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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回 勇晴雯死后显灵验 痴宝玉狱中悟前情
话说宝玉在顺天府狱中,算来已是一年半光景。当初深秋入狱,如今寒暑换过一遭,牢里发下的那件旧棉袄穿了一冬,肘上磨得露了絮,眼下天气回暖,又渐渐穿不住了。那号房不过丈许见方,四壁土墙漫着硝气,角落里渗出一道水痕,顺着墙根淌到稻草上,把草沤得发黑发臭。窗上糊的纸早破了大半,一条裂缝里嵌着一截干蜘蛛,腿脚蜷缩,亦不知死了多久。白日里日头从破纸透进来几缕昏光,到了夜间便只剩墙角一盏豆油灯,火苗跳得似要灭不灭的。
宝玉初入狱时惶恐了几日,后来渐渐便木了。那年在怡红院中何等锦衣玉食,如今糙米咸菜,破席薄被,日头升了便坐着,日头落了便躺下。人到了极处,五感俱钝,连老鼠在墙洞里来去也充耳不闻了。这一年半里,他也见过些世情:同号房里换过三四拨人,有偷马的、有欠了官银的、有替人顶罪的。头一个是个卖炭的老汉,因交不上税被拘了来,整日价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一个多月上头竟咳死了,尸首拖出去时,一条腿还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那看牢的周头见惯了这些,把老汉那床破被褥抖一抖,转手就给了新来的犯人。宝玉起先心惊肉跳,后来也渐渐麻木了。
那周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狱卒,看牢看了半辈子,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他见宝玉生得斯文,不像个作奸犯科的,又见时常有人往牢里送东西打点,料着是个有来头的落难公子,平日里便多照看几分。宝钗托人送来的被褥、换季衣裳、几吊使费的钱,多半是经这周头的手递进来的。宝玉在狱中这一年半不曾吃大亏,那周头暗里没少出力。
这一夜天气闷热。宝玉和衣躺下,裹着宝钗托人送来的薄被,上头依稀有一点冷香丸的气息。他把被子往鼻子上凑了凑,那点若有若无的凉香,便勾起许多旧事来:从前在怡红院,宝钗来串门,一进屋便是这股清清凉凉的味道。想着想着,翻了几回身,不觉沉沉睡去。
且说才合了眼,便似魂魄离了躯壳。睁眼看时已不在那暗牢里,却立在一处旷野里,四望白茫茫的,也无山也无水。脚下的地似石板又似冰面,踩上去没有声响。宝玉举步向前走去,不知走了多远,忽见前头一丛芙蓉花开得极盛,粉白深红间杂,映着不知何处来的微光,花瓣上凝着露珠,却不曾滴落。
花丛后头立着一个女子,月白色袄儿,水红裙子,腰上系着一条旧绦子。那绦子宝玉认得,怡红院里做的,晴雯从前系过。
那女子转出来,嫣然一笑。
是晴雯。
宝玉呆了半日方道:"晴雯,是你么?"
晴雯歪着头看他一眼,噗嗤一笑:"二爷这副样子,胡子拉碴的,连那年我撕扇子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狼狈过。"
宝玉听她提起撕扇子,眼前恍恍惚惚便是那个夏日:她失手跌折了扇股子,他说了两句,她便使起性子来,后来他索性把扇子递给她撕,又把麝月的也夺来给她撕,只听那"嗤啦嗤啦"几声,她方才转嗔为喜,笑得直不起腰。那时节的日子,何等鲜活热闹。宝玉听她这口气,分明还是从前那个爽利丫头,不知是喜是悲,只道:"好姐姐,你究竟在哪里?那年你被赶出去——"
晴雯摆了摆手,打断他:"又来了。二爷就是爱翻旧账。"她在芙蓉花丛边寻了块石头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有话跟你讲。"
宝玉便挨着她坐了。石头冰凉,露水沾湿了衣摆。
晴雯收了笑,正色道:"二爷从前待我好,我是知道的。你写的那篇《芙蓉女儿诔》,字字句句,我也都听见了。"她停了一停,拈了一瓣芙蓉花在指间搓了搓,"那年冬里,你那件雀金裘烧了个窟窿,满府里没人补得,我发着高烧,硬撑着一夜给你界完。补到后半夜,我头晕眼花,手都抖了,还只怕补得不像,坏了你的体面。"她说到这里,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忽又把花瓣往地上一弹,"可你待我好,待袭人也好,待那起子丫头个个都好。我拼着一条命给你补那件裘,到头来呢?我被撵出去那天,你只在门口站了站,眼睁睁看她们把我拖走,连句囫囵话也没敢替我说。我在表哥家炕上烧得翻白眼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呢?"
她说到这里声音高了些,倒还是从前在怡红院里使性子的做派。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用指甲抠了抠石头缝里的苔藓,半晌方道:"算了,说这些也没用。横竖我晴雯,活着的时候没人替得了我,死了也不用谁来替我委屈。"
宝玉坐在那里,嘴唇动了两动,到底没说出话来。他想起晴雯临死那一日,把贴身穿的旧红绫袄脱下来给他,又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咬下来交在他手里,说"这个你收着,就当见了我的面"。那情景历历在目,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晴雯斜睨他一眼,语气忽然换了:"二爷,外头有人替你奔走呢。你知道么?"
宝玉怔了一怔:"谁?"
