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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声明: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妻子扔下熟睡儿子去照顾男闺蜜,回家见家里围了一堆人,儿子半夜上街找妈丢了,幸好被好心人带回来。他们走后,老公立马摊牌离婚让她滚出去!

前言:三年前我亲手把发小引进家门,给他工作给他住处,把他当亲兄弟。三年后他半夜一个电话,我妻子抛下我们三岁的儿子赶去他家,说“他发烧了需要人照顾”。那一夜,我们的儿子穿着单薄睡衣光脚走上凌晨的街道,差点再也回不来。当警察和好心人把孩子交到我怀里时,我终于看清了这段婚姻里最大的笑话——我才是那个外人。

第一章 凌晨两点的电话

客厅的立式空调嗡嗡作响,出风口挂着的红布条被吹得微微飘动。那是去年过年时我妈非要挂上去的,说是辟邪招财,我本来觉得土气,但妻子林梦说挂着也挺喜庆,就一直没摘。

空调温度设定在26度,可我还是觉得热。沙发上铺着的那条灰色亚麻凉席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磨出了毛边,我翻了个身,凉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茶几上还摆着晚上吃剩的半块西瓜,用保鲜膜胡乱蒙着,保鲜膜边缘卷了起来,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瓜瓤。林梦切西瓜从来切不整齐,总是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我以前总笑她,她就拿勺子挖一勺最中间的塞进我嘴里,说“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林梦睡觉不喜欢全黑,总要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说这样才有安全感。那盏灯还是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时去宜家买的,十九块九,蘑菇造型,林梦一眼就看中了,说像我们小时候在乡下采过的野蘑菇。三年了,灯罩上落了灰,蘑菇的“伞盖”上还有一道裂纹,是去年大扫除时我不小心碰掉的,林梦没让扔,说用胶水粘一下还能用。

我睡不着。林梦也没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的光透过门缝一闪一闪的。她最近总是这样,半夜不睡觉刷手机,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给儿子小核桃做早饭。我说过她几次,她就说工作压力大,失眠。林梦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最近确实订单多,加班是常事,我也就没多想。

“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在这安静的凌晨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林梦压低的声音:“喂?怎么了?”

我闭着眼睛,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客厅的空调突然发出一声异响,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又恢复正常。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林梦在穿衣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急促,带着某种我许久没在她身上见过的慌张。

门被推开了,林梦穿着那件粉色的棉布睡裙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手里攥着手机。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背光,只看到她整个人被小夜灯的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公,周航发高烧了,一个人在家,我得过去看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小核桃。

周航。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的夜晚,林梦对我说:“老公,周航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想来咱们这儿找工作,能不能先在我们家住几天?”

周航是林梦的发小,一个村长大的,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的那种。林梦说过,小时候她掉进村口的池塘,是周航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为此周航还被他爹揍了一顿,因为那池塘水脏,周航回去起了满身的疹子。

“他都三十岁的人了,发个烧能有多严重?不能自己打120吗?”我坐起身,凉席上的竹条硌着我的小腿,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像绷得太久的弦。

林梦已经走到了玄关,正在换鞋。那双白色的帆布鞋是她上个月刚买的,鞋带还没系好,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他在这边就我一个熟人,万一烧出个好歹怎么办?我就去看一眼,给他买点药就回来。”

“小核桃一个人在家。”我说。

“他睡得那么沉,雷都打不醒,我快去快回,最多一个小时。”林梦已经拉开了防盗门,金属铰链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老公你看着点儿子,我走了啊。”

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一分钟后熄灭。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种更加深沉的寂静。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贴着小核桃上周在幼儿园画的画,画的是一家三口手拉手,三个火柴人笑得咧着嘴,露出了红色的牙齿——那是小核桃用红色水彩笔涂的,说是爸爸妈妈和他一起吃西瓜,西瓜把牙齿染红了。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小核桃 3岁”,那个“岁”字少了一撇,老师用红笔补上了。

空调还在嗡嗡地吹,但我觉得更热了。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呼吸都不顺畅。我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凌晨两点的热浪扑面而来。对面楼还有两三户亮着灯,不知道是失眠还是像我们一样,被生活搅得不得安睡。

楼下的野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听得人心烦。我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晃,点了三次才点着。我已经戒烟两年了,这盒烟还是过年时朋友来家里打牌落下的,一直放在电视柜的抽屉里。

抽到一半,我听见小核桃房间里传来动静。

“爸爸……”

我掐灭烟,快步走进去。小核桃抱着他的小恐龙毛绒玩具坐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妈妈呢?”

