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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回 梦太虚宝玉重游幻境 阅金册仙子悟真情

话说宝玉自答应宝钗等孩子生下来,日子倒也安静了些。一晃便是初夏,院里那两株石榴绿叶成荫,枝头攒出一簇一簇的红花来,火也似的,衬着满墙的浓绿,愈显得那红逼人眼目。天气一日热似一日,晌午的日头晒在青石板上,蒸起一股土腥气;檐下的燕子孵出了雏,一日到晚啾啾地叫。这般时节,本该是万物蓬勃的,偏这一房里的两个人,各揣着各的心事,谁也不曾为这满院的红绿动一动。

只是那块通灵宝玉愈发古怪,有时入夜忽然发热,烫得贴身放不住;有时又冷硬如铁,捂也不暖。宝钗几番留心,见他夜里攥着那玉,眉头一时舒展一时紧蹙,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那玉里头真住着个甚么,日夜同他说话。只嘱咐麝月夜里多照看着些。

这日傍晚宝玉头疼,早早歪在榻上。宝钗替他掖了被角,吩咐麝月熬姜汤去。宝玉喝了半碗便推开,不多时便睡沉了。入夜浑身大汗,口中喃喃不知说什么,宝钗连唤数声竟唤不醒。宝玉此番魂魄,竟不知飘往何处去了。

恍惚间他立在一条石径上,脚下石板冷硬,两旁怪石参差。他愣了一愣——这地方来过。当年秦可卿房中午睡,梦入此地,彼时一切都是新的、亮的、暖的;如今石板长满青苔,仙花瑶草只余空茎枯萼。

他顺着那石径往前走。两旁原是花团锦簇的所在,如今花木凋零,藤蔓枯黄,缠在石上,像谁遗落的乱发。石径旁本有一道曲栏,护着一泓活水,此时栏杆朽断了半截,水也干了,只余一道浅浅的沟痕,沟底铺着枯叶,早不知涸了多少年。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静得反常,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步一步,敲在青石上,回声空落。走着走着,远远地似有一缕香尘扑面,又似有极淡的乐声从云深处飘来,听不真切。当年他初入此境,两旁是仙娥引路、异香扑鼻、笙管盈耳;如今这一路上,只他一个人,踩着满地枯枝,往那愈来愈荒的深处去。

前头现出一座牌坊,上书"太虚幻境"四字,笔划间俱是裂纹。那牌坊的石色已由白转灰,柱脚为荒草没了半截,横额一端塌了下来,斜悬着,那"境"字最后一笔拖下来,裂成两半,像要坠未坠。当年他头一遭见这牌坊,只觉气象森然,说不出的富丽庄严;如今再看,倒像一座久无人祭的旧坊,风一吹,便要散架。对联犹在: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宝玉在坊下站了一会儿,把这两句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当年他不解这十四个字,只当是仙家故弄玄虚;如今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字字都硌在心上。甚么是真,甚么是假?他这一生,在那深宅大院里,看着一桩桩烈火烹油的繁华,原来都是假;倒是这荒烟蔓草的一座空坊,说的才是真。太虚幻境本是天下痴情汇聚的去处,世上有情的人日减一日,此地也荒芜一日。

迈步进去,当年巍峨宫殿只余一座空殿,朱漆斑驳,门扉上的铜钉有一半脱落了,余下的几枚歪斜挂着,青锈蔓到了门板上。庭中池水涸了大半,池底淤泥龟裂,裂纹间生出几丛枯荷,茎秆折断了,倒插在泥中;泥面上兀立着一两枝残梗,梗顶还顶着个枯莲蓬,蓬里的莲子早空了。石阶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窸窣作响。檐角本悬着一串玉铃,此刻线断了,铃落在阶下,半埋在尘土里,风过时再不闻一声脆响。两廊下原该站着许多侍女,如今空荡荡的,廊柱之间结了几张蛛网,网上落满灰尘,一动不动;廊柱上的漆皮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有一根柱子已歪了,斜靠在横梁上,不知还撑得几时。

