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陶斯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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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父母的独生女,但我始终认为自己有个姐姐,那就是王昆。

说来话长,王昆姐小小年纪就被她三叔带出家乡投身革命,这位三叔正是我亲如生父的干爸爸王鹤寿。王昆姐称我父亲为叔叔,两家关系这样近,听我母亲说,在延安时,王昆姐经常在演出后到我家泡脚。

从我出生到王昆姐故去,我们虽不算频繁来往,但姐妹情深从未间断过,算算竟有七十年之久了,所以我怎能不把她当姐呢?她是我唯一的、真正的姐姐!她呢,要不直呼我为“妹妹”,要不就叫我小名。七月、八月更是亲热地叫我“小姨”。我见到周巍峙从不叫部长,而是叫“姐夫”。

我母亲一生中唯一的一个皮包——墨绿色的,有金色纽襻,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稀罕得不得了,是王昆姐从国外带给她的。我有一只保留至今的手袋,也是王昆姐送的。

我还记得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武汉上寄宿制小学时,王昆姐在母亲的陪伴下专门来学校看我的情景。作为一只丑小鸭,我眼里的姐姐年轻漂亮又时髦,特别是她身上洋溢出一种特别鲜活的东西,那时我还悟不出这东西是什么,只觉得这东西让她容光焕发。后来我才明白了,这就是魅力!

王昆姐是革命家、艺术家,但她从不摆老革命的谱,也没有某些搞艺术的人的矫揉造作。她很真实、很直率,加上有坚定的信仰和艺术修养,这使她的魅力与众不同。

我曾在我干爸爸家住过很长时间。王家是个大家族,王昆姐对引导她走上革命之路的三叔最敬重,也最亲近,而她在王家的地位也是无人可及的。我干爸爸大小事都重视王昆姐的看法,但由于他一直希望王昆姐上学而不是唱歌,所以对王昆姐的艺术之路不以为然。

在文艺上,我干爸爸最喜爱的是京戏和相声,所以每次见王昆姐都要揶揄挖苦一番,诸如“指挥就是自己在那儿比画,没什么用,你看哪个演奏的会盯着他看啊”“美声就是吊嗓子,没一个词能听得清”等。他有时干脆讥讽王昆姐唱得如何如何,总之对王昆姐的艺术从不说好话。王昆姐也很强势,针锋相对,说三叔是老古板,不懂现代艺术。每当看到这叔侄俩唇枪舌剑,我总觉得很好玩,但也感受到王昆姐捍卫心爱艺术的执拗。

作为一个革命家、艺术家、艺术界领导,王昆姐无论是在战争年代革命艺术形式的传播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社会主义文化艺术的创建上,还是改革开放后现代流行文化的普及上,都是开风气之先的,都是时代先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她创办的东方歌舞团蜚声中外,成为国家名片,也深得国内赞誉。

中国第一批流行乐歌手也大都出自东方歌舞团,如崔健、朱明瑛、郭峰、成方圆、程琳、韩磊、郑绪岚……一九八六年,百位歌星为“国际和平年”演唱的《让世界充爱》红遍大江南北,其影响力和声势至今无法逾越,而这件事也是在王昆姐的支持下才得以顺利进行的。

“音乐界的伯乐”这一称号,王昆姐当之无愧。我就目睹过她是如何对待年轻演员的。欧阳铭芮是战士歌舞团的一位青年歌手,在北京开个人音乐会。王昆姐在新闻发布会上发现她声音很好,于是特意坐轮椅去观看她排练,并予以指导。正式开演那天,王昆姐再次坐轮椅出席。由于司仪的疏忽,在介绍出席嘉宾时,竟然将本该列头一位的王昆姐漏掉了。但王昆姐根本没当回事,一直看到散场,还对我说:“这女孩子声音真不错!”她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素不相识的年轻歌手尚且如此,可以想见她对她的学生会投入怎样的心血。

王昆姐突然病倒后的第四天(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六日),亲友们特地为她建了一个微信平台,我从没见过一个小小的微信平台上,会有那么多人发送海量的留言、文章和相片。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但人们仍在抒发着对王昆姐的怀念、景仰。但一个小小的微信平台如何能承载得下“王昆”这两个字的分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