“妈妈有事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你继续睡。”我把他按回枕头上,给他重新盖好那条印着小汽车的空调被。被子的一角被他蹬得卷了起来,我抻平,掖在他下巴下面。

“我要妈妈……”小核桃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小恐龙搂得更紧了。那只恐龙的尾巴已经被他揪得脱了线,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

我拍了拍他的背,哼了两句《小星星》,他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我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客厅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拿起手机,想给林梦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发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显得我不信任她。“注意安全”?太虚伪了,我明明不想让她去。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重新躺回沙发。那块蒙着保鲜膜的西瓜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诡异,像是某种未知生物的标本。我盯着它,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三年前周航拖着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一会儿想起林梦说“他发烧了需要人照顾”时的语气,一会儿又想起小核桃喊“我要妈妈”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章 空了的儿童床

我是被冷醒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了18度,大概是我不小心翻身压到了遥控器。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好照在小核桃那辆红色的玩具小汽车上。

我坐起来,脖子僵硬得厉害,沙发果然不是睡觉的地方。客厅里静悄悄的,茶几上的西瓜还在,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林梦没有回来。

我揉着脖子走到小核桃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空调被团成一团扔在床上,那只小恐龙毛绒玩具掉在地上,肚皮朝天,脱线的地方露出的棉花像一朵白色的花。但是被子里没有人。床上没有人。

“小核桃?”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又干又哑。

没有回应。

我快步走到厨房,没有。卫生间,没有。阳台,没有。我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了,包括储藏室。储藏室里堆满了杂物,小核桃的旧推车、林梦的瑜伽垫、落灰的折叠桌,就是没有那个三岁的小男孩。

“小核桃!张子轩!”我喊他的大名,声音开始发抖。

我突然注意到入户门——防盗门虚掩着,没有关严,露出一条大约十厘米的缝。门上的链锁垂在旁边,没有被挂上。我昨晚记得我挂上了链锁的。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小核桃会开门。上个月他刚刚够到门把手,高兴地在家表演了好几次“自己开门”,我和林梦还录了视频发到家庭群里。

他没穿鞋。我冲到鞋柜前,他那双蓝色的洞洞鞋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旁边是我那双棕色拖鞋和林梦的粉色拖鞋,三双鞋并排放着,像一家三口。

我穿着拖鞋就冲了出去。电梯太慢,我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跑,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层一层熄灭。我跑到一楼时已经喘不上气,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小区里已经有人出来遛弯了。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老头提着鸟笼子在花坛边慢慢走,笼子里的画眉在叫。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小区门口出去,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早点摊的老板娘正在支棚子,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空气中飘着包子和茶叶蛋的味道。

“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孩?三岁,男孩,穿着蓝色睡衣!”我抓住那个老头的胳膊,把他吓了一跳,鸟笼子晃了晃,画眉鸟扑棱着翅膀叫得更响了。

老头摇摇头。两个中学生也摇摇头。早点摊老板娘放下手里的蒸笼:“没注意啊,我这刚出摊……”

我的腿是软的,几乎站不住。掏出手机拨打110,手指抖得按错了两次。接通的那一刻,我的声音变了调:“我儿子丢了,三岁,半夜从家里跑出去了……”

接警的女警声音很冷静,让我先别慌,告诉我具体位置,描述孩子的穿着。我说蓝色睡衣,没穿鞋,身高大概一米出头,脸上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道小疤,是去年在茶几角上磕的。

挂断电话,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小区里跑。绿化带找过了,儿童游乐区找过了,连垃圾桶旁边都看了。小核桃平时最喜欢去物业旁边那个小鱼池看鱼,我跑到那里,鱼池里的锦鲤还在慢悠悠地游,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池边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扫地的保洁阿姨看我慌慌张张的,问我找什么。我说找孩子,她说四点多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小孩光着脚往小区大门那边走了,当时她以为是哪个业主带着孩子,没太在意。

四点多。距离林梦出门已经两个小时了。距离我睡着大概也快两个小时了。

小核桃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在凌晨四点多走出了小区大门。他去找妈妈了,他知道妈妈出门了,他要去找妈妈。但是他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他只是想去找她。

我蹲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脑子一片空白。来来往往的车辆越来越多,早高峰开始了,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我突然想到那条路——从小区门口出去,穿过两条马路,有一个公交站台。有一次我带小核桃坐公交车去动物园,就是在那站上的车,小核桃记得路。

他会不会去了公交站台?

我正要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张子轩的爸爸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早高峰路过这边的,在车站旁边看到一个小孩……”

“他在哪儿?!”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您别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也在赶过来。孩子在公交站台旁边的长椅上坐着呢,穿了件蓝色睡衣,没穿鞋,说是要找妈妈,我给他买了瓶水……”

“我马上到!马上!”

我从来没跑这么快过。拖鞋跑掉了一只我都不知道,光着一只脚踩在柏油马路上,路面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有些烫。红灯我也没管,一辆电动车从我面前擦过去,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什么我也没听见。

远远地,我看到公交站台旁围了几个人。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蹲在地上,旁边坐着一个蓝色的小小的身影。

是小核桃。

他坐在长椅上,两条小腿悬在空中,光着的脚丫子上沾满了灰。那件蓝色的小熊睡衣上面全是污渍,袖口黑乎乎的。他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没怎么喝,瓶盖拧开了,水洒了一些在裤子上。他的脸哭花了,眼角还有泪痕,睫毛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

“爸爸!”他看见我了,从长椅上滑下来,光着脚朝我跑过来。

我一把把他抱起来,搂得紧紧的。他身上有清晨露水的潮湿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马路灰尘的气味。他的小身子在我怀里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小核桃,你怎么跑出来了?”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要找妈妈……”他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声音闷闷的,“我醒了,妈妈不在,我就去找妈妈……”

旁边的年轻女人松了口气:“您是孩子爸爸吧?我在那边等公交,看见这孩子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哭,问了半天才说要找妈妈,我就赶紧报警了。”