偏殿的门洞开着,里头黑洞洞的,有股子霉朽的气味飘出来。宝玉经过时不由得朝里望了一眼,只见架上陈列的那些玉器古董俱蒙了厚尘,其中一只白玉花觚从架上倒下来,碎成了三四块,就那般搁在地上,不知碎了多久。他记得当年这几间配殿的门楣上,各有一块匾额,写着甚么"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的字样,门内还有许多橱柜,封条封锁,说是贮着普天下所有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如今那些匾额或落或斜,字迹漫漶,封条早已朽断,一条条搭在柜沿上,风一吹便化作齑粉。柜门歪开着,里头空空如也,一卷簿册也不剩了,只余几道空格子上落着薄尘,尘上依稀印着旧年搁册子的痕迹,一格挨着一格,如今格格皆空。那些册子里所记的人,大约都已一一应了各自的命数,散在人间各处,或死或散,再不消这幻境替她们收着了。

殿内有人道:

"痴儿,又来了。"

那声音清冷疏远,如隔了一层薄冰。推门进去,殿中一股冷香,似兰非兰,闻之令人发寒。石案后坐着一个女子,正是警幻仙子。面容不见丝毫岁月的痕迹,偏是殿宇朽了、灯焰残了,她犹端然如故,似这一切兴废都与她无涉。石案上一盏玉灯,焰苗细如豆粒,照不亮半间殿。

警幻也不唤坐,也不斟茶,只抬了抬下颌。

宝玉在石案前坐下,道:"这里怎的变作这般模样?"

警幻并不直答,以指叩案,吟了两句:

"情灯百盏今余几?且数人间未冷灰。"

说罢从石案下取出一个旧匣子,紫檀木制,角上铜扣都绿了锈。她将匣子推到宝玉面前,道:

"前番过眼,字字皆空。今番再阅,空中有骨否?"

宝玉接过匣子,打开匣盖。这金陵十二钗册子,他少年时曾一页页翻过,彼时懵懂不知所以。如今先取出副册来。翻开头一页,画着一团烟火,烟散火灭,下有一缕残丝,缠在一把断齿的梳篦上。判词写道:"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晴雯。那夜她病中拿剪子绞了指甲,又绞下一缕头发递给他,说"回去罢";那把断齿的梳篦,正是她临去时搁在枕边的那一把。宝玉的手指在画上顿住,半晌没有翻过去。

再翻一页,莲枯藕败,一根并蒂莲折在泥中。"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香菱。那个月夜里跟着他学诗、满院子追着问"到底哪一句好"的女孩子。画上的莲已经枯透了,连藕节都发了黑。他翻过去,翻得比方才快了些。

副册一页页翻过去,金钏、司棋、鸳鸯,一页一个人。那口井、那堵墙、那条帛,画上不着一字生死,他却一个一个都认得。他翻得越来越快,指尖有些发凉。翻到底,将副册合上,手指触到正册封面时,迟疑了许久。

也正在此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乐声又飘了过来,比方才近了些。管弦极淡,像从极高极远的云端漏下来的,一句一句,缠缠绵绵。宝玉侧耳听着,那曲子他是听过的——当年便在这殿上,一班仙女为他歌演过一套《红楼梦》十二支,彼时他昏昏欲睡,一句也不曾往心里去。如今隔了半世再听,字字都听进去了。听到那收尾一支,唱到"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浑身一震,手里的册子几乎拿不住。

翻开第一页。两棵枯木,木上悬着一条玉带。枝桠朝天伸展,似欲攫何物却永远攫之不得。玉带挂在最高枝头,已褪了颜色。宝玉伸手去摸,指尖将触未触,画面忽然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双眉眼,旋转飘散,没入虚空。

其手僵在半空。过了好半日,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当年翻过这一页时,画里的人还活着。

哆嗦着翻到下一页。一堆雪,中间埋着一支金簪,大半被雪盖住了,雪还在往下落。这一页他看得更久——雪下的金簪,便是此刻在榻边守着他、腹中怀着他骨血的人。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合上时手指在那金簪的位置上按了一按。

