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办公室门外,手心全是汗。
透过门缝,我看见王建国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儿子的头发像碎草一样往下掉。陈浩低着头,后脑勺露出青白色的头皮,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旁边几个学生低着头不敢看,有人偷偷抹眼泪。
“野种就是野种,一点规矩都不懂。”王建国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没推门。
没哭。
没闹。
我转身回家,从床底下拖出那台买了五年没开封的摄像机,插上电源。绿灯亮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扛着摄像机站在教育局大厅里。
保安拦住我:“干啥的?”
“举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急刹车的声音。刘德明从车上跳下来,看见镜头对着自己,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撞在车门上,一个踉跄。
他差点跪下。
01
那天是星期三。
我在家门口的灶台上炒菜,油锅滋滋地响。平时陈浩放学回来会把书包扔在门口的鞋柜上,喊一声“妈我回来了”。那天我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
探头一看,他站在门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咋了?考试没考好?”我把菜盛出来。
他没说话,低着头往里走。
我觉得不对劲。陈浩平时回来是会先喝水的,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话。今天他直接进了自己那屋,还把门关上了。
我把火关了,擦擦手,走过去推开门。
他坐在床边,帽子还没摘。背对着我。
“陈浩,转过来。”
他没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伸手去摘他帽子。他往后缩了一下,我的手指碰到了帽檐。他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到。
我力气大,一把把帽子扯了下来。
脑子嗡的一声。
他的头发没了。
不是剃光了,是被剪的——长短不齐,东一块西一块,像是被狗啃过。头皮上还有几道红印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丝。
“谁干的?”我的声音都变了。
他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谁干的!”我吼了出来。
“王……王老师。”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蹲下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我。他眼睛红得厉害,鼻子里还在抽。
“为什么?”
“我……我迟到了三分钟。”他说,“他让我站到讲台上,当着全班的面……说我是野种,说我没教养,说要让我长记性……”
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敲锣。
王建国。
我知道这个人。
开学的时候陈浩提过,说新班主任挺凶的,动不动就罚站。
我当时还想,老师严厉点也好,现在的孩子缺管教。
可我没想到他凶到这个份上。
“你有没有跟他说什么?”我问。
“没有。”
“他以前也这样?”
陈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过,让我在学校别惹事。”
我张了张嘴,话噎在喉咙里。
这话我说过。
离了婚以后,我总跟他说,咱娘俩不容易,别跟人起冲突,吃亏是福。
可我从来没想过,吃亏能亏到这个份上。
我让他坐在那儿,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他接过去,手还在抖。
我在他对面坐下。
“明天我去学校找你们老师。”
“妈……”
“别怕。”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浩被剪头发的画面。
那把剪刀在儿子脑袋上咔嚓咔嚓地响,儿子站在那里不敢动,旁边几十个孩子看着。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店里打了个电话,让隔壁摊位的老李帮忙看着,然后去了学校。
02
学校大门关着,旁边有个侧门开着条缝。
门卫老头坐在传达室里,看见我走过去,探头问了一句:“找谁?”
“找王建国老师。”
“王老师在上课,你等会儿。”
我说我等等。他让我在门口等着,就关上了窗户。
我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来来往往的老师看见我,没人问一句。有个年轻女老师多看了我一眼,低头走过去。
下课铃响了。
没一会儿,王建国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见我,脚步也没停。
“王老师。”
我喊了一声。他这才停下来,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
“陈浩的家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哦,他妈妈啊。有事?”
我压着脾气说:“陈浩昨天回去头发没了,我问问是咋回事。”
“哦,”他喝了口水,“迟到了,我是给他个教训。现在的孩子,不管不行。”
教训?
我脑子里又闪过儿子头上那几道血印子。深吸了一口气,我说:“王老师,教训孩子我理解,但剪头发这事……”
“剪头发咋了?”他打断我,“我是老师,我有管教的权利。他不听话,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找学校反映。”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让你觉得他已经吃定了你。
“行了,我还有课。”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快。脑子里一直在转,但什么都没转明白。我知道王建国在敷衍我,可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晚上回到家,陈浩已经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还是戴着帽子。
我没问他学校里的事,他也什么都没说。
饭桌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吃完饭,他去写作业了。
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学校。这次我没找王建国,我直接去了教导处。
教导处主任是个女的,姓赵,叫赵玉兰。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说话挺温和,但那种温和让你觉得假。
“吴姐,是吧?”她让我坐下,倒了杯水,“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王老师呢,确实严厉了一些,但他也是为了孩子好。现在的孩子,不严不行。”
“严可以,但不能剪头发,不能骂人。”
“你听我说,”她笑了笑,“王老师教了二十多年书,经验丰富。他带的班,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三。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成绩再好,也不能这样。”
赵玉兰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她看着我,顿了一下才开口:“吴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闹大了,对谁都不好。陈浩还在这个学校,你说是不是?”