我连声道谢,又过了十来分钟,警察到了。做了笔录,登记了信息,警察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看小核桃,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孩子没事就好,三岁的孩子,不能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抱着小核桃往家走。他搂着我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打在我耳侧,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我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还挂着拖鞋,路上的人都在看我,但我顾不上。

回到小区门口时,我看见了林梦的车。那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正缓缓驶进小区大门,驾驶座上的林梦表情疲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还是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裙,外面套了件防晒衣。

她显然也看见了我,车子靠边停下,她降下车窗:“你怎么在外面?小核桃……”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我怀里抱着小核桃,小核桃的蓝色睡衣又脏又皱,脸上还有泪痕。

林梦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第三章 围在客厅里的人

林梦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接小核桃,我侧了一下身,避开了她的手。

“怎么回事?小核桃怎么……”她的声音在抖。

“你问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走了之后他醒了,找不到你,自己开了门出去找你。在公交站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被好心人发现报了警。我在家到处找他的时候,你在哪儿?”

林梦的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想碰小核桃的脸,小核桃这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然后朝她伸出了两只小手。

林梦把他接过去,小核桃搂着她的脖子,又闭上了眼睛。她站在那里,抱着儿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小核桃的蓝色睡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我不知道他会醒……”她说。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回到家才发现防盗门还虚掩着,我昨晚连门都没关好就冲出去了。电视柜上手机在响,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

林梦抱着小核桃跟了进来,把小核桃放回床上。她轻手轻脚地给他换了干净的睡衣,盖好被子,然后关上房门出来。

客厅里就我们两个人。空调还在吹,茶几上的西瓜已经有些蔫了,保鲜膜上凝满了水珠。那只红色的塑料小汽车还躺在地板上,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小块光斑。

“周航怎么样了?”我问。

林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先问这个。“他……烧退了,我早上看他吃了药才回来的。”

“烧退了。”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很可笑。“所以你扔下自己三岁的儿子,在别人家待了一整个晚上,就为了照顾一个发烧的三十岁男人吃药?”

“周航不是别人!”林梦的语气突然拔高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就像我亲哥一样。他在这边无亲无故的,生病了没人管,我……”

“他有你管。”我打断她,“他一个电话,你凌晨两点就去了。你自己的儿子在家,你都不管。”

“我让你看着他了啊!”林梦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他会睡觉的,他平时都一觉睡到天亮的……”

“他三岁!”我终于也提高了声音,“林梦,你儿子三岁!你把他丢给一个睡在沙发上的爸爸,自己跑去照顾别的男人一整夜,你觉得这合理吗?”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林梦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抽了张纸巾擦脸,纸巾上沾了黑色的睫毛膏,在眼角洇开一团墨迹。

我没再说话。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左边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只脚光着,脚底板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

我回卧室换了双拖鞋,出来的时候发现林梦在打电话。她压着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你别过来了,没事,就是个误会……我老公他……哎呀你别管了……”

她在给周航打电话。

我走过去,伸手把她手机拿了过来。林梦瞪着我,伸手要抢,我把手机举高了,她够不着。

“周航。”我对着话筒说,“你烧退了是吧,退了就好。以后有什么事自己打120,或者找社区,别再半夜给我老婆打电话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航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那种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吞腔调:“老陈,你别误会,我就是半夜烧得太难受了,实在没办法才找林梦的……”

“她是你什么人?你半夜没办法就找她?她是你妈还是你媳妇?”我直接挂了电话。

林梦炸了:“你凭什么挂我电话?!你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跟周航说话?他是我朋友!”

“他是你什么朋友?”我把手机扔回沙发上,“三年了,林梦,他来这儿三年了。工作是我帮他找的,住的地方是我帮他租的,连租房的押金都是我先垫的。他周航跟我非亲非故,我这么做全是因为你。因为他是你的发小,你说你不想看他混不下去。行,我帮。但这三年他是怎么回报我的?隔三差五给你打电话,动不动就‘林梦我心情不好’‘林梦我胃疼’‘林梦我家里水管爆了’,你是他保姆吗?”

“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林梦梗着脖子。

“那你自己儿子呢?!”我指着卧室的方向,“小核桃在公交站台上哭的时候,你这个当妈的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终于扎到了要害。林梦不说话了,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就是早上在公交站台发现小核桃的那个姑娘,换了身衣服,旁边还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应该是她男朋友。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不认识,可能也是当时在场的路人。

警察是来回访的,说孩子找到了要确认一下情况,做个后续登记。那几个好心人是来看小核桃的,那个年轻女人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是葡萄,紫莹莹的一大串。

“孩子没事吧?”年轻女人往里张望了一下,“我回去之后一直不放心,就想着过来看一眼。”

“没事,睡着了,谢谢你们,真的太感谢了。”我连忙把人往屋里让。

于是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两个警察坐在沙发上,年轻女人和她男朋友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那个阿姨坐在餐椅上。茶几上的半块西瓜显得格外尴尬,林梦赶紧把它收走了,手忙脚乱地去厨房倒水。

小核桃大概是听到了动静,醒了,穿着干净的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揉着眼睛。看到一屋子人,他有点懵,站在原地不动。

那个年轻女人笑着朝他招手:“小朋友,还记得阿姨吗?”

