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世纪的汴京,华灯初上。
东京七十二家大酒楼之首的矾楼,门口车马喧嚷,衣香鬓影。楼内南北天井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小阁子,待到向晚时分,“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数百名浓妆艳抹的美女齐刷刷聚在主廊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
矾楼
这一幕,被北宋文学家孟元老忠实地写进了他的笔记体著作《东京梦华录》里。
有人统计过,《东京梦华录》中至少提到了19处娼楼妓馆。但这还只是职业妓院的数量。半职业的——那些兼营色艺服务的酒楼茶坊——就更多了,走在宋朝的城市里,美女几乎随处可见。
一、酒楼里的“神仙姐姐”
宋代的酒楼,普遍以美女的美色来促进业务。这不难理解——跟今天某些夜总会以色促销的路数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是“三陪”的程度不同。
大酒楼里的美女,多是“卖艺不卖身”。她们能文词、善谈吐,知性得很;次一等的也精通丝竹管弦、艳歌妙舞。食客们觥筹交错之际,她们在一旁唱唱小曲、陪陪酒,气氛搞起来就行。用宋人的话说,这叫“命妓歌笑,各得稳便”。
宋朝风尘女子
不过,高档美女的居处布置得极为清雅,“皆堂宇宽静,各有三四厅事,前后多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经右史,小室垂帘,茵榻帷幌之类”。大批京城士子及膏粱子弟经常带着仆人、良马前来拜访,邀请美女游宴。有些豪贵子弟在瓦舍勾栏中看到表演的美女“有妖艳入眼者”,演出结束后还要“访其家而宴集”,给她们做红烧肉,大献殷勤。
至于那些可以“成就鱼水之欢”的,则多是下等私妓,集中在一种叫“庵酒店”的地方。这种酒店门口挂红栀子灯,不论晴雨都用竹笠盖着,这暗示里面有美女,酒阁内暗藏卧床。说白了,就是宋朝版的“红灯区”。
二、国营与私营:官妓和私妓的两条路
宋朝的妓院分两种:官营和私营。
官营的叫“官库酒楼”,属户部点检所管辖。南宋杭州城里,和乐楼、和丰楼、中和楼、春风楼、太和楼、西楼、太平楼、丰乐楼等十一座官营酒楼,每库“设官妓数十人”。客人登楼之后怎么操作呢?
用名牌点唤官妓陪酒,这叫作“点花牌”。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今天的“点台”?没错,一千年前就是这么玩的。每个官库还有“祗直者”数人,名曰“下番”,相当于今天的大堂经理或领班。每逢元宵佳节,各库的官妓还要“并番互移他库”——互相串场支援,各戴杏花冠儿,危坐花架,场面颇为壮观。不过,那些最红的名娼“皆深藏邃阁,未易招呼”。架子大得很,不是谁想点就能点到的。
私营酒楼呢?那就更热闹了。熙春楼、三元楼、赏心楼等十八家“市楼之表表者”(行业标杆),每楼分小阁十余间,酒器全用银的,比拼的就是一个“豪”字。每处都有私名妓数十人,“皆时妆袪服,巧笑争妍”。夏天的时候茉莉花插满一头,“香满绮陌”,美女们凭栏招邀客人,这叫作“卖客”。
青楼女子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流动摊贩式服务:有不请自来的小鬟,歌吟强聒讨赏钱,叫“擦坐”;有吹箫弹阮的、唱歌的、耍杂技的,叫“赶趁”;还有老太太捧着小香炉卖香的,叫“香婆”。简直是宋朝版的一条龙娱乐服务。
