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每次读到《葬花吟》,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弱柳扶风、泪光点点的林妹妹。
她的一生,仿佛就是为了流泪而来——为宝玉流泪,为落花流泪,为这世间一切美好而易逝的事物流泪。
那么,这个用一生眼泪还债的绛珠仙子,究竟是怎么离开人世的呢?
一、前世今生:一场注定以泪还债的宿命
要理解黛玉之死,得先从她的前世说起。
林黛玉本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仙草。幸得神瑛侍者日日以甘露浇灌,才得以久延岁月,最终修成女体。
后来神瑛侍者思凡下界,投生到贾府成了贾宝玉。
绛珠仙子得知此事,便说:“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还泪之说”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宝黛之缘只能是镜花水月。
古人认为“血”与“泪”都是人身精华。绛珠仙子以“泪”还“甘露”,等于用后世的生命支付前生的恩情。
所以林黛玉这一生,从出生起生命就已经进入倒计时。
泪尽之时,便是魂归之日。
二、黛玉之死的四种说法
曹公的红楼梦,目前幸存版本只有八十回,林妹妹的真实结局成了红学史上最大的悬案。
我收集整理了一下,主要有以下几种说法:
1、掉包计,焚稿断痴情
这是高鹗续写的结局,也算是流传最广的版本。
续写的后四十回中,宝玉因失玉变得疯疯癫癫,贾母做主让宝玉娶了宝钗冲喜。
王熙凤设下“掉包计”,瞒着宝玉黛玉将宝钗娶进门。黛玉无意中得知真相,在宝玉宝钗拜堂成亲当晚,焚稿断痴情,吐血而亡。
这个结局凄美动人,赚取了无数读者的眼泪,但也最受争议。
因为后面贾母和王熙凤的人物性格,跟前八十回对比,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根本就不是曾经最疼爱黛玉的贾母,也不是最欣赏黛玉的凤姐了。
看起来就像同人文小说,所以普遍认为这并非曹公本意。
2、沉湖自尽
这是著名作家刘心武在《百家讲坛》中提出的,他认为黛玉应是 “沉湖而死” 。
他给出的证据是:
其一,中秋夜黛玉与湘云联诗,黛玉吟出“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他认为,“冷月葬花魂”暗示花魂在凄清的中秋夜沉入湖中。
其二,探春给黛玉取别号 “潇湘妃子” 。传说舜帝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得知舜死后眼泪哭干,最终死于江湖之间。这既点出黛玉爱哭的特点,也预言了她入水而死的结局。
其三,元妃省亲时点的四出戏中,有一出《离魂》,脂砚斋批语明确指出这是 “伏黛玉之死” 。戏中唱词有“残生今夜雨中休”、“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等句,暗示黛玉这朵“玉芙蓉”陨落在水中。
但问题是:黛玉曾在《葬花吟》中写下“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句子,她认为水是不洁的,又怎会选择沉湖?
对于落花,她尚且不忍心让它流入水中污了面目,更何况是洁净的自己呢?
3、自缢身亡
还有一些刊文中提到,黛玉既非死于婚礼之时,也非投河而逝,而是自缢身亡,时间在初夏月明之夜,地点在大观园桃林之中。
依据是黛玉判词中的 “玉带林中挂” 一句。
“玉带林中挂”等同于“林中挂黛玉”。“玉带之围”直接传达了自缢的关键环节。
在古代诗歌中,“挂”也是死亡的暗示,最著名的莫过于《孔雀东南飞》中的“自挂东南枝”。
此外,《红楼梦十二支曲·终身误》中写道:“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
“寂寞”二字,暗示黛玉月夜自缢之际无人知晓、凄凉离世。
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还是违背了绛珠仙子下凡历劫的初心——她是来还泪的。死并非目的,而是结果。
4、泪尽而亡,回归太虚
这是我个人最倾向的一种解读。
刘姥姥讲故事时提到一位“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
——这实际上就是在影射黛玉的命运。
细数前八十回中黛玉的年纪,到四十五回已经十五岁,再往后推算,十七岁左右便是她泪尽之时。
庚辰本脂砚斋有一条批语提到 “颦儿之泪枯” 。
俞平伯先生在《红楼梦研究》中也说到:“一说泪枯,一说泪尽……可见在后半部有另一大段文章说明黛玉由于还泪而泪尽。”
文中第四十九回中,黛玉自己也曾说:
“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似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 ”
宝玉听了却不信,说“岂有眼泪会少的”。
其实这分明就是在暗示:还泪之旅,快要走到终点了。
三、质本洁来还洁去
无论哪种死法,林妹妹的结局都是令人心碎的。
她出生时便先天不足,一直体弱多病。父母双亡后寄人篱下,个性敏感多疑。与宝玉的爱情看不到希望,日日忧心、夜夜流泪。
身体上的病痛加上心灵上的折磨,泪尽而亡是必然的结局。
但我始终相信——她的死不是因为宝玉另娶,也不是被迫嫁给别人。
她只是还完了上一世的灌溉之恩,清清白白地回归太虚了。
她的结局正如她笔下的诗句: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红尘滚滚梦一场,就当是历劫后飞升了吧。
那个用一生眼泪还债的绛珠仙子,终于完成了她的使命,回到了她来的地方。
只是每每想起潇湘馆里那个临风洒泪、对月长叹的身影,我们这些凡俗之人,终究还是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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