小核桃点点头,慢慢走过去,年轻女人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小核桃竟然没反抗,大概是因为这阿姨早上给过他安全感。“以后可不能一个人跑出去了哦,多危险啊,妈妈会担心的。”她柔声说。

小核桃瘪了瘪嘴:“我想找妈妈……”

“妈妈在呢,你看——”年轻女人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林梦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几杯水,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但眼睛还是肿的。她看到小核桃坐在陌生人腿上,快步走过去把他抱了过来。小核桃搂着她的脖子,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又软又委屈。

林梦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

警察做了简单的询问,确认孩子平安,又叮嘱了几句安全问题,说三岁的孩子绝对不能单独留在家,哪怕睡着了也不行。我连连点头,送他们到门口。那两个年轻的爱心市民也准备告辞了,年轻女人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孩子没事就好,以后多注意。”

人都走了。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小核桃又被林梦哄睡了,这回她没敢再离开,就坐在小核桃床边,握着他的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一地狼藉。地上还有刚才警察踩过的脚印,茶几上摆着那串没洗的葡萄,水杯里的水没人喝,就那样静静地摆成一排。

我走到阳台,又点了一根烟。对面楼那几户亮着的灯已经熄了,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整个城市。楼下早点摊的生意正热闹,蒸笼的热气白茫茫地往上飘。

这根烟抽完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卧室里传来林梦低声哼歌的声音,她在哄小核桃睡觉。那首歌是《小星星》,和林梦哄小核桃时唱的同一首。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林梦从卧室出来了,轻轻带上门。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什么缓和气氛的话。

“林梦。”我先开口了。

她看着我。

“我们离婚吧。”我说。

第四章 三年来的全部账单

林梦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不可置信。她就那么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裙,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有几缕被眼泪粘在脸上。

“你说什么?”

“离婚。”我又说了一遍,发现这两个字说出来其实没那么难。像是堵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硌得生疼,但好歹不在那儿堵着了。

“你是不是疯了?”林梦走近了两步,“就因为昨晚的事你就要离婚?小核桃才三岁!”

“就因为是昨晚的事,我才想明白了很多以前没想明白的事。”我指了指沙发,“坐下说。”

她没坐,就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底有两团乌青,一夜没睡的样子,看起来憔悴得很。

“周航是三年零四个月前来的。”我说,“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我刚出差回来,你说你发小要来投奔你。我当时没多想,你说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跟亲哥一样。我信了。”

“他本来就是……”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他来之后,工作是我托朋友找的,在物流公司干仓库管理,一个月四千八,干了两个月嫌太累不干了。后来又换了个销售,干了三个月,嫌业绩压力大又不干了。现在这份工作是半年前我另一个朋友介绍的,做物业客服,清闲,但工资低,一个月三千多。每次他换工作,你都让我帮忙,我都帮了。”

林梦咬着嘴唇不说话。

“住的地方,当初你说先住咱们家几天,结果一住就是三个月。后来我说不方便,你还不高兴,说我不够意思。最后是我出了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给他租了对面小区那个单间。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三,四千八。这笔钱到现在他也没还。”

我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平时记的账。不是什么专业账本,就是一个A4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支出。我翻到其中一页,念道:“三年四个月,请周航吃饭,三十七次,每次平均一百五,五千五百五十块。周航借钱,六次,每次三百到一千不等,共计四千二百块,从来没还过。周航生日,你给他买礼物,第一年一个打火机,八百;第二年一件外套,六百;去年一块表,一千二。过年的红包,三年每年五百,一千五。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水电费帮他交过两次,手机话费充过三次,加起来大概一千。总的算下来,这三年来,不算房租押金那四千八,光花在周航身上的钱,差不多一万六。”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嗡嗡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林梦,我不是跟你算钱。咱俩的工资虽然不算高,但也不缺这一万六。我介意的不是钱。”

“那你介意什么?”林梦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介意的是,这三年来,每次周航有事,你总是第一个到。他半夜胃疼,你穿着睡衣就去了,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回来,家里冷锅冷灶。他过生日,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挑礼物,去年我生日你忘了,还是在小区门口买了个蛋糕回来,上面连个‘生日快乐’都没写。他失恋了,你陪他喝酒到凌晨,他喝多了你把他送回家,我打电话你也不接,我担心得一晚上没睡。这些都是小事,林梦,每一件都是小事,但是三年,三年里这样的‘小事’加起来,就是大事了。”

林梦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抬手去擦,但擦不完。“周航他……他没有亲人,他爸妈都不在了,在这边就认识我一个,我不帮他谁帮他……”

“他有手有脚,三十岁的人了,没亲人就活不下去了?”我说,“林梦,你好好想想,是谁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熬粥?是谁每天下班接小核桃放学?是谁在你加班的时候陪儿子做作业、哄他睡觉?这些事,你那个周航做过吗?”

她沉默了。

“我不是一个好老公,我知道。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结婚纪念日也经常忘,有时候工作忙起来顾不上家里。但林梦,我对这个家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工资卡从结婚那天就交给你了,我一分私房钱没存过。你爸妈那边,每个月五百块钱我从没断过。你弟上大学,我一年给了两万,你说不用还,我说没事,一家人。我做了这些,因为我以为咱们是一家人。”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小核桃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手还攥着那只小恐龙的尾巴。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金色。

“小核桃三岁了。”我轻轻关上门,“这三年,你半夜出门去‘照顾’周航的次数,我数过,十五次。半夜出去的,十五次。每次我都告诉自己,朋友嘛,互相帮忙应该的。但这次,他发烧你去了整整一夜,小核桃差点丢了。林梦,你告诉我,如果今天早上那个姑娘没有发现小核桃,如果小核桃出了什么事,你后不后悔?”