那些名妓的名字也颇为香艳。官妓有金赛兰、范都宜、唐安安、倪都惜、潘称心、梅丑儿、康三娘、沈三如等;私妓有钱三姐、季惜惜、吕双双、胡怜怜、沈盼盼、普安安、徐双双等。光看名字,就能想象出她们在酒楼凭栏巧笑的模样。
三、名妓李师师和她那两位“邦彦”
说到宋朝名妓,首推李师师。
这位北宋第一名妓,入幕之宾中有两位都叫“邦彦”:一个是后来被称为“浪子宰相”的李邦彦,另一个是著名词人周邦彦。佳人爱才子,周邦彦与李师师情投意合,两人缠绵之际周邦彦还写词,写的词还传唱天下。这是正大光明、理直气壮的。
但另一位客人就没这么坦荡了。他就是当朝皇帝宋徽宗。
宋徽宗也慕名而来,但他去找李师师,只能偷偷摸摸:晚上换了便装,带几个贴身内侍,坐一顶小轿,悄悄从皇宫后门溜出去。有一次,宋徽宗带了江南快马送来的新鲜橙子去见李师师,两人正边吃边调情,殊不知周邦彦正躲在床底下。
他比皇帝先到一步。
李师师
这段轶事出自《贵耳集》。堂堂大宋天子,宠幸一个名妓还得钻后门、躲绯闻,原因很简单: ** 宋朝的妓院对平民开放,唯独官员不得涉足 **。
四、官员狎妓,后果很严重
宋时“阃帅、郡守等官,虽得以官妓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官员可以请官妓跳舞唱曲助兴,但绝对不许上床。
北宋士人魏泰在《东轩笔录》里记载了一桩公案:
“熙宁新法行,督责监司尤切。两浙路张靓、王庭志、潘良器等,因阅兵赴妓乐筵席,侵夜皆黜责。”
仅仅因为在酒席上招了美女作陪,几个官员就丢了乌纱帽。
宋朝的禁令越来越严。宋仁宗嘉祐年间之前,只有提点刑狱(法官)不得赴妓乐;到了宋神宗熙宁以后,扩大到整个监司范围,所有监察官员一律禁嫖。一年之中只有一天可以“放松”——皇帝的生日“圣节”。
官员们自己也心知肚明。洪迈《夷坚志》里记载了一位叫赵不他的官员,与官妓关系暧昧,但他深知自己“身为见任,难以至妓馆”,不肯跟官妓去妓院。
还有一桩更有名的公案:朱熹和唐仲友那场官司。
五、严蕊受刑:一介弱女子的风骨
南宋淳熙九年(1182年),大理学家朱熹担任两浙东路常平茶盐公事,接到举报说台州知府唐仲友为官不正、贪污受贿。朱熹调查后发觉唐仲友犯了八宗罪,其中之一就是嫖宿美女。
朱熹选择了“嫖宿美女”作为突破口。
当时,江南名妓严蕊与唐仲友关系很好,影响很大。唐仲友是台州太守,严蕊是台州营妓。按照宋朝法律,官员可以命令官妓“歌舞佐酒”,但不可以“私侍枕席”。只要能证明唐仲友与严蕊上过床,就能定他的罪。
可那时候没有针孔摄像头,只能靠老办法——逼问口供。唐仲友官大,不好动,那就拿严蕊开刀。
朱熹把严蕊捕进大牢。严蕊虽是一介弱女子,却比男人还硬气。严刑拷打,死活不承认与唐仲友有染。这桩公案一直悬着。
江南名妓严蕊
就在两难之际,唐仲友出了个昏招。他派人闯进司理院,殴打朱熹手下的办事人员。朱熹大怒,上书皇帝,强烈要求严厉处罚唐仲友。宋孝宗没法,只能让唐仲友提前退休了事。
至于严蕊,后来提刑岳霖巡行到台州,问严蕊:
“你出去之后打算去哪里?”
严蕊当场赋词一首《卜算子》:
“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岳霖为之动容,当场判她从良。
这个故事的真伪在史学界有争议,但它之所以流传至今,恰恰说明了一个道理:在宋朝,官员与美女之间的那条红线,是实实在在碰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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