再往后翻。弓悬画壁,橘子落地,一只虫伏在橘皮上。画上题着"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元姐姐。他想起省亲那一夜,满园灯火,笙歌彻晓,一家子跪在她轿前不敢仰视。眼下画上这只虫,正伏在那锦橘里头。他的手在这一页上停了一停。

翻过去,一只恶狼扑着一个美人,手一抖便翻了过去。大船风浪中,船头女子不回头——三妹妹。船帆已经半卷,海天茫茫。他盯着看了一阵,翻过去。冰山一座,一只凤凰立在山顶,翅膀犹张着,冰已裂了缝。他盯着那道裂缝,仿佛听见冰底下咔咔的响,一声比一声近,翻过去。再一页,一座荒寺,门前落了满地黄叶,一个年轻女子独坐蒲团上,身边一盏青灯将尽——四妹妹。"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他想起惜春从前在暖阁里画大观园,彼时她才多大,一笔一笔描得那般仔细。余下几页一掠而过,诰命、新坟,只瞥了一眼,便阖上了。

册子阖上,殿中极静。方才一页一页翻过去时还不觉得,此刻手按在冷冰冰的匣盖上,那些画忽然一齐涌回来——烟火、枯莲、雪、冰山、青灯……一个一个,都是他认得的人,是从他眼前一个一个走过、又一个一个不见了的。从前他翻这册子,是隔岸看花,看的是别人;这十几年的世事一桩桩都应了过来,他此刻才觉出,这满匣子翻的原是活人。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一时喘不过气。

宝玉抬起头来:"仙姑,当年纵然看懂了,这些人——我救得了么?"

警幻闻言竟不看他,唇边掠过一丝冷意:

"痴儿又痴。风月之债,各偿各的;生死之数,各了各的。你救得了谁来?"

宝玉低下头去。

殿中静了片刻。警幻忽自石案下又取出一轴册子来。那册子比方才的金册长得多,卷着,两端都以白玉为轴,轴上缠着一缕将断未断的红丝。

"金册所记,乃薄命之数。此一轴,"警幻将它展开,"乃情之榜。凡在此山下、此海边动过一念痴情者,无论仙凡,尽录于此。"

宝玉凑近去看。那榜首高高一行,写着两个他万想不到的字——

"宝玉。"

底下四字考语:"情不情。"

他浑身一凛。原来这情榜上头一名,竟是他自己。他做了半世的人,翻尽了别人的册子、别人的判词,却从不曾想过,自己也是被人写在册上、下了断语的人。

"情不情"三字,宝玉看着,一时参不透。他抬眼去看警幻,警幻却只端坐着,并不解说,任他自己去认。

宝玉往下看,第二行写着:"黛玉。情情。"

"情情"两个字,他看了半晌,也不甚了了。他与她的名字并排列在这榜首,中间只隔着一行。这两行考语究竟是褒是贬,警幻始终不置一词。

宝玉的目光再往下移。宝钗、湘云、探春、迎春、惜春、凤姐、妙玉、可卿……一个一个名字排下去,密密麻麻,直排到卷底看不分明的地方。每个名字底下本也各有考语,然那些字迹半明半暗,似隔了一层水汽,他极力去认,方认得一二字,转眼便又漫漶了。

他正要细认,警幻已伸手将册子卷起。红丝一收,那满榜的字尽数敛入玉轴里。

"仙姑——"宝玉急道,"底下那些,我尚未看清。"

警幻道:"看清了又如何。榜上之人,一半已归薄命司,一半正往那里去。字认得再全,路亦只那一条。"她将玉轴搁回案下,"天机原不该泄这许多。你今生能看清这头两行,已是造化了。"

宝玉怔怔坐着,心里只反复着那三个字——情不情。他抬眼要问,一个字尚未出口——

警幻已起身,踱至殿柱旁,头也不回道:

"殿后竹未枯。去。"

