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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家清供》是南宋林洪所著的一本宋人饮食笔记,共2卷,由104则散文体裁的食谱组成,所记多为家常食材,制作技艺却是多有考究,突出“清”和“雅”。具体到食物品类,主食有饭、粥、面,有各种汤羹,蔬菜则以山野所产的豆、菌、笋、野菜为主,梨、橙、栗、杏、李等水果和梅花、菊花、栀子花等花卉入菜也频频出现,鸡、鸭、羊、鱼、虾、蟹普通荤菜之外,也不缺兔子、獐、野鸡、牛尾狸等野味,书中对菜的名称溯源、用料、烹制方法,讲得很具体,简直就是一本菜谱,而行文间又涉掌故、诗文等,又像是一部美食文化大全,可以这么说,在《山家清供》出现之前,中国历史上还没有一部既是菜谱又有美食文化的著作,将它当菜谱看,可以了解宋人吃什么?怎么吃?将它当美食文化书籍看,可以了解当时人们吃吃喝喝之外的各种雅兴和精神追求,有意思得很。

书名《山家清供》却很令人费解,从字面上理解,“山家”指山野人家,“清”可理解为清雅,“供”指供奉,合起来就是“山野人家招待客人的清雅供奉”。这也太奇怪了,山野本来就物资匮乏,客人来了有啥吃啥,哪有如此讲究?还讲什么清雅?又怎么可能边吃边吟诗作对?可见这个“山家”不是一般的山野人家,那么,这个“山家”指的是哪一群人呢?

答案就在书里面!林洪在写这些美食时,哪道菜是谁发明创造的?这个人是谁?他基本上都讲了,原来就是一帮归隐山林的文人雅士,或是一帮退出朝堂的退休官员,是那个时代的隐士。林洪与这些人志趣相投,能够吃到一块,也能够聊到一块。《山家清供》记录的是南宋归隐山林士大夫的日常美食和品味,把它与记录宋代城市市井饮食的《东京梦华录》《梦粱录》《武林旧事》,再加上苏东坡记录的宋代美食,一幅宋代美食全景图就基本成形了。

但是,仅把《山家清供》当成一本了解宋人美食的指南来看是不够的,林洪讲美食,诗词歌赋信手拈来,貌似很随意,其实是话里有话。要把他的话外音理解清楚,就必须先了解林洪这个人。

正史并无有关林洪的记载,连地方志也找不到,没有争议的是林洪善诗文书画,《四库全书》中就存有林洪的著作《西湖衣钵集》《文房图赞》与《山家清事》1 卷、《山家清供》2卷 。传说中林洪在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1)中进士,查明清两代《泉州府志》和《晋江县志》等诸方志,这些地方志对前朝科考及第的文人情况记载十分详尽,而上述通篇查无林洪此人,因此可初步判断“林洪为宋高宗绍兴年间进士”一说为讹传。又从其存世的著书《山家清供》及《山家清事》中关于他自己生活的记载,林洪更像是一位江湖诗人,他更多的是以干谒和卖文支撑生活,重游历、轻仕途,社会地位较卑微,行为闲散,不可能是一位中过进士的人,他对功名也丝毫不感兴趣。

林洪的生卒时间也不详,但从《山家清供》里他记述的蛛丝马迹,我们可以做出推测。在讲“洞庭饐”这道菜时,他提到“旧游东嘉时,在水心先生席上,适净居僧送“饐”至。”水心先生就是叶适,嘉定元年(1208年),叶适定居水心,杜门家居,悉心讲学十六年,《嘉定十六年(1223年)正月二十日,叶适于永嘉辞世,林洪是在这段时间见叶适的。在讲到“骊塘羹”这道菜时,他又提到:“曩客于骊塘书院,每食后,必出菜汤。”说的是林洪年轻时在危稹办的骊塘书院求学时,每次饭后,都必定有菜汤。骊塘书院就是危稹在漳州时创办的“龙江书院”,时间是宋宝庆元年(1225年),也就是说林洪先见叶适,再就读龙江书院,假设林洪16岁在右见叶适,由此可推测林洪约生于1207年。《山家清供》所记之事,至迟在南宋灭亡前几年,南宋灭亡时间为1279年,林洪应该没活到这个时候。

对林洪比较靠谱的考证来自汤中兴先生的《和靖先生裔孙林洪小考》和陈丽华《南宋泉州江湖诗人盛世忠及其诗作》,根据这两位学者的严密考证我们基本可以得知:林洪,字龙发,号可山,南宋泉州晋江人,生活于南宋中后期,为5 名福建泉州江湖诗人之一。他少时颇有文采,喜欢山林生活,青年时代游读于杭州,想在江浙一带跻身士林,却屡屡受到排挤打击。有一次,他谈及自己是北宋著名隐士林逋七世孙,却被那些自命学识渊博的诗翁们讥讽,甚至有人还作诗云:“和靖当年不娶妻,只留一鹤一童儿;可山认作孤山种,正是瓜皮搭李皮。”

