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二十八岁,在一个三四线小城里混了快十年,干过网管,送过外卖,还在工地搬过几个月的砖。说实话,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手里没技术,嘴上也说不来漂亮话,唯一的优点就是能吃苦,可这年头光能吃苦顶什么用?父母年纪大了,我妈还有糖尿病,每个月吃药就得一千多块,我爸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我上面还有个姐姐,嫁得早,日子也紧巴巴的,根本帮不上忙。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常常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事情的转机,是从我一个工友陈军那儿来的。那天我在出租屋里煮挂面,陈军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神神秘秘的,问我最近是不是还在找活儿干。我说是啊,快递站那边把我辞了,嫌我分拣太慢。陈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说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工作,什么都不用干,躺在那儿就能挣钱。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没好气地说你别拿我寻开心了,我现在没这个心情。陈军一下子急了,说谁跟你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有一家招人呢,一个月六千八,包吃住,就只要你能睡。

我还是不信,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陈军说你爱信不信,机会就这一次,你要是不去,大把人抢着去。他说得信誓旦旦,我到底还是动了心。六千八啊,我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我在快递站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四千出头,还得自己管饭。挂了电话,那碗挂面我都没心思吃了,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我咬了咬牙,想着不管是什么活儿,只要不违法,不干缺德事,去看看总行吧。于是我给陈军回了电话,说我干。

第二天下午,陈军带我去了一栋老式的居民楼。那楼有年头了,外墙的瓷砖掉得斑斑驳驳,楼道里昏暗潮湿,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我当时心里就有些犯嘀咕,这地方能有什么正经工作?陈军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别看这楼破,里面住的人可不一般。他告诉我,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六楼,住着一家姓谭的人,家里有个老太太,八十六了,重度老年痴呆,瘫痪在床,谁都不认识,白天黑夜不分,脾气还暴躁得很,动不动就尖叫砸东西,把之前请的护工全都吓跑了。

我听到这儿,心里大概有了数,这活怕是不好干。果然,陈军接着说,谭家的儿子谭建国,就是我们未来的雇主,在市里开了两家建材店,算是有钱人。但他和他老婆都忙,没办法全天候守着老太太,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找一个能陪老太太睡觉的人。不是伺候她吃喝拉撒,那些有专门的护工负责。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晚上跟老太太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她醒了,我就哄她,她闹,我就安抚她,她害怕,我就陪着她。说白了,就是一个人形安抚工具,让老太太在黑夜里不觉得孤独。

我当时觉得这事有些荒唐,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毕竟人家是真金白银地给钱,而且说的也都是实情。等我们上了六楼,谭建国亲自开的门。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微微发福,一看就是那种生意场上混的人。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问我多大了,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我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点点头,说进屋谈吧。

谭家的房子很大,四室两厅,装修得也气派,真皮沙发,水晶吊灯,跟我住的那个蟑螂乱爬的出租屋简直是两个世界。谭建国让我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了要求。每天晚上九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必须待在老太太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张小床,我就睡在那上面。老太太夜里会醒好几次,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骂人,有时候会突然坐起来要下床,我得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她一有动静就得起来照看。不能对她发脾气,不能不管她,更不能让她摔倒或者出什么意外。他特别强调了一点,老太太现在虽然糊涂了,但她对陌生人的气息很敏感,之前请过好几个陪夜的,老太太都抵触得厉害,拼命尖叫,根本不让对方靠近。他之所以愿意让我来试试,是因为看了我的照片,觉得我长相周正,面相和善,也许能讨老太太的喜欢。

我这才知道陈军偷偷把我朋友圈的照片发给了谭建国。谈完了要求,谭建国又提到了工资,六千八,每月五号准时打到卡上,包吃包住。试用期一个星期,如果老太太接受我,就长期干下去,如果不接受,这一个星期按天结算,一天两百。我算了算,就算干不成,也能拿一千多块,怎么都不亏。于是我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当天晚上,我就住进了老太太的房间。那房间很宽敞,朝南,白天的时候应该阳光很好。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是老太太的护理床,四周有栏杆,防止她滚下来,另一张是给我准备的单人床,靠着窗户。我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半躺在床上,一个护工在喂她吃流食。她瘦得厉害,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垂下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头发花白稀疏,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截干枯的树枝。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嘴角还挂着食物的残渣,护工时不时拿毛巾给她擦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尽量放轻脚步,可她好像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原本安静的她突然躁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护工赶紧按住她,一边安抚一边回头看我,说你离远点,她对生人反应大。我心里咯噔一下,退到了门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六千八块钱不是那么好挣的。