我心里一沉。
这是威胁。
“你好好想想。”她说,“有什么想法,可以再来找我。”
我从教导处出来,手都在发抖。
回到五金店,我坐在板凳上,看着满屋子的螺丝螺母发呆。老李过来问咋了,我摆了摆手说没事。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晚上,陈浩在做作业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妈,王老师说明天要叫你去学校。”
“为啥?”
陈浩没说话。
我知道问了也白问。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接到学校电话。一个女老师说王老师要我去一趟。我说行,我马上过去。
到了学校,王建国在办公室等我。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摞卷子。我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你来了。”
“王老师找我啥事?”
“你儿子作业没写完。”
我愣了一下:“他回去都写完了啊。”
“他抄的。”王建国抬起头,“我看了,字迹不一样。你不管管?”
“我……”
“还有,”他打断我,“前天我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什么事?”
“你儿子的事。我建议你给他转班,或者转学。这个班不适合他。”
我愣住了。
“他的情况,我不好教。”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我没接话。
“你要是觉得我严厉,那没办法。”他靠到椅背上,“这个班六十多个学生,我不能为一个人耽误全班。你理解吧?”
我理解。
我全理解了。他不是在管教孩子,他是在赶人。
我回到店里,坐在板凳上,一下午没动地方。
03
第四天早上,我去找了邻居张月琴。
张月琴六十出头,以前是镇中学的老师,退休好几年了。
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过。
平时没事爱在楼下遛弯,跟谁都能聊几句。
我们住一栋楼,来往不多,但见面都打招呼。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知道王建国这个人多少?”
“不太清楚,就知道他教了二十多年书。”
张月琴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我跟你透个底。去年他班里一个男生,被他用教鞭抽了手心,肿了好几天。家长告到教育局,后来没动静了。”
“没动静了?”
“刘德明亲自压下来的。”她压低声音,“刘德明你知道吧?校长。他跟赵玉兰是夫妻。赵玉兰跟王建国是大学同学,关系不一般。这事你想想,能挖得动吗?”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怎么办?”
张月琴想了想,说:“你先别急。我有个学生家长,现在在教育局纪检科当科长,姓徐,叫徐长生。这人爱管闲事,也正派。你要是能拿到证据,直接找他。”
“证据?”
“照片,录像,录音,什么都行。光凭你说,不够。”
从张月琴家出来,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字:证据。
可证据哪里那么容易拿到?王建国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不会当着我的面骂儿子,也不会当着我的面打人。我该怎么办?
那两天,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五金店的生意没什么变化,我照常上下班,照常买菜做饭。
陈浩也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以前吃完饭还会跟我聊聊学校的事,现在吃完饭就进自己屋,门一关就是整晚。
第五天晚上,我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出来一个东西。
摄像机。
那是五年前买的。
当时想学别人拍视频发网上,买回来用了两次就扔柜子里了。
落了一层灰。
我擦干净,检查了一下,电池不行了,得充电。
翻出充电器插上,指示灯亮了。
绿灯。
我看着那盏绿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我去电子城买了一张大容量的内存卡。
回家的路上,我在学校门口停了一下。
校门关着,但侧门有个保安在抽烟。
我没进去。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十分钟,脑子里把张月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徐长生。
纪检科。
证据。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浩忽然问我:“妈,你是不是去找王老师了?”
我说是。
他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你别去了。”
“他会更生气的。”
我没接话。他又说了一句:“算了,反正也就半年了。”
半年?还有两年才小学毕业。他说的“半年”是啥意思?
我正要问,他已经把碗放下,进了屋。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那碗没吃完的饭,心里堵得慌。
那晚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
想陈浩出生那年的事,想离婚那年的事,想这几年的日子。
我想得最多的,是儿子跟我说的那句“你别去了”。
他知道我斗不过。
他怕我受委屈。
可我不去,谁来替他出头?
