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常有书友来问:《读史存稿》什么时候能再版?这部书绝版多年,旧书市场上一直不易寻得,近日终于迎来再版。
它的作者缪钺先生,是一位很难用单一学科概括的学者。青年时,他曾在北京大学文科求学,后虽未卒业,却在漫长的治学与教学生涯中,成为一代文史大家。
他既研究魏晋南北朝,也研究杜牧、词学与中国文学史;这些看似分属不同领域的积累,最终都汇入他读史、写史的方式之中。
缪钺(中)与叶嘉莹、陈邦炎商讨事宜
学者罗志田回忆在四川大学听缪钺先生讲课,用“震撼”形容当时的感受。令他难忘的,不只是内容精彩,还有先生对一堂课的整体安排:每次讲到“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课铃便正好响起。
20世纪70年代,缪先生曾因白内障的缘故,双眼几近失明,但仍以口述形式坚持给研究生上课。那种对材料轻重、叙述次第和篇章分寸的把握,也正是《读史存稿》最吸引人的地方。
缪钺在杜甫草堂给学生讲诗
缪钺先生在读史时遇到一个问题,便循着一则记载、一项制度、一种物价,甚至一句耳熟能详的话细细追究。题目并不大,文章往往也不长,但在看似细微之处,他总能辨析材料,写出历史本来的复杂与幽微。
01
从“雅言”二字探索周人的“普通话”
有读者说,自己曾在新华书店翻开《读史存稿》,读到第一篇《周代之“雅言”》便被惊艳到了。
我们都读过《论语》里这句话,“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缪钺先生并不满足于把“雅言”解释成“正言”或“标准语”,而是顺着这两个字追问:在方言纷繁、列国并立的周代,人们究竟如何交流?
战国楚简《孔子诗论》,来源:上海博物馆
文章起笔先说“五方之民,言语不通”本是常情。以今天交通之便,燕、闽、秦、越尚且异声;上推至秦汉以前,方国之间的语言差异更可想而知。
然而,《左传》《国语》所写的春秋外交,却呈现出另一种景象:中原卿士出使楚国,楚国君臣北盟诸夏,在那些“尊俎揖让”“坛坫折冲”的场合,未见舌人之通邮,亦无语言之隔阂。缪钺先生由此提出,当时在各地方言之外,或许还存在一种可供“绝国之人、殊乡之士”通情达意的共同语言。
接下来,他从“雅”与“夏”的音近,到荀子以“雅”与“楚”“越”对言;从《诗经》各地诗篇的大致合韵,到《周礼》所记“谕言语”“听声音”的制度想象;从春秋辞令的雅洁,到《墨子》语言的质朴重复、方言杂出(近于庶民口语,欲抑士大夫而就庶民)……
墨子曾“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其书中时引《诗》《书》,非不能雅言,而墨子之徒著书时,所以特为异体者,盖亦有故。墨子以质变文,非乐短丧,勤生薄死,反对当时之文化,故对于周代文化所孕育之雅言,亦不重视。雅言通行于士大夫间,先秦诸子之论政者,如儒如法,虽持说不同,皆欲引庶民上就士大夫,惟墨子一反其道,独欲抑士大夫而下就庶民。
尤其是谈到《诗经》时,他注意到它不仅是后世的文学经典,在当时还是受教育者必读的“雅言之教本”,为此,他提出“不学《诗》,无以言”不仅指辞令之美,也可以解为“不学《诗》则不能说官话”。
一句孔子的话,在缪钺先生的笔下成为探索周代语言、教育与政治文化的切口。文章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多次以“可能”“推测”自限,在谨慎的抽丝剥茧中,周代“雅言”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二千年来,维系此广土众民,以分为变,以合为常,始终为一大国,不致如欧洲之诸邦分立,此种雅言固亦有其贡献也。
02
“不为五斗米折腰”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为五斗米折腰”几乎是人人熟知的故事。通常的理解是,陶潜不愿为了县令的微薄俸禄向督邮低头。缪钺先生的《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新释》却从这个习焉不察的解释中提出疑问:五斗米真的是彭泽令的俸禄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只凭一句诗或一则传记。缪先生先辨析《宋书》所载陶潜弃官故事的可靠性,也注意到《归去来兮辞序》只说因妹丧去职,未提督邮之事。他认为,妹丧或许是表面原因,陶潜“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不愿在官场中“违己交病”,才是更深的缘由。
元·钱选《归去来辞图》(局部)
来源: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接着,文章转入一番细密的考证:东晋县令究竟能得多少俸米?南朝郡守的俸米如何计算?彭泽令的公田能收多少租?魏晋南朝的一斗又相当于今天多少米?这些看似离陶诗很远的问题,被缪先生一项项接续起来,最后得出的判断是:五斗米无论作为年俸、月俸,甚至日俸,都难与县令的实际俸禄相合。
于是,文章又转向史书中关于何胤、江革、崔怀慎等人食量的记载,推求当时士大夫维持生活所需的米食数量。缪先生的解释是:陶潜所谓“五斗米”,并非嫌县令俸薄,而是说一个人求一饱已足(每月五斗米左右的食量),何必为了这一饱而向“乡里小人”折腰。
弄清“五斗米”的意思,也就更能看清陶潜的人格。若将它理解为县令俸禄,当时便有人指出陶潜只是嫌官小禄薄:区区五斗米不值得折腰,若换作高官厚禄,未必不会留下。
明·陈洪绶:陶渊明《人物故实图》(八)
来源:华脉书画博物馆
缪先生特别指出,就事实来看,陶潜后来拒绝著作佐郎之召,也婉辞王弘、檀道济等权贵的延揽;他所不愿的,并非俸禄太少,而是“为求一饱”而违背自己的性情、逢迎官场。
更可贵的是,文章发表后有人提出商榷,他又专门作答,承认原先说明尚可更细,将士大夫月食量修正为约六七斗,并解释“五斗米”是举整数而言。
03
为什么荀子后来越来越不被喜欢