老太太闹了一阵,大概是累了,慢慢地安静下来,眼睛半睁半闭,呼吸也变得平缓。护工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可以过去。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我的小床边坐下,屁股刚挨着床沿,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响,老太太的眼睛立刻又睁开了,直直地盯着我。我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的眼神很浑浊,但我总觉得那浑浊的深处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和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黑暗中窥视着入侵者。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大概有十几秒,她忽然把头转了过去,又陷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护工小声跟我说,她现在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一点,能认出人来,有时候完全不认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她不认识自己的儿子没关系,她只要能认识我就行,至少能容忍我的存在就行。护工收拾好东西,叮嘱了我一些注意事项,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虚掩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老太太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她粗重的呼吸声。

那一晚,我基本没怎么睡。不是不想睡,是根本不敢睡。我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一次翻身,每一声呻吟,都让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到了后半夜,她果然醒了,开始小声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楚,凑近了才隐约分辨出几个音节,好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叫的是明辉,又像是明慧。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敢问,只能按照谭建国教我的那样,轻轻拍着她的手臂,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我在呢,睡吧,别怕。她抓住了我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得我生疼。她抓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指甲都掐进了我的皮肉里。

我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敢抽开,就让她那么抓着。过了一阵,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手上的力气也松了,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我这才小心翼翼地抽回手,发现手背上被她掐出了几道红印子。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微微泛白的天色,心里五味杂陈。我想我妈了,我妈虽然身体不好,但她意识是清醒的,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让我别太累了,钱够花就行。我骗她说我找到了一份清闲的工作,一个月挣五六千,她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说我出息了。她要是知道我每天晚上跟一个陌生的老太太睡在一个屋里,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就这样熬过了第一晚,第二天一早,谭建国和他老婆赵琴一起过来了。赵琴是个精明的女人,穿着真丝睡衣,烫着小卷发,一进门就问护工昨晚怎么样。护工指了指我,说昨晚挺安静的,老太太没怎么闹,就醒了一次,被小周哄住了。赵琴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好像不太相信我这个生瓜蛋子能把老太太搞定。谭建国倒是很高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周不错,继续保持。

我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没在第一天就被扫地出门。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摸清了老太太的规律。她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一些,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嘴里念念有词。到了晚上,她的精神反而好了,但也更闹腾。她经常在夜里两三点钟醒过来,情绪特别激动,有时候是哭,有时候是骂,骂的内容我听不太懂,含含糊糊的,但能听出是在骂一个人,用的词很恶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我问过护工王姐,王姐在这里干了快两年了,对老太太的情况比较了解。王姐叹了口气,说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别打听那么多,听着就行了。她越是这么说,我越是好奇,但我也知道分寸,没有追问下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我渐渐适应了这种黑白颠倒的生活。白天我在小床上补觉,晚上就守着她。说来也怪,老太太对我的抵触情绪在慢慢消退。她从最开始我一靠近就尖叫,到后来能让我坐在她床边,再后来,她甚至会在夜里主动寻找我的手。有时候我困得不行,睡得太沉,醒来发现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搭在我这边的床沿上,像是想要够到我。每当这时候,我都会主动握住她的手,然后她就安静了,像个婴儿一样乖乖地睡去。

赵琴对我的态度也变了一些,虽然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有没有对象。我如实说了,她撇了撇嘴,说二十八了还没对象,该抓紧了。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面上还是笑着应付。谭建国倒是很少过来,他生意忙,一周也难得来一次,每次来都是匆匆待几分钟,问几句老太太的情况就走了。我看得出来,他们对老太太的感情很复杂,有责任,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负担和疲惫。老太太把他们拖得太久了,久到那份亲情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变得稀薄。

有一天晚上,出了件事,让我和老太太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路出了问题,整个房间突然陷入一片漆黑。老太太几乎是瞬间就醒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那声音穿透了黑暗,穿透了墙壁,在整栋楼里回荡。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破碎的哭嚎声。我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摸黑去够她,一边够一边说别怕别怕,停电了,马上就好了。可我的声音完全盖不住她的哭嚎,她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我差点按不住她。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我奶奶哄我的方式。我奶奶在我小时候经常抱着我哼一首歌,那首歌的调子很老,歌词我也记不全了,但那个旋律一直刻在我的脑子里。我鬼使神差地哼了起来,轻轻地,慢慢地,在黑暗中,那不成调的旋律像水一样流淌开来。老太太的挣扎竟然真的减弱了,她的哭嚎声慢慢变成了呜咽,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我继续哼着,一遍又一遍,直到护工拿着应急灯赶过来,房间里重新有了光亮。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老太太的脸上满是泪痕,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清明。她定定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吐出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我听清楚了。她说的是辉。我愣住了,不知道这个“辉”字,和她之前喊的“明辉”是不是同一个人。她忽然伸手摸上了我的脸,那只满是皱纹和老茧的手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抚过,眼神里涌起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太,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她的心里藏着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从那以后,老太太对我的态度彻底变了。她开始依赖我,甚至说有些黏我。白天我补觉的时候,她醒着就会一直往我这边看,有时候还会冲着我笑。虽然那笑容很僵硬,肌肉的牵动都不太自然,但我能感觉到那是善意的。护工王姐啧啧称奇,说她在这里干了两年,从没见过老太太对谁这么好。赵琴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小周啊,你可真是我们家老太太的福星,我看她对你比对我这个儿媳妇都亲。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我是拿钱办事的人,老太太对我再亲,我也只是一个花钱雇来的陪睡。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两个月就过去了。我拿到了两笔工资,加起来一万三千六,我把大部分钱都打给了我妈,跟她说这是我省下来的,让她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我妈在电话里高兴得哭了,说我有出息了,知道孝顺了。我听着她哽咽的声音,心里又酸又胀,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值了。

