梦琪家的窟窿不是四千块能填上的。那个小老板给了一万,还差六千呢。”
“什么小老板?”
谢乐欣捂了嘴。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去。
“你咋不知道?那是彭超介绍的人。对面镇上的小老板,死了老婆,想续弦。给了林梦琪一万块,算是彩礼。”
“然后呢?”
“梦琪收了,钱拿去给她弟弟做手术了。但她说,等她弟弟病好了,就把钱还回去。婚事就算了。”
“她咋还?”
“她说,她可以卖血,可以拼命加班,甚至可以跟彭超低头求情。反正,钱一定还。”
我站在那儿,感觉心跳都停了。
09
那个小老板叫赵德财。
四十多岁,五大三粗,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手指头上戴一个金戒指。
开一辆破面包车,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杂货,听说还有点家底。
他老婆死了三年,他想再找一个。听彭超说厂里有个临时工,长得还行,家里穷,弟有病,正缺钱。
他开着面包车,带着两瓶酒,一条好烟,来了厂里。
来了三次。
头一次,他在食堂门口拦住林梦琪,说请她吃饭。林梦琪没去。
第二次,他把钱摆出来,一万块,用信封装着,搁在林梦琪面前。林梦琪收了,说“谢谢你,这钱我先用着,等我弟弟好了就还你”。
第三次,他喝多了酒,上门来闹。拎着一瓶白酒,脸红脖子粗,嗓门大得整个宿舍楼都能听见。
“林梦琪,你给我出来!收了老子的钱,就想赖账?”
“老子跟你谈对象,那是看得起你!你一个穷丫头,有什么了不起的?”
“今天你不给个说法,老子就把这事捅到厂里去!让厂里的人都知道你林梦琪是什么货色!”
林梦琪宿舍的门紧闭着,没人应声。
我在边上看着,拳头攥得嘎巴响。
赵德财又骂了一阵,没人理他,他也觉得没劲,骂骂咧咧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才去敲门。
门开了,林梦琪站在门口,脸上的妆全被泪水洗花了,但眼神很平静。
“傅靖琪,你别管了。”
“我能不管你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能处理的。”
“怎么处理?”
“他说了,黄了就黄了。钱,算他送我的,不用还。”
我愣住了。
“那你现在还欠多少钱?”
“你那份,算不算?”
她笑了笑,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傅靖琪,你后悔不?”
“后悔什么?”
“后悔借我钱。”
“不后悔。”
10
林浩的手术安排在腊月二十。
那天我请了假,去了医院。
手术室外面,林梦琪坐在长椅上,双手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手帕,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
她妈坐在旁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直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我没进去,站在走廊拐角,偷偷看着。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结束时,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孩子没事了,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
林梦琪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妈哭得更凶,说“菩萨显灵了”。
我也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后来我没再进去,怕打扰她们。我在医院门口的马路边蹲着,抽了一根烟。天很冷,烟头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过了一会儿,林梦琪出来了。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脸上有泪痕,但精神好多了。
“嗯。”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怕你家里有事,能搭把手。”
她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点阳光。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打肉,是什么时候?”
“忘了。”我口是心非。
“我记得。那天是九月十五,食堂的南瓜炖得特别烂。”
她说得对,那天确实做了南瓜。
“那天的肉,我给林浩吃了。他嚼了很久,说,姐,这肉真好吃。”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傅靖琪,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该怎么还你?”
“不用还。”
“哪能不还?”
“那就……以后再说吧。”
她点点头:“好,以后再说。”
后来我听说,她真的把钱攒够了。
她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街上摆摊,帮人织毛衣、补衣服、绣鞋垫,什么活都接。
一个月能多挣几十块,攒了大半年,就把赵德财那一万块还清了。
我那份钱,她每月扣二十块,放在信封里,塞进食堂后门那个窗台的砖头底下。我取了回来,又塞回去,她又取回来。
最后还是谢乐欣看不下去了,出面当和事佬,说“你俩别在这儿推来推去的,干脆一人一半”。
最后我收了两千,剩下两千,她说算入股,将来开个小饭馆,让我给她当大厨。
我没当真,但她当真了。
开春以后,我回食堂上班,递了辞呈,打算去镇上找点别的活干。
叔叔傅永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梦琪,叹了口气:“你小子行啊,为了个姑娘,连铁饭碗都不要了。”
“没有,就是换个活法。”
“行,我也不拦你。你要真跟她好,就别让她再受苦。”
我点点头。
半个月后,林浩出了院。我买了一斤水果糖,去看他。
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了很多,靠在床上,看见我来了,喊了一声“哥哥好”。
递给他水果糖,他拿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笑了。
“哥哥,你知道不?我姐姐每天晚上都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说你是大好人,将来一定能发大财。”
林梦琪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耳朵根都红透了。
“林浩!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每天晚上都念叨,我都听见了!”
我把红糖水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我直吸溜,但心里暖洋洋的。
后来她送我到巷子口。路灯亮着,几只飞蛾围着灯转。
“傅靖琪,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以后你弟弟好了,日子就好过了。”
她点点头。
“你呢?”
“我?”我想了想,“我去镇上找个活干。你欠我的饭馆,可别忘了。”
“忘不了。”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傅靖琪!”
“嗯?”
“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吃饭?”
我心里一热:“明天就成。”
“那好,明天我买肉,炖红烧肉给你吃。”
我走出巷子,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星星稀稀拉拉的,风一吹,路边的老槐树哗啦响。
我想,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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