林梦“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后悔……我后悔死了……老公你别说了……”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哭。以前每次她哭,我都会心软。刚结婚那会儿她不小心把手机掉进马桶里,哭得一塌糊涂,我二话没说第二天就给她买了部新的。她生孩子的时候疼得哭,我在产房外面也哭了。她妈妈生病她赶回老家,临走时抱着我哭,我说没事,家里有我。

但这次我没有去扶她。

我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了个塑料袋,开始收东西。我的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几本书,塞进了一个双肩包里和一个行李箱里。行李箱是银色的,已经用了好几年了,轮子上有道裂纹,每次拉都咯噔咯噔响。

“你要去哪儿?”林梦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去楼下宾馆住几天。”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房子是你的名字,当初首付你爸妈出了一大半,我不跟你争。车也是你的名字,留给你接送孩子。家里的存款我知道还有六万多,该分的分,我不要多的,把我那份给我就行。小核桃……你先带着,我去找我爸妈商量一下,看怎么安排对孩子最好。”

“陈建国!”林梦冲过来拽住我的胳膊,用的力气很大,指甲掐进了我手臂的肉里,“你不能这样!小核桃怎么办?你让他没有爸爸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他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小核桃永远是我儿子。但咱俩的婚姻,过不下去了。”

“就因为我昨天晚上去照顾周航?”

“不是‘就因为’。”我掰开她的手,“是这三年来一件一件的事情加起来。林梦,你问问你自己,如果三年前周航没有来,咱们还能过下去吗?或者说,周航来了,但你能把握好那个度,咱们也能过。但你没有。你把他排在了我和小核桃前面。这次的事情,只是个引子。”

我拉开门,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老公!”林梦在身后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我给他打电话,我跟他说以后再也不联系了,好不好?”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那种她惯常的、让我心软的哭腔,“我把他拉黑,我保证再也不见他了,你别走……”

我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苍白的灯光照在我身上。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左边那只还是早上换的新的,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米老鼠。小核桃最喜欢米老鼠,这双拖鞋是他去年在超市里帮我挑的,非要我买,说“爸爸穿米老鼠”。

“你早该这么做了。”我轻声说,“三年了,早该了。但现在……”

我没说完,拉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林梦在哭,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是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电梯缓缓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靠着电梯壁,抬头看着顶上那盏白炽灯,灯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拿出手机,想了想,给周航发了条短信:“周航,以后别再联系我老婆了。我会离婚,你跟林梦爱怎样怎样,跟我没关系了。但你要是敢在我儿子面前出现,我饶不了你。”

发完我就把他拉黑了。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里我妈的名字,拇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最后还是拨了。

“妈,我跟林梦可能要离婚了……没事,我没事,小核桃也好……回头跟你细说……嗯,我知道了。”

挂电话的时候,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楼道,小区里已经有老人在锻炼了,太极剑的剑穗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花坛旁边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沾着清晨的露水。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在六楼,窗户开着,那根飘动的红布条还在。看不见林梦,也看不见小核桃。只有那根红布条在风里一摇一摇的,像在跟我说再见。

第五章 宾馆里的早晨

宾馆的房间很小,标准间,两张床中间隔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本薄薄的宾馆介绍册。窗帘是深棕色的,拉上了也挡不完外面的光,底下一道缝漏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墙上。

我把行李箱放在其中一张床上,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床。电脑、充电器、一件换洗的T恤,几双袜子,还有一本小核桃的画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大概是收东西时没注意,把小核桃画画的本子也装进来了。

画册翻开,第一页是小核桃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的一家三口。三个火柴人手拉手,颜色涂得乱七八糟,旁边的字还是老师帮忙写的:“我的爸爸、妈妈和我”。第二页画的是我们家,一个方框上面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上面还有一个圆圈,写着“我家”。第三页画了一只猫,说是楼下那只总在花坛边晒太阳的橘猫,橘色蜡笔涂得满纸都是。

我合上画册,扔回包里,仰面躺在床上。宾馆的床单是白色的,新换的,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蜿蜒的小河。

手机一直在响。林梦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挂断了,后来干脆关了静音。微信消息也是一串一串的,她发的,十几条,我一条也没点开看。微信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每条都是60秒的,红色的未读标记密密麻麻的。

我妈也打了三个电话,我接了一个,简单说了几句,她说让我先冷静几天,别冲动,又说林梦给她打电话了,哭得不行。我说妈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然后就是各种微信消息。林梦的闺蜜——那个叫孙晓晓的,给我发了条消息:“陈哥,林梦她知道错了,你给她个机会吧。周航那边她已经删了,真的。”

我回了一句:“删不删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孙晓晓又回了一长串,我懒得看,把手机扣在床上。

宾馆里很安静,走廊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不知道在放什么电视剧,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我躺了大概一个小时,起来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洗完澡出来,我终于点开了林梦的微信消息。

第一条是凌晨五点半发的——那时候她刚到家不久,估计是在楼下看见我抱着小核桃的时候发的:“老公,我错了,真的错了。”

后面十几条,大概意思差不多:她不该半夜出去,不该把小核桃一个人丢下,她以后再也不跟周航来往了,让我回家,她做什么都行。最后几条是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她声音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一直在哭。

我把所有消息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

然后我给他发小赵磊打了个电话。赵磊是我大学同学,在隔壁市做律师,平时联系不算多,但关系一直铁。电话接通,那边吵吵闹闹的,像是在外面吃早饭。

“老陈?什么事啊大早上的?”