天亮的时候,我有了决定。
去教育局之前,我先把摄像机充满了电,又把说明书翻出来看了一遍,学会了怎么录像、怎么存文件。我试拍了一段,画面清晰,声音也能录清楚。
然后我关了机,把摄像机放进背包里。
第二天早上,我送陈浩去了学校。
到了校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冲他笑了笑:“没事,进去吧。”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然后我转身,坐上了去教育局的公交车。
04
教育局的楼比我想象中要旧,一栋四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
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县教育局”几个字,字有些褪色。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推门进去。
大厅里有个前台,坐着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玩手机。见我进来,抬头问了句:“办啥事?”
“找纪检科。”
“纪检科在三楼,左手边。”她说完继续低头。
我上了三楼。楼道很安静,两边的门多数关着。左手边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玻璃上贴着“纪检科”三个字。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头发有点白,正低头看文件。他把文件放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叫吴淑丽,是来举报的。”
他打量了我一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他倒了杯水递过来,自我介绍:“我姓徐,徐长生。你说说看,什么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陈浩被剃头到我去学校找王建国,从赵玉兰的威胁到张月琴告诉我的信息。
说到儿子头上的血印子时,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忍住了。
徐长生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有证据吗?”
“我正在收集。”
“收集?”
“对。”我从背包里拿出摄像机,“我已经拍到了王建国体罚学生的画面。”
“什么画面?”
“他在走廊上拍一个孩子的后脑勺。”我说,“我还知道去年有家长举报过他,被压下来了。”
徐长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回来坐下。
“吴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确定?”
“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吧,你把证据整理好,送到我这里。我来处理。”
“我明天就送过来。”
“行。”
我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吴姐。”
我回头。
“这事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不是小事。”他说,“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
从教育局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晒在脸上,热乎乎的,但我的后背是凉的。
回家路上,我路过学校门口,看见王建国的车就停在校门外的路边。黑色的大众,车窗黑漆漆的。我没停车,继续往前走。
晚上,陈浩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张纸条。我打开一看,是王建国写的,说陈浩上课讲话,警告一次。
我问陈浩:“你讲话了吗?”
“那他为什么写这个?”
“他说我回头看了……”
回头看过也算讲话?我心里憋着一股火。
我告诉陈浩:“明天我会去学校。”
“听我的。”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爬起来,打开摄像机,把里面所有的视频都重新看了一遍。
三段视频,加起来十几分钟。画面里,王建国在走廊上拍学生后脑勺的镜头很清楚。我还拍到他在办公室里跟另一个家长说话,态度很差。
够不够?我不确定。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这次我没找王建国,也没找赵玉兰。我直接找到了学校的保安室,问他们要教室走廊的监控录像。
保安说监控录像属于学校,不能随便给。我说我是家长,我儿子被体罚了,我要证据。保安说这他管不了,让我找领导。
我站在保安室门口,看着那台显示器,上面有个画面是教学楼走廊。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监控拍到了呢?
我问保安:“监控录像会保存多久?”
“一个月。”
够了。
我转身离开保安室,没有去教学楼。我在学校外面找了一片树荫,站了一会儿,看见王建国走进教学楼后,我拨通了张月琴的电话。
“月琴姐,帮我个忙。”
“你说。”
“你认不认识学校管监控的人?”
她沉默了一下,说:“认识一个,姓李,是学校后勤的。咋了?”
“我想看看教室走廊的监控录像。”
张月琴又顿了一下:“吴姐,你确定?”
她叹了口气:“行,我跟他说说,不一定成。”
那天下午,张月琴给我回了电话。老李师傅说,监控硬盘满了,以前的录像自动覆盖了,新的还没录上。
我心里一凉。
白费了?
但张月琴接着说:“不过,老李说了一件事。上周五,王建国在办公室里跟一个家长吵起来了。那个家长也是因为孩子被体罚来闹的。老李说,那个家长录了音。”
“谁?谁录的?”
“不认识。老李说他不敢说太多,怕得罪人。但他让我告诉你,那个家长姓邓,孩子叫邓小军。”
邓小军。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05
回到家,我在网上查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邓小军的地址。
回龙镇,三合村。离县城有个二十来公里。
我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坐了个面包车,一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村子不大,路两边都是稻田,田里有人正在干活。我顺着门牌号找到了邓家。
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墙上刷着白灰,有的地方已经掉了。院子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邓小军的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下。
“爷爷,我是邓小军班上陈浩的妈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去屋里搬了个板凳出来,让我坐在院子里。他自己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
“你是为小军的事来的?”