但事情从来不会一直顺利下去。我渐渐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那天下午,谭建国和赵琴一起过来,说是要跟王姐结算工资。我把王姐拉到一边,问她怎么回事。王姐脸色很难看,低声跟我说,她被辞退了,赵琴嫌她手脚不利索,还偷懒。我心里一惊,王姐是我见过最勤快的护工了,喂饭翻身擦洗,样样都做得细致,从来没偷过懒。我正想替她说几句好话,谭建国把我叫了过去,说小周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谭建国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跟我说,这两个月你干得不错,老太太很认可你,我们也很满意。所以我们想跟你谈一个新的安排。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他接着说,以后白天的陪护工作,你也一并兼起来吧。王姐不干了,我们再找一个合适的护工也麻烦,而且老太太只认你,别人来了也白搭。工资方面,在六千八的基础上,再加一千。

我当时就愣住了。兼白天的活儿?那就意味着我要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吃喝拉撒全得管,晚上不能睡,白天也不能歇。就算我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熬啊。我沉默了几秒,说我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能不能再找一个人搭把手。赵琴在旁边插嘴了,语气很冲,说小周你这就有点不懂事了,我们给你加钱了,你怎么还挑三拣四的?你要是干不了,我们可以找别人,外面想干这活儿的人多了去了。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阵发冷。我知道她是在拿捏我,他们知道我缺钱,知道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所以才会这么有恃无恐地压榨我。我咬了咬牙,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起了我妈的药费,想起了下个月要交的房租,想起了我空空如也的钱包。最后我点了点头,说行,我试试。赵琴满意地笑了,说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就该多锻炼锻炼。

王姐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多保重,就拎着包走了。我把纸条收好,心里沉甸甸的。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一场噩梦。我二十四小时守在老太太身边,喂饭、喂药、翻身、擦洗、换尿布、洗衣服,所有的事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这些活儿以前王姐在的时候,我没觉得有多累,可真当自己上手的时候,才知道有多繁琐多辛苦。老太太虽然瘦,但完全没有自理能力,每次给她翻身擦洗都累得我满头大汗。而且她的情绪也不稳定,白天虽然闹得少,但偶尔也会突然发作,又哭又叫,我得花好大的力气才能把她安抚下来。

最要命的是睡眠不足。晚上的陪护本来就是碎片化的睡眠,白天根本不可能有整块的时间补觉,我只能趁她睡着的时候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那种困到极致却不能睡的感觉,简直是一种酷刑。我的眼睛下面很快青了一大片,脸色蜡黄,走路都有些发飘。有一次给老太太喂水的时候,我端着碗的手一抖,水洒了她一身,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正好被过来查看的赵琴撞见。赵琴当场就发了火,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想要那么高的工资,就是个废物。

我站在那里,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句话都没说。袖子里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得我一激灵。我很想怼回去,很想把碗一摔不干了,但我不能。我脑子里一遍遍地想着我妈,想着那六千八百块钱,想着下个月的房租。所有的愤怒都被现实死死地按了回去,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浸入冰冷的水中,嗤的一声,只剩下无声的蒸汽。

赵琴骂够了,摔门而去。我默默地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水渍,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了,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我不敢出声,怕吵到老太太,就那么无声地哭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了我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揉。我猛地抬起头,看到老太太侧着身子,正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泪光在闪动。她的手放在我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就像在抚摸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但我听懂了。她说的是不哭。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床边,把头埋进她的被子里,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我想辞职,想一走了之,可走了之后呢?我拿什么养活自己,拿什么给我妈治病?我又想起了王姐留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她当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我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照着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王姐疲惫的声音。我自报家门,说我是小周,王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会打过来的。我开门见山地问她,谭家到底怎么回事,赵琴为什么要辞退你。王姐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小周,我跟你说实话吧,他们辞退我不是因为我干活不行,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问她什么事。王姐压低了声音,说她有一次不小心听到了谭建国和赵琴的争吵,吵得很凶,涉及老太太的财产问题。原来老太太名下有一套老宅子,在市中心,价值不菲,现在老太太脑子糊涂了,谭建国和赵琴就一直想让老太太按手印把房子过户给他们,但之前找的律师说,老太太精神状态不正常,立的遗嘱不一定有法律效力。他们想等老太太情况稳定一点,最好是能有几个月的清醒记录,证明她有民事行为能力,再去办手续。所以他们对老太太的照顾,看起来无微不至,其实心里都有小九九。