“想咨询个事,离婚的事。”

赵磊那边安静了几秒,大概是换了个地方。“你跟林梦怎么了?”

“一言难尽。”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我就想问,像我们这种情况,孩子一般怎么判?”

赵磊叹了口气:“一般看谁更适合抚养,经济条件、居住环境、孩子的意愿,还有——就是有没有不利于孩子成长的因素。三岁的小孩,通常判给母亲的多一些,除非母亲那边有明显问题。林梦有问题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林梦有工作,有房子,她父母在老家还能帮忙带带孩子。她照顾小核桃虽然有时候粗心,但总体来说是个好妈妈。除了……半夜出门这个事。

“没问题。”我说,“是我要离的。”

“那抚养权大概率是她那边的。”赵磊说,“不过探视权是肯定的,你也可以争取。你们要是能协商最好,协商不成走诉讼也行,就是麻烦一点。老陈,你到底为什么离?”

“她把儿子一个人扔家里,自己跑去照顾一个发小,儿子半夜跑出去找她,差点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磊骂了一声:“操,这也太离谱了。那男的是谁?”

“她发小,来这边三年了,我一直当兄弟处着。”

“你这兄弟够可以的啊。”赵磊的语气带着讽刺,“行吧老陈,你想清楚了?孩子三岁,离婚不是小事。”

“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壁纸是小核桃的照片,去年在公园拍的,他骑在我脖子上,两只手揪着我的耳朵,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照片上我蹲着,仰头看着他,脸上也是笑的。

我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了。

电话又响了,这回是林梦的弟弟林超。那小子大学刚毕业,在省城上班,平时跟我关系不错,逢年过节我给他发红包他还会说“姐夫大气”。

“姐夫,怎么回事啊?我姐一大早哭着给我打电话……”林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事,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你们是我姐和姐夫啊。我姐说是因为她那个发小?姐夫,这事儿确实是我姐不对,但她知道错了……”

“林超,”我打断他,“你还记得你去年暑假来我们家住那半个月吗?”

“记得啊,怎么了?”

“你来的第二天,你姐半夜出去了,说是周航摩托车爆胎了,要去帮他推车。你问我姐夫我姐去哪儿了,我说她朋友有事。你当时有没有觉得奇怪?”

林超沉默了。

“你来的第五天,周航过生日,你姐去给他过生日,九点多才回来。那几天你姐一直问我,给你做什么好吃的,我说你想吃红烧排骨,她说行,结果那天她忘了买排骨,咱俩吃的炒青菜。”

“姐夫……”

“我不是让你站队,我就是想说,这些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姐心里那个天平早就歪了,我以前觉得能忍,忍到现在发现忍不下去了。”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林超说:“我跟我姐谈谈。”

“谈吧。”我说,“但你告诉她,该谈的我们俩会自己谈,不用别人传话。”

挂了电话,我肚子开始叫了,这时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我下楼,在宾馆旁边的小店里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猪肉大葱的,皮有点厚,馅不算多,但热腾腾的,咬一口满嘴油香。我坐在店门口的小塑料凳子上吃,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上班高峰已经过去了,街上的行人不多。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大概一岁多,手里攥着一个摇铃,叮叮当当地响。我不由得想到小核桃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摇铃,每次摇得响就咯咯笑,声音又脆又亮。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豆浆喝完了,纸杯扔进垃圾桶。回到宾馆房间,手机屏幕亮着,又多了几条未读消息。有一条是林梦发的:“我把周航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删。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不用。”然后发送。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想见见你,当面说。”

我想了想,回了:“过两天吧。我现在不想见你。”

放下手机,我拉开窗帘。对面是个老旧小区,灰色的外墙,有些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个老太太正趴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只橘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吃的,跟小核桃画里的那只还挺像。

我站在窗前,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我只觉得累。昨天晚上没睡好,加上一早上折腾到现在,精神一直紧绷着,这会儿一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我在其中一张床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的味道不太好闻,有股灰尘气,但我也懒得管了。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各种画面走马灯一样地转——小核桃在公交站台上哭的样子,林梦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周航那种温吞的声音,我妈在电话里的叹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第六章 周航来了

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大概是宾馆保洁进来打扫时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孙晓晓的名字,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我接起来,孙晓晓的声音很急:“陈哥,你赶紧过来一趟吧,周航来了,在你家楼下,林梦跟他吵起来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什么?”

“周航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跟林梦要离婚,跑过来了,说要把事情说清楚。林梦让他走他不走,两个人在楼下吵得不可开交,小区里好多人都看着呢。你快来吧!”

我挂了电话,穿上鞋就往外跑。宾馆离小区就隔了一条街,跑过去也就五分钟的事。远远地,我就看见小区门口围了一堆人,路灯下影影绰绰的。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人群中间,瘦高个,穿着件黑色T恤,正是周航。他对面站着林梦,穿着白天那件粉色的睡裙,头发乱蓬蓬的,情绪很激动。

“周航你走行不行?别在这儿闹了!”林梦的声音又尖又急。

“我不走!”周航的声音也大,“我得跟老陈说清楚!我跟你是清白的,不能让他误会!”