“是。”
他抽烟的手抖了一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军这个学期挨了三回打了。头一回,是因为上课跟同桌说话,王老师拿教鞭抽了他手心。第二回,是因为作业没写完,罚站了整整一节课。第三回……”
“第三回怎么了?”
“扇耳光。”他声音有点哑,“就因为作文里写错了一个字。他跟我说,王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扇了他一巴掌,说他没脑子。”
我攥紧了拳头。
“你没去找学校?”
“找了。”他把烟头摁在地上,“赵玉兰说小军是留守儿童,父母不在身边,老师管严点是正常的。我说那不能打孩子啊。她说我老糊涂了,不懂现在的教育方式。”
“那这个录音笔……”
“小军偷偷放的。”他把手探进怀里的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递给我,“他跟我说,爷爷,你把这个给校长听。我没敢去。”
“怕。”他低下头,“我一个老头子,大字不识几个,斗不过人家。小军爸妈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要是在这儿得罪了人,小军怎么办?”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酸。老人眼圈红了,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不是不想管,我是怕管了,小军受更大的罪。”
“他爸妈知道吗?”
“知道。但能咋办?回来闹?闹完孩子还要上学。”老人把烟头摁灭了,“我老了,没用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角全是泪:“可我孙子才十一岁。”
我把录音笔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很小的一支,黑色,上面还贴着一张卡通贴纸。
“里面有啥?”
老人摇摇头:“我没敢听。”
我把录音笔握在手心里,手有点抖。
“爷爷,这东西,你能让我拿走吗?”
他看了我一眼:“你要干啥?”
“我要去教育局。”
他沉默了很久。烟又点了一根,抽了两口,灭了。最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你拿去吧。我一个老头子,不怕了。”
我从邓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握着那支录音笔,没松过手。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但我有一个念头很清晰:这东西,能救我儿子。
晚上回到家,我把录音笔连上电脑,听了里面的内容。
前面十几分钟是上课的声音,没什么特别的。到了后半段,声音变了。
是课间。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她一个离婚婆娘,卖螺丝的,能有什么能耐?”这是王建国的声音,“我要让那个陈浩在这个班待不下去。我就不信,她能怎么样。”
“你这样会不会……”
“怕啥?她还能告到教育局去?刘德明跟我是兄弟。她斗得过?”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坐在电脑前,听着那段录音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没哭。
我把录音文件复制了三个备份。一个在电脑里,一个在U盘里,一个在手机里。
然后我躺下来,闭着眼睛,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天亮的时候,我起了床。
先给陈浩做了早饭。他吃完,我送他去学校。路上他问我:“妈,你今天还要去教育局吗?”
他说:“你别太累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看着他进了校门,我转身去了店里。把所有事情交代好以后,我背上背包,里面装着摄像机、录音笔、U盘。
出门前,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教育局走去。
06
早上六点四十,我站在教育局门口。
天刚刚亮,街上人还不多。教育局的门没开,值班的保安看见我,问我来干啥。我说等人。他看了看我背后的包,没多问。
我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
晨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盯着马路,一辆车过去,又一辆车过去。
行人都行色匆匆的,没人注意到一个坐在教育局门口的女人。
六点五十五,我打开背包,把摄像机拿了出来。
三脚架撑开,摄像机架上去。镜头对着大门。我打开电源,红灯亮了。
保安站在门口看着,瞪大眼睛:“你这是干啥?”