殿后有一扇小门,门上积了一层厚灰。宝玉推门出去,门轴吱呀一声。

门外便是一片竹林。竿竿翠碧,在满目萧条中格外突兀。林中有潇潇声响,似风似水,又似远处有人在低吟着什么。

竹影斑驳,月色如霜。地上落了一层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闻声响。这一片竹,青翠欲滴,一竿一竿的,比人还高,风过处,千百片竹叶一齐翻过身来,露出叶背的浅色,哗然一响,又静下去。宝玉一见这竹,心里便是一动——这景致,这声气,怎的这般眼熟?他想起潇湘馆来了。那一处院子,也是这般千竿翠竹,也是这般月照窗纱、风摇竹影;那院里住的人,爱竹,也似竹,清清瘦瘦,宁折不弯。此刻立在这竹林里,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甚么幻境,倒像是又回到了那年那月,抬脚就能走进那扇月洞门去,门里那人正倚着栏杆等他。

竹间有萤火三两点,忽明忽暗,引着他往深处走。走了十余步,一阵风过,带来一缕极淡的花香,不是仙境中的冷香,倒似人间的。宝玉忽然立住了。

前头不远处有一个人。月白衣裳,身形纤细,几根碎发在风中飘动。她侧身立在一竿斑竹旁,指尖搭在竹节上,那竿竹上有些斑痕,一点一点的,恰如水痕。那人尚未转身,宝玉已知道是谁了。他浑身的血一时凉了又一时热了,双脚竟似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太虚幻境中的黛玉已不是人间的黛玉,面容依旧清秀,眉宇间那一点郁结的气却没有了。眼睛还是那样大、那样亮,却不再泛红,不再蓄着那层雾气。此时的她,已是绛珠本相。

宝玉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只挤出两个字来:"你——"

黛玉微微偏了偏头,似在审视一件旧物。她开口了,声音清远,不似对着面前的人说话,倒似隔着一道水——

"绛珠之露,灌溉已毕。枯草犹在,甘露何存?"

这却不是从前的林妹妹了。从前的林妹妹会说"你又来做什么",会蹙眉,会别过脸去,嘴角却带着一点笑。眼前这个人不怒不嗔,不悲不喜,远得再也触不着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黛玉并不退,却也并不近。两人的距离不增不减。

宝玉嘴唇哆嗦了一下:"好些话,当年不曾来得及说。"

黛玉垂了垂眼帘:"来得及又如何。说了又如何。"

宝玉一怔。是了,纵然说了,该来的事一样要来,该散的人一样要散。他张口还欲再言,黛玉已转过身去,望着竹梢上那一痕冷月:

"竹有千竿,竿竿是旧痕。叶落归根,根下无故人。——你来寻的,不在此间。"

风起了,带着旧日桂花香、陈年墨香、潇湘馆窗纸上雨水的气味。黛玉的身影在竹叶纷飞中越来越淡,颜色一点一点洇开去。

她竟看了宝玉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什么?笔墨写不出来。

将散未散之际,面目已化作一团淡影,唯有眉间那一点朱砂尚分明可辨。嘴唇微动,声音极轻——

"风月鉴中,莫照正面。"

人已不见。竹林中只余宝玉一人,脚边落了一地碎叶。那阵花香还在,萤火也还亮着。他立在原地,并不追,也不喊。方才她临散时那一眼,他这辈子是忘不了了,下辈子只怕也忘不了。可是追什么呢?她说得明白,绛珠之露已还清了,灌溉已毕,她与他之间的那笔账,到此已是两讫。

他在那斑竹旁蹲下来,伸手抚了抚竹身上那一点一点的斑痕。当年读那"娥皇女英泪染湘竹"的故事,只觉是个凄艳的典故;如今他才明白,泪是真会落尽的,落尽了,人也就该走了。从前他总怕她哭,见她一落泪便心慌意乱,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看;想到此处,他心里那一团积了多年的酸楚,竟一点一点化开了,化成一片说不清的空阔。

却说出了竹林,穿过那扇小门,回到殿中。警幻仍立在殿前石阶上,身后那座空殿比方才又颓败了几分,屋脊上有一片瓦滑落下来,在石阶上碎成了两半。她看了宝玉一眼,什么也未问。