“你走吧,我自己会跟他说,不用你掺和……”

“我怎么不用掺和?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能看着你们因为我离婚!”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有人认出我:“哎,他老公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我走到中间,站在林梦旁边,看着周航。

三年了,我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看他。瘦,高,皮肤有点黑,下颌角有颗黑痣,眼睛不大,但挺有神。他不算帅,但也不难看,属于那种扔人堆里不太起眼的类型。这三年我自认为对他不错,请他吃饭喝酒,帮他找工作找住处,每次他来我家我都客客气气地招待。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提着一箱牛奶站在我家门口,笑着说“老陈,以后得麻烦你了”,那时候我觉得这人看着挺老实的。

“老陈,”周航看见我,往前跨了一步,“你听我说,我跟林梦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她来照顾我是看我可怜,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我说,“你们有什么也好,没什么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我跟林梦要离婚,是因为我们俩过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你们有什么。”

周航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更不行了!你们要是因为我离婚,我这辈子良心不安……”

“那你早干嘛去了?”我看着他,“三年了,你半夜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良心不安?你让她去照顾你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她家里有个三岁的儿子?你三天两头找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是有夫之妇?”

周航的脸涨红了:“我……我把她当亲妹妹……”

“我可没听说过谁家亲妹妹大半夜跑去照顾三十岁的亲哥一整夜的。”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应该都听到了,“周航,我帮了你三年,给你找工作,给你租房子,我自认对你仁至义尽。你但凡有点良心,就不该在我老婆面前装可怜、卖惨。你是个男人,三十岁了,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周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林梦站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睡裙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还有你。”我转向林梦,“你刚才说让他走,你自己为什么不走?他来了你就非得在这儿跟他吵?小核桃呢?”

林梦猛地抬头:“小核桃在家,他舅妈过来看着呢……”

“舅妈?”我皱了皱眉,“你让林超女朋友从省城跑过来了?”

“我……我叫她来的,下午林超说让她过来帮我带两天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林超的女朋友王倩在省城上班,坐高铁过来也得两个小时,下午接到电话,说走就走,现在人已经在家里了。

“行,你有人帮忙带孩子就行。”我说,“但现在,你能不能先回家?别在这儿让人看笑话了。”

林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你不回去吗?”

“我跟周航说两句话,你先回去。”

林梦看了周航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走了。人群渐渐散了,路灯下就剩我和周航两个人。旁边花坛里的月季在夜风中微微摇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周航,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我看着他,“我跟林梦之间的事,是我们的家事,跟你没关系。你以后别来找她了,也别来找我。那个房子你还住着是吧?租期还有三个月,你住满就搬走吧。我跟房东打过招呼了,后面不续租了。”

“老陈……”

“别叫我老陈。”我说,“咱俩没那个交情。你走吧,以后别再出现在我和我儿子面前。”

周航站在原地没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肩膀,转身走了。他走路有点瘸——好像是去年骑电动车摔的,那时候林梦还半夜过去照顾了他好几天,我第二天才知道。

我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瘦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吹得人行道旁的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

我转身走进小区,上了楼。

第七章 最后的对话

站在家门口,我犹豫了几秒才掏钥匙。门锁还是那个旧的,钥匙插进去转的时候有点涩,得用点力。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王倩正坐在沙发上陪小核桃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不大,是小核桃最喜欢的那部《超级飞侠》。

“姐夫,你回来了。”王倩站起来,有点局促,“我……我刚到没多久。”

“辛苦你了,大老远跑一趟。”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小核桃看见我,从沙发上爬下来,光着脚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

我把他抱起来。他小胳膊搂着我脖子,热乎乎的,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应该是王倩给他洗过澡了。“爸爸你去哪儿了?”他问。

“爸爸出去办点事。”我说,“小核桃乖不乖?”

“乖。阿姨给我讲故事了。”他指了指王倩。

王倩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她是个挺文静的姑娘,跟林超谈恋爱两年了,来过家里几次,每次都会给小核桃带玩具或者零食,小核桃很喜欢她。

林梦从卧室走出来,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但眼睛还是肿的。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王倩,嘴唇动了动,说:“倩倩,你先带小核桃去楼下玩会儿好不好?我跟你姐夫说说话。”

王倩连忙点头,过来抱小核桃:“小核桃,阿姨带你去楼下看鱼鱼好不好?”

“好!”小核桃从我这扑过去,被王倩接住,两个人换了鞋出门了。防盗门关上,客厅里又只剩我和林梦。

安静了几秒,林梦说:“坐吧。”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那把餐椅上,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那串葡萄还在,洗过了,装在白色的水果盘里,紫莹莹的,一颗颗饱满圆润。

“我刚才给孙晓晓打电话了。”林梦先开口,“她跟我说了,你去找周航了。”

“是他来找你的。”我纠正。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他吵,该直接回家的。”

“你是不该跟他见面了。”我说,“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咱俩之间的问题跟周航没关系了。”

林梦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老公,你真的要离婚吗?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林梦,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爱过我吗?”

她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当然爱过……不,我一直都爱你……”

“那我换一种问法,”我说,“你爱我,和爱周航,有什么区别?”