王姐还说,她无意中翻到过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一张老太太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穿着老式的军装,长得很精神,相片背后写着一行字:与明辉于南京,1968年秋。明辉,就是老太太日夜念叨的那个名字。王姐问她儿子谭建国这人是谁,谭建国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把相册抢过去,呵斥她不要乱翻东西。王姐直觉这中间有故事,但她没敢再打听。后来赵琴就以干活不利索为由把她辞退了,其实说白了就是嫌她知道了太多。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懵了。原来这看似平静的谭家,底下藏着这么多暗流。那个明辉,到底是什么人?老太太为什么在混沌中只记得他?那套老宅子,又藏着怎样的秘密?我躺在床上,看着对面老太太熟睡的脸,那张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我忽然觉得她好可怜,她被自己的儿子儿媳当成了争夺财产的工具,而她心里念念不忘的,却是一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旧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依然做着那份又苦又累的活儿,但心态却完全变了。我不再把老太太当成一个工作对象,我开始真正地去关心她,去倾听她那些含糊不清的呢喃。我发现她在喊明辉的时候,表情是温柔的,带着少女般的羞涩和甜蜜。我也发现赵琴和谭建国每次来,三句话不离房子的事,总是拐弯抹角地打听老太太的神志有没有清醒一些,能不能认出人来。我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更小心地照顾着老太太。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那天下午,谭建国和赵琴带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来了,说是他们的朋友,来看看老太太。可我一眼就认出那人拿出来的公文包上印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这分明是个律师。赵琴让我出去一下,说他们要谈点事。我心里警铃大作,嘴上答应着,出了门却没走远,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我听见赵琴在哄老太太,让她在几张纸上按手印,说按了就给她买好吃的。律师在一旁指导,说需要老太太亲口说出同意赠与的意思。可老太太一直在嘟囔着明辉的名字,根本不理会他们。谭建国急了,语气变得焦躁,吼了一声妈你听话。老太太被吓到了,尖叫起来,场面一片混乱。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我看见老太太缩在床角,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而赵琴正抓着她的手,强行往印泥上按。我气血上涌,冲过去一把推开了赵琴,把老太太护在身后。赵琴被我推了个趔趄,尖叫着你干什么,反了你了。谭建国也冲上来揪住我的衣领,说姓周的你一个陪睡的,管什么闲事。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是你们的妈,不是你们争财产的工具。你们这样做,丧良心。

谭建国被我这句话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一拳打在了我的脸上。我的鼻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糊了半张脸,但我没有还手,只是死死地护着老太太。老太太在我身后发出凄厉的哭嚎,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那个律师大概是觉得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赶紧上来拉架,把谭建国和赵琴劝了出去。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老太太。我胡乱地擦了擦鼻血,回头去看她。她蜷缩在被子里,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她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和茫然。我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像抱一个孩子。她在我怀里颤抖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那个名字,明辉。

这件事发生之后,我就知道自己在谭家待不下去了。谭建国当天晚上就给我结了工资,多给了一千块,说是医药费,让我第二天一早就走人。我没有多说什么,把钱收了,默默地收拾东西。那天夜里,我最后一次睡在那张小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老太太的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缓,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我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也许是她年轻时穿着碎花裙子走过街头的样子,也许是在玄武湖畔,一个穿军装的青年牵起她的手,对她说等我回来。那些我永远无法窥见的过往,藏在她的皱纹里,藏在她浑浊的眼眸深处,藏在那些破碎的呢喃之中,终将被岁月封存,无人知晓。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包走出了谭家的大门。在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谭建国的电话。我说谭先生,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们以后对老太太好一点。她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一辈子,她活得不容易。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最后他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嗯。

挂了电话,我又拨通了我妈的号码。电话一接通,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我说没有,我就是想你了。她在电话那头笑,说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我抹了一把眼泪,也笑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红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我知道前路不会容易,工作还要重新找,钱还要继续挣,但我心里却从未有过的踏实。那六千八百块钱,教会了我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些东西,远比钱贵重。你以为是你在陪别人,到头来,也许是她陪了你走过了某段最艰难的路。

我妈又在电话里催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就这几天。挂了电话,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伸手拢了拢,脚下的步子轻快了许多。人活一世,谁不是在黑夜里找一个能陪自己入眠的人呢,只是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找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