我没理他。
七点整,教育局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有人骑着电动车进来,有人开着车进来。
看见我架着摄像机站在门口,都放慢了速度,有人探头看。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七点十分,一辆黑色帕萨特驶过来。我认出来了,那是刘德明的车。车牌号我记过。
车在大门口停下。车门开了,刘德明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穿着深色的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但他看见我的一瞬间,脸色变了。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面前的摄像机,愣住了。
我没说话。摄像机一直开着,红灯稳稳地亮着。
刘德明站在那里,大概有三秒钟的时间。三秒钟里,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先是惊讶,然后是慌张,最后是强撑着的镇定。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他的腿肚子撞在车门上。他的身体往后一倾,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下来。他右手撑住车门,稳住了身体。
但他脸上那种表情,已经被摄像机拍了下来——那种被当场抓住的惶恐,那种想逃又逃不了的绝望。
大厅里的人全都看向了他。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起手机拍照。保安愣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又看看刘德明。
“你是干什么的?”刘德明的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陈浩的妈妈。我儿子被王建国剃了头发,还当众骂了野种。我来举报。”
“有什么事我们进去说,”他压低声音,眼神不停地往摄像机那边瞟,“你先把这个关了。”
“不关。”
“你……”
“让纪检科的人来听。”我说,“我有证据。”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快步走过来,是徐长生。他穿着灰色夹克,脸色有些严肃。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德明一眼。
“吴姐,你来了。”
“徐科长,这是我收集的证据。”我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上,一字一句地说,“里面有王建国说要把我儿子赶走的原话。还有他体罚学生的视频。请您过目。”
徐长生没接话。他看了刘德明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王建国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她一个离婚婆娘,卖螺丝的,能有什么能耐……我要让那个陈浩在这个班待不下去……”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
录音放完了。
徐长生关掉了录音笔,看向刘德明:“刘校长,你知道这事吗?”
刘德明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去年有人举报过。是你说,不要闹大,压下来的。”
刘德明的脸彻底白了。
我再也不看他,转向徐长生:“徐科长,我要求教育局彻查。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教室里还有三四十个学生,他们都被骂过、打过。我可以一个个去问。”
徐长生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纪检组吗?来一下一楼大厅,有重大情况。”
挂掉电话,他看着我:“吴姐,你先坐一下。”
我收起了摄像机。镜头的红灯灭了。
刘德明站在原地,始终没动。他的腿肚子还在微微发抖。
07
不到二十分钟,教育局门口聚满了人。
我站在大厅里,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有骑着电动车赶来的,有打出租车的,还有人走路过来的。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手里举着手机,有人拿着纸,有人带着孩子。
“王建国就是个人渣!”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门口喊,“去年我儿子被他骂得回家哭了半个月!”
“对,我闺女也被他扇过耳光!我找了赵玉兰,赵玉兰说这是正常管教!”另一个女人附和道。
“不能让他再教了!”
“对!不能让他再教了!”
人群开始往里涌。保安在门口拦着,但拦不住。有人推开了玻璃门,有人挤进了大厅。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大厅一下子挤满了。
“大家别激动!”有人喊了一声。
可没人听。
我也被挤到了墙角。我看着那些愤怒的脸,看着那些哭红的眼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看见邓小军的爷爷就站在我旁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没说话。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喊口号。徐长生站在里面,不断地安抚着人群,但根本没用。
“徐科长!”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我。
“让他们进来吧。”我说,“让他们说。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是我一家的。”
徐长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让人打开了大门。所有人一下子涌了进来。
大厅里,四十多个人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
有人控诉王建国体罚学生,有人控诉赵玉兰包庇,有人控诉刘德明压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打在空气里。
徐长生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一个一个说。”他抬起双手往下压,“一个一个来。保持秩序。我们会依法处理。”
可没人安静下来。
“不能让他再教了!”有人喊。
“撤了他的职!”
“让他滚出学校!”
声音越来越大,震得玻璃窗都在颤抖。我靠在大厅的柱子上,腿有点发软。摄像机被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吴姐,你跟我来一下。”
徐长生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了一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关上门,窗外的嘈杂声小了一些。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接过来,手还有点抖。
“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我。”
我从包里拿出U盘,放在桌上。又拿出手机,打开文件。
“这里面都有。”
徐长生点了点头,把U盘插进电脑,开始看视频。
十几分钟的视频,他一帧一帧地放。
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从头到尾,他的眉头都没松开过。
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段录音,是邓小军的爷爷给你的?”
“他愿意作证吗?”
“愿意。”
“那另外那些家长呢?”
“也愿意。”
徐长生沉默了。
“徐科长,”我看着他,“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让我儿子好好上学。但我发现,这所学校里,有好几十个孩子都没办法好好上学。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听着,没说话。
“这些证据,能定他的罪吗?”我问他。
“能。”
“那够不够?”
“够。”
我站起来,拿着杯子。杯底的水轻轻晃荡。
“那就好。”
我走出房间,大厅里的人群还没散。有人看见我,喊了一声:“她出来了!她就是陈浩的妈妈!”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对准了我。几十张脸看着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眼睛里有泪,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我替孩子谢谢你。”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三四岁的孩子,说:“我只是替我儿子做该做的事。”
她抱着孩子,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德明还站在那里,脸色死灰。他的腿不抖了,手在抖。
08
王建国被停职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开了。
我是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知道的。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张月琴发来的:“电视台都报道了。你火了。”
我没回。
回到家,陈浩已经在家里了。他没写作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被剪下来的帽子。他抱着膝盖,看着我进来。
“咋了?”