林梦的表情变了变,眼神开始闪躲。“他就是个发小,我从没把他当成别的……”

“我没说你们是别的。”我打断她,“我是说,在他和我之间,你选了他太多次了。凌晨两点他一个电话你就去,那如果我半夜不舒服,你会不会去?你去年有一次发烧,我在家照顾你,你让我去给你买退烧药,我去了,回来的时候你睡着了。你半夜醒来看见我在旁边,你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林梦想了想,摇摇头。

“你说,‘周航今天怎么样了?他胃好像又不舒服。’”我看着她,“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周航怎么样了。”

林梦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不是翻旧账。”我说,“我是想让你明白,这三年来,我已经分不清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把我当老公,还是把周航当老公。半夜出门照顾他的事情,你做了十五次,那你半夜起来给我盖过几次被子?半夜给我倒过几次水?”

林梦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我对不起你……老公,我真的对不起你……”

“你别光说对不起。”我说,“你想想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你是什么样,周航来了之后你是什么样。你想想你有多久没主动拉过我的手了,多久没主动抱过我了。你每天跟周航发多少条微信,跟我发多少条。这些你心里都有数。”

林梦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我也有问题。”我说,“我太忙了,不够关心你,不够浪漫,总觉得老夫老妻了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你有时候想跟我说说话,我推说累,早早睡了。你不开心了,我也没及时发现。这些都是我的错。”

我顿了顿,接着说:“但咱俩现在的问题,不只是谁对谁错。是你把本应该给这个家的心,分了一大半给别人。这个别人是周航也好,是别人也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分了,而我没能早点说,一直忍着。忍到现在,忍不下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空调还在吹,出风口那根红布条还在飘。茶几上小核桃的画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梦拿出来了,摊开着,正好翻到那一页——三个火柴人手拉手,歪歪扭扭的线条,红红绿绿的颜色。

“小核桃怎么办?”林梦终于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咨询过律师了。”我说,“三岁的孩子,正常判给妈妈的可能性大,我不跟你争。但我得保证能经常看到他。每周我要接他过来住两天,节假日轮着过。抚养费我会按月给,孩子的教育费医疗费咱俩平摊。”

“你都想好了?”林梦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想了一整天了。”我说,“你如果同意,咱们就去民政局协议离婚,一个月冷静期过了就办手续。你如果不同意,我就走诉讼,就是时间长一点。但林梦,我已经决定了。”

林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邻居家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好。”她终于说了一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头靠在我膝盖上,像一只做错了事的猫。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潮潮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陈建国,”她叫我的名字,声音闷闷的,“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恨。就是觉得……咱俩走散了。”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蹲着,靠着我。我也没有推开她。两个人就这么待着,直到窗外传来小核桃和王倩回来的声音——小核桃在喊“妈妈我回来了”,声音又亮又脆,充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无忧无虑。

林梦站起来,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去开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小核桃扑进她怀里,看着她抱起小核桃,亲了亲他的脸。小核桃咯咯地笑,伸手够着我的方向喊“爸爸”。

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空调还在嗡嗡地吹,茶几上那盘葡萄在灯光下闪着光,小核桃的画册还摊开着,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笑得咧着嘴,牙齿涂成了红色的。

我拿起画册,合上,放回电视柜的抽屉里。

尾声 半个月后

离婚协议是半个月后签的。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也没有拉锯战,林梦在协议上签了字,我签了字,两个人坐在民政局的长椅上等那个一个月的冷静期过去。

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很毒,晒得柏油马路都发软。林梦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我说:“一个月后手续办完,我搬去我爸妈那边住一阵,房子留给你和小核桃。你上班不方便带他的话,就先让我爸妈带。”

“不用。”我说,“房子是你的,你留着。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离小核桃幼儿园也近,到时候接他方便。你住这边,上下班也近。”

她没再坚持。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到了公交站台,她要往左,我要往右。

“陈建国。”她叫住我。

我回头。

“我昨天梦到小核桃又跑丢了,我在街上找了一晚上都找不到。”她说,眼圈又有点红,“我吓醒了,去他房间看他,他睡得挺好的。”

“多给他装几道锁。”我说,“高的那种,他够不着的。”

她点点头。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隔着车窗跟我摆了摆手。车窗玻璃反着光,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又在哭。

我转身往右边走。天还是很热,知了在路边的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我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协议签了,一个月后正式办。”

他回得很快:“想好了?”

我回:“想好了。”

走过一条街,看到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摆着一件蓝色的小T恤,上面印着小恐龙的图案。小核桃最喜欢恐龙了,那只脱了线的小恐龙他到现在还抱着睡。我进店把T恤买了,三岁码的,刚好他穿。

拎着袋子继续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向日葵,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格外耀眼。以前林梦最喜欢向日葵,每年夏天都会买几枝插在家里的玻璃瓶里。她说向日葵看着就让人高兴。

我站在花店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她的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唠叨:“建国啊,今天小核桃打电话来了,说想爷爷想奶奶了,你周末带他回来吃顿饭吧。妈蒸了他最爱吃的鸡蛋羹……”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行,周末带他回去。”

收了手机,阳光正好照在我脸上,热辣辣的。我眯着眼看了看前面,路还很长,不知道通向哪儿。

但总归是要走下去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