林洪所称的七世祖林逋(967年~1028年),字君复,杭州钱塘人,世称“林和靖”“和靖先生”,北宋前期隐逸诗人,约四十岁起,林逋归隐杭州西湖,结庐孤山,二十年不入城市,但与僧侣道人交游颇多,亦曾与范仲淹、梅尧臣等士大夫、文人往来唱和,《宋史》载“真宗闻其名,获赐粟帛,诏长吏岁时劳问。”一个隐士还惊动了宋真宗派人慰问,北宋政治的宽容可见一斑。宋仁宗天圣六年(1028年),林逋六十一岁无疾而终,葬于孤山,仁宗赐谥“和靖先生”。林逋性格孤高自好,喜恬淡而不趋荣利,被朱熹誉为“国朝三百年间第一人”。他擅写诗,尤其是五、七言律诗,受孟郊、贾岛等影响,着意于字句锤炼,自成澄淡高远的风格,“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人称咏梅绝唱。苏轼赞誉其诗“神清骨冷无尘俗”,现杭州西湖孤山东北隅有林逋墓及放鹤亭。

《宋史》载林逋“不娶,无子”,隐居时又喜种梅养鹤,故有“梅妻鹤子”之说。但林逋“不娶,无子”不等于他无后,古人还有过继传宗接代的做法,据《宋史》载,林逋去世时,宋仁宗“赐谥和靖先生,赙粟帛。”如果林逋无后,那仁宗皇帝赠米送布匹就纯属多余了,让地方把他埋葬了就是。循《宋史》的记载我们可以大胆推测,林逋“教兄子宥,登进士甲科。”就是将他哥哥的儿子林宥培养成进士,侄子林宥极有可能就是过继给林逋的养子。“宥子大年,颇介洁自喜,英宗时,为侍御史,连被台移出治狱,拒不肯行,为中丞唐介所奏,降知蕲州。”这一脉是有传的,传至第七代林洪,不足为奇。

清施鸿保《闽杂记》载:清嘉庆二十五年,林则徐任浙江杭嘉湖道,亲自主持重修杭州孤山林和靖墓及放鹤亭、巢居阁等古迹,发现一块碑记,记载林和靖确有后裔。施鸿保分析,林和靖并非不娶,而是丧偶后不再续娶,自别家人,过着“梅妻鹤子”的隐居生活,按这说法,林洪为林逋七世孙也是有可能的。

《闽杂记》中记载与林洪同时代的诗人施枢之《读林可山西湖衣钵诗》:“梅花花下月黄昏,独自行歌掩竹门;只道梅花全属我,不知和靖有仍孙。”施枢之认为,林洪自称是林和靖七世孙没有错,可是当时林洪势孤,又受到江浙士林的白眼,一直抬不起头来,流寓江淮一带二十年,这首诗直接为林洪洗白,他就是林逋的七世孙。

林洪自称为林逋七世孙并非为自己脸上贴金,他这是以先祖林逋为榜样,过上隐士的生活。

对古代读书人来说,信奉的是孔子说的“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对皇权来说,“野无遗贤”又是明君的衡量指标,也就是说,传统的中国隐士,一开始是与皇权冲突的:尧帝时的许由听说尧帝要他出来做官,嫌听到这话脏了耳朵,跑到河边去洗耳朵;商周的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拒食周粟,宁愿饿死;魏晋时期竹林七贤的嵇康,至死也拒不与司马昭合作。即便不是与皇权冲突,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陶渊明貌似诗情画意的田园生活,也是以穷得发慌为代价。随着贵族阶层的消失、科举制度的普及,皇权与隐士的矛盾得到了化解,隐士只是一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就如林逋,虽不为官,但与皇帝、官员交往密切,自己还培养后代做官。

但林洪与他的先祖林逋不同,他生活在南宋中后期这个衰败的年代,权臣一个接一个登场,朝廷一片乌烟瘴气,内忧外患完全无解,连叶适、杨万里、朱熹、辛弃疾也无法力挽狂澜,更不要说作为低层知识分子的林洪了。他们这些低层知识分子看到了问题,也明白无力回天,于是选择了归隐山林,在美食中寻找精神慰藉,也通过吟诗作对,引用前人诗词,表达了对时局的担忧,所谓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野,他们这些小隐之士,还是免不了中国传统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在享受美食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隐隐作痛的家国情怀。

林洪寓情于文,通过写美食兼表情怀,属于中国文学中常用的借物抒情手法,但单从写美食本身,也可以看出是充满情趣的,一部《山家清供》,突出一个“清”字。《山家清供》主推素食,记载的104种食谱,其中素菜就有88种,以山野所产的天然 、无污染的米谷、果蔬为主,此为自然之清;《山家清供》饮食虽然种类多样,有粥、饭、 盤、併、面、馄饨、粉、羹、浆、菜、脯、茶、酒等,在烹饪方法上有煎、煮、烹、炸、烤、蒸、涮、渍、腌、拌等,但再多样也要强调清新脱俗,这是烹饪技法追求之清;《山家清供》里有大量的花果入菜,这些花果经过一番调制,便变成清香扑鼻,满是雅韵的文人佳酿,粗朴的饭食,因而变得有趣,这是精神境界之清。《山家清供》引用大量的诗词典故,读来让人会心一笑,这不仅仅是清雅,而是有趣了。

《山家清供》这些色、香、味、形俱佳的文字以及饮食背后的文化典故,无不展示着林洪的才气和博学。美食的背后是生活,即便是林洪所生活的如垃圾一样的时代,林洪也告诉我们要热爱美食,享受生活,这可能也是《山家清供》自问世以来八百多年就备受推崇的原因吧。

了解了这些,我们就可以徜徉于林洪美妙的文字中,林洪的文字当然是文言文,别急,我既全文引用,也做了白话翻译。我们可以一边跟着他品味美食,一边体会他的言外之意,我慢慢说,你慢慢看,希望你喜欢。

(本文为林卫辉著《隐士的餐桌——〈山家清供〉里的山野滋味》的引言,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7月版)

来源:林卫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