宝玉道:"仙姑,我——"

警幻摇了摇头,截住他的话。她拢了拢袖子,踱到庭中那口涸了的池边,低头看着池底龟裂的淤泥,淡淡道:

"此间之水是世上有情之人的泪所化。水竭则池涸,池涸则境灭。你看这池中,尚余那么一点子水,便是尚有未了之情。"

她回过头来望着宝玉,目光清冷如水:

"石归山,玉归匣,各有各的来处去处。它先醒了,你倒还赖着。"

话音未落,殿中玉灯噗地灭了。脚下一空,天地倾覆。太虚幻境如一幅画轴被人从两头一卷,刷地收了起来。

宝玉猛然睁开眼。

斑驳屋顶,一盏将尽的油灯。宝钗坐在榻边,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搭在隆起的腹上,歪在那里睡着了。桌上那碗姜汤早已凉透,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膜。

宝玉坐起来。动作极轻,可宝钗立刻醒了。便摸了摸他额头:"可还烧么?你昨夜说了好些胡话。"

"不烧了。"

宝钗细看他面色——从前那双眼睛里总含着一层雾气,如今那层雾散了。清澈得不似寻常,分明一潭水忽然见了底,底下竟是空的。

"梦见什么了?你脸上都是泪。"

宝玉抬手一摸,果然面上湿了一片。伸手探衣襟里那块通灵宝玉,入手冰凉,不复发热,竟似了却了什么。

他怔了半晌,方道:"梦见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宝钗听不懂,也没再问,只把他额上的一缕乱发替他抚到耳后去。

窗外天已大亮。院中传来麝月洒扫的声响,扫帚刷在石板上沙沙响。隔壁厨房有人在劈柴,咚咚两声闷响之后是柴火噼啪燃起来的声音。人间烟火的气息一点一点涌进来。

宝玉推开窗子,晨风扑面,带着草木的润气与远处炊烟的气味。院中那株石榴绿叶成荫,枝头开了几朵红花,花瓣叠得密密的,昨夜想是落了一阵微雨,叶尖上还挂着水珠,日头一照,一颗一颗亮得像碎玉。一只麻雀在枝间跳来跳去,抖落几点水珠,扑棱棱又飞走了。这满院的初夏,绿是绿,红是红,活泼泼、闹嚷嚷的,全然一派人间光景。宝玉立在窗前看了半晌,心里却静得出奇——他方从那一片荒芜的幻境里回来,此刻再看这满眼的生机,竟像隔了一层,看得见,却已不大在其中了。宝钗走到他身边,两人默然望着远处散去的晨雾。晨雾一层一层退去,露出远处的屋脊、树梢,最后连那一带青山也显了出来——正是他前几日在院中痴痴望了一整日的那座山。

过了许久,宝钗轻声道:"饿么?我去热粥。"

宝玉点了点头。

宝玉一个人立在窗前,把那块通灵宝玉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玉温温的,不复夜里的滚烫,也不复方才醒时的冰凉,只是安静地卧在他掌心,像睡熟了一般。他忽然想起梦里警幻那一句"它先醒了,你倒还赖着"。这些日子玉忽冷忽热、日夜不宁,原不是作怪。这玉本是大荒山青埂峰下一块顽石,因凡心偶炽,央了那僧那道,携入这温柔富贵乡里走了一遭;如今该看的看了,该经的经了,自然是要归去的。人与玉原是一处来的,少不得也是一处去。他握着玉立了半日,心里倒渐渐定了。只是低头看见窗内案上宝钗给孩子做的小衣裳,针脚细密地叠在那里,他握玉的手又松了松——到底还有一件事,是他答应过要等的。

宝钗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只见他仍立在窗前,晨光打在脸上,面目安静。那种安静不是从前的呆,也不是病中的倦。宝钗虽说不出那是什么,心下却已然一沉,又按了下去。

正是:

朽殿灯残玉漏迟,

册中骨相几人知。

竹间绛露归何处,

醒后空庭独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