荀子在先秦儒学中本是大宗,西汉经学也多承其传;然而汉以后两千年间,他的影响却逐渐减弱,至宋代更常被视作与孟子相对的“异端杂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论荀学》所处理的正是这个跨度极大的思想史问题。
宋刻大字本《荀子》内页,来源:国家图书馆
缪先生先将战国秦汉间的儒学分为孟子、荀子与“新儒家”三路。孟子重性善,寄理想于先王;荀子重性恶、礼制与事功;新儒家则较多吸收道家、阴阳家之说,喜推本天道,为儒家旧说建立形而上的根据。
一个极精到的观察是:荀子并不重《周易》。他在书中三次将《诗》《书》、礼、乐、《春秋》并举,却从未将《周易》视入同科;《礼记·王制》虽出荀学之徒之手,也反对以鬼神、时日、卜筮惑众。
与之相反,当时的新儒家推尊《周易》,尤其重视《系辞》所呈现的天道、性命之学。后世儒学愈趋向这一脉,荀子自然愈显得格格不入。
荀子在《非十二子》中批评子思、孟子“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缪先生指出,荀子大概把战国晚世新儒家附会于思、孟的学说,当成了子思、孟子本人的主张。荀子由其崇尚理智、排斥玄思,不能欣赏这一路儒学的形而上学贡献,此即其“蔽”。
文章写到戴震处,眼光又推进一层。戴东原已看出宋儒所谓“气质之性”,近于荀子的“性恶”;宋儒所谓“变化气质”,近于荀子的“化性起伪”,因而说宋儒之说“似同于孟子而实异,似异于荀子而实同”。
《清代学者象传·戴震》
不过,戴震虽能知荀,却不敢大倡荀学,只能借孟子以反程朱。至于晚清人之贬荀子,因维新之士思覆清室以建民国,高识者进而寄心大同,因君主专制政体始于秦始皇,秦制乃荀子弟子李斯所定,而孟子书中曾倡民贵君轻之义。
缪先生借此说明,荀学的沉浮从来不只是思想本身的高下,也与每一时代究竟偏重天道玄思,还是理智、事实与事功密切相关。
二千年来之儒学以汉、宋为盛,荀子重理智,破迷信,而西汉经生受阴阳家影响,喜五行灾变之谈,荀子重实际,尚事功,而宋代儒者受佛学启发,好心性玄眇之说,则宜乎荀学之不遇不合,在儒学演变之过程中,以大宗而降为别派,不能与孟子及《易·系》《中庸》诸儒抗席矣。往事不论,吾人今日辨章学术,宜与荀子一新估价也。
04
两千年士人反复面对的两种困境
《二千多年来中国士人的两个情结》看上去谈的是一个极大的题目,缪先生从两个极简洁的词组切入:“道与势的矛盾”,以及“求知音、感知遇”的难题。
缪先生认为“士”大致相当于今天所说的知识分子,从孔子开私人讲学、百家争鸣起,士人在政治、文化与社会生活中不断发挥作用,但他们的理想与命运,也始终受到这两种困境的牵引。
所谓“道与势”,一边是士人的文化学术与政治理想,一边是君主掌握的实际权力。战国时,群雄并立,需要延揽人才,士人尚可周游列国、求取知遇;孔子所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也意味着君臣关系并非无条件。
秦汉以后,大一统专制政权建立,君主的权威日益绝对,士人想“以道指导势”或“为王者师”的空间越来越小。于是,犯颜直谏者可能受谴责、惩罚乃至杀戮;有人退隐自保,有人苟全性命,也有人曲学阿世、卖论求官。
另一种困境是求知音、感知遇。屈原之于楚怀王、贾谊之于汉文帝、范仲淹之于宋仁宗,是政治上的知遇难求;庄子失惠施、伯牙失子期,则是精神上的知音难得。
元·王振鹏《伯牙鼓琴图卷》(局部)
来源:北京故宫博物院
缪钺还将陶潜、扬雄、陈师道、汪中,以及《古诗十九首》、张九龄、王国维的诗文放在一起看,说明求知与感知遇的失落,如何在两千多年的文学中反复化为叹惋、愤慨与自守。
由此缪先生指出,掌握这两个“情结”,便能深入探寻古代士人的心态,也能成为开启中国古典文学深层的一把钥匙。
05
文字功夫也是治学功夫
读《读史存稿》,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缪钺先生对文字的讲究。在他看来,材料搜集固然重要,更困难的工作却是如何精简、如何组织。
文章须“言有序”,也须“简明清畅”:哪些应当详说,哪些可以略写;何处铺陈证据,何处一语点醒,都要做到“轻重疏密,各得体宜”。
这种文字功夫并非追求表面的华美。缪先生认为,语言与思想密切相连;文章芜杂,往往也是思路尚未澄清。因此,他写作时强调通篇结构、前后照应,也主张引证有所选择:重要材料详加考释,次要材料摘取精要,更次者只注明出处。
缪钺先生伏案写作
看似平易自然的文字,背后其实经过反复斟酌与删改。罗志田形容缪先生“体貌清癯,有仙风,文亦如其人”,正可移来形容《读史存稿》:篇幅多不宏大,却清疏雅洁,耐人寻味。
你是否了解过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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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你已经读过《读史存稿》,
还是刚刚对它产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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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将从中抽选一位幸运读者,
送出这本再版归来的经典。
六十余年经典再续
滋养数代学人
凝结缪钺先生一生治史精华
-End-
观点资料来源:
《读史存稿(增订本·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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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历史深处,打捞思想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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