“学校说,王老师被停职了。”
我点了点头。
“是你干的?”
我没接话。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低着头,手指在沙发垫子上画着。
“我同学都说,是你去举报的。”他抬起头看着我,“他们说,你是个英雄。”
“我不是英雄。”我说,“我只是一个妈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妈,谢谢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但我没哭。我拍了拍他的手:“去写作业。”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进了屋。
我坐在沙发上,把摄像机从包里拿出来,擦干净,放回到柜子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栏已经炸了,全是未接电话和短信。
有我不认识的号码,也有几个是老顾客。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茶几上。
晚上,我正收拾碗筷,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我以为是邻居,打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冲我笑了笑,递过来一张名片——写着“县电视台”的字样。
“吴姐,你好。我们是县电视台的。你能接受一下采访吗?”
“不。”
“就说几句。”
我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束花。没有署名,只贴着一张纸条:“谢谢你。”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我捡起来,把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没多问。
接下来的两三天,日子像是上了发条。
店里的电话响了无数回,有人来买东西,有人来串门,有人就是想来跟我聊几句。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认识的人多了点。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推开店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我。信封上印着“县教育局”几个字。
我拆开一看,是徐长生写的。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经调查,王建国存在体罚、辱骂学生等行为,给予记过处分并调离教学岗位。
校长刘德明因未及时查处问题,被诫勉谈话。
赵玉兰因包庇行为,给予警告处分。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
信纸很薄,字很小,但那个公章盖得很清楚。
晚上,我把信给陈浩看了。他看完,抬起头看着我:“妈,你是不是做了很厉害的事?”
“还行吧。”
他笑了一下,很小,但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做了一碗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
09
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
王建国被调到了一所偏远的小学,不再担任班主任。刘德明被全县通报批评,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学校。赵玉兰虽然没被免职,但大家都知道这事。
学校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有人觉得我“干得好”,有人觉得我“太极端”。有些老师见了我绕道走,有些家长专门跑到店里来跟我道谢。
有一天下午,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推开店门,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这个女人太狠心了!王老师是个好老师,你把他弄走了,你满意了吧?”
她骂了五六分钟,气冲冲地走了。隔壁的老李探过头来:“谁啊这是?”
“王建国的亲戚。”
“你咋不怼回去?”
“没必要。”我说,“她骂完就完了,我该干啥干啥。”
老李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家,陈浩问我:“妈,有人说你坏话了是不是?”
“谁说的?”
“我听同学说的。”他低下头,“他们说,你太狠了,把王老师逼走了。还有人说,王老师虽然凶,但教得好。”
我问他:“你觉得呢?”
他想了一会儿:“我觉得,不对。”
“哪不对?”
“老师应该教我们知识。”他说,“但不能打人,不能骂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记住这句话。”
“嗯。”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
10
一个月后。
陈浩换到了隔壁班的班主任那里。
新班主任姓郑,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大声呵斥学生。
第一次家长会,郑老师拉着我的手,说:“陈浩底子不差,就是缺了点自信。放心吧,慢慢来,我有耐心。”
我点了点头:“麻烦你了郑老师。”
她笑了一下:“不麻烦。”
回到家,我站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滋响着,香味飘了一屋子。陈浩坐在客厅写作业,偶尔抬头问我一个字,我告诉他。
日子像是回到了正轨。
但我清楚,有些东西变不回去了。
我把摄像机重新擦干净,放回柜子。那支录音笔我留下了,放在抽屉最里面,没扔。我怕以后还有用。
五金店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我去买了个铁片,自己钉上去,招牌稳当了。
日子一天天过。陈浩的成绩慢慢往上爬,到了期末,他考了班级第八名。拿成绩单那天,他站在家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妈,第八。”
我摸了摸他的头。头发长了,长出茬了,毛茸茸的。
“明天我去给你理个发。”
“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沿上。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字条。用透明胶粘着的,上面写着三个字:“谢谢你。”
我撕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门外有风,吹得招牌咯吱咯吱响。我没关窗。
过日子就是这样,总会遇到磕磕碰碰的事。但再难的日子,也得过下去。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讨好别人,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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