晴雯笑了笑,并不答他。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花瓣,往芙蓉花丛深处走了两步。忽然那芙蓉花丛便开始散了,花瓣纷纷扬扬往上飘——不是落下来,是朝天飘上去的,一瓣一瓣翻着卷着,连带晴雯的身影也碎成了一片一片粉白深红。
宝玉拔腿便要追,脚下踩了空,一个趔趄跌出去——
等他立稳了,芙蓉已不知何处。四下白茫茫一片。脚底下却已不是方才的石板,变成了泥地,湿漉漉的。他低头一看,竟站在一口井的井台边。
梦里的光景原接不上榫,前一处与后一处说换便换了。那井台用青石砌成,井沿磨得光滑。宝玉尚未来得及看清,井边已立着一个丫头,穿着白绫袄儿,低着头往井里看。她抬起头来:圆脸,眉眼温顺——是金钏。
宝玉浑身一颤,脚下便钉住了。那年在王夫人房里,他与金钏顽笑,说了句"我明日和太太讨你",金钏含笑应了,谁料王夫人翻身起来,照着金钏脸上就是一巴掌,骂了一句便要撵她出去。他当时唬得一溜烟跑了,把金钏一个人撂在那里。金钏被撵回家,含羞受辱,没几日便跳了井。这一桩公案,他心里揣了这些年,从不敢细想。如今井台就在眼前,那井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金钏看着他,并不说话。她神情不是怨恨,更像一声叹出来又咽回去的模样。她朝宝玉伸出一只手来,掌心里攥着什么东西。宝玉定睛一看,是一只小小的荷包,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那荷包他认得,是金钏从前替他缝的。他记得那年端午,金钏还塞给他一串香串子,说是自己打的络子。这些个女孩儿家的心意,他从前只当是寻常,随手一搁便忘了,如今一件一件想起来,桩桩都在心上刀刻似的。
宝玉望着那井水,忽想起金钏死后,他背着人往城外水仙庵去,私自备了香烛,撮土为炉,恭恭敬敬拜了几拜。那时众人都当他失了魂,独他自己心里明白,那一巴掌、那一句"我明日和太太讨你",是他害了金钏的性命。这笔账,他在心里记了这些年,从不敢与人说。
金钏将荷包搁在井台上,又看了宝玉一眼。可就这一看的工夫,井台便矮了下去,石头变成了泥,泥又化成水,那荷包落入水中不见了。宝玉伸手去捞,水一碰指尖便不是水了,是一片竹叶。
一股幽幽的竹叶清气飘了过来。
宝玉浑身一震。这股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从前在潇湘馆推开竹帘子进去,扑面便是这股清气,世间再无第二处有此般味道。
世间草木何止千万,偏这一缕竹叶清气,一入鼻端便似在他骨髓里烫了一下。
他慌忙四望。金钏那口井已无踪影,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翠竹林,竹梢在无风中微微摇动。竹林边上立着一人,月白夹衫,石青比甲,身形纤弱,手里拈着一枝新折的竹叶。
宝玉撒腿便跑。
"林妹妹!林妹妹!"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的含露目——是黛玉。
她面色比从前好了些,不似生前那般苍白,眉眼间亦不见了郁色,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净。她朝宝玉微微一笑,眉眼安详,不复生前的怨怼。宝玉望着她这副神情,心里忽地一酸——从前她何曾这样从从容容地对他笑过?那时节两个人不是拌嘴便是使小性子,好端端说着话,一言不合她便红了眼圈,转身抹泪;他赔了多少不是、赌了多少咒,方哄得她回嗔作喜。如今她倒不恼不怨了,只这一笑,反教他心里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宝玉拼命地跑,那竹林似近犹远,无论怎样迈步,总差着一段距离。黛玉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入竹林深处。月白色的衫子在翠竹间时隐时现。她走得甚慢,却偏是追不上。
"林妹妹!你别走!"宝玉喊得嗓子都破了,脚下却似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他想起那年共读《西厢》,落花满地,两个人把那残红兜了一兜子,送到花冢里去葬;又想起她一面葬花一面哭,念的那几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那时只道是小儿女的伤春,谁承想竟成了谶语。
他一面追,一面语无伦次地喊着:那年你恼我,把我送你的旧帕子铰了;那年你病着,我隔着窗子听你咳;那年你把《西厢》里的话拿来打趣我,我还赌咒发誓……桩桩件件,他都记着。可黛玉只管往前走,头也不回,仿佛这些个旧事,于她已如烟云过眼,再牵扯不动她分毫了。宝玉心里明白,正是这一分从容不迫,比从前她任是怎样的使性子恼他,都更教他难受。
那竹林忽远忽近,黛玉的身影在斑驳竹影里愈行愈远。忽然竹叶间闪出一截水红裙角来——是晴雯的裙子。宝玉一愣,再看时又不见了。黛玉亦不见了。竹林里空空荡荡,只有竹叶沙沙响。
他一跤跌倒在地,两手撑着冰凉的石板——又是石板了。那股竹叶清气还在,一缕一缕的,偏偏散不干净。及至抬起头来,气味亦淡了。
"二爷!二爷!醒醒!"
猛然睁眼。四壁昏暗,豆油灯在墙角跳着火苗。隔壁号房的周头端着水碗蹲在铁栏外头,碗沿上磕了一个缺口。"方才大喊大叫的,把隔壁那犯人都吵醒了。来,喝口水。"
宝玉猛然坐起,背上的汗早将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抬手摸了摸脸,满面俱是汗水。
周头把水碗从栏杆缝里递进来:"做噩梦了罢?我从前也做,关久了都这样。喝口水就好了。"
宝玉接过碗来,手抖得碗沿磕在牙齿上咯咯响。喝了两口,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淌下来。周头看着他,也不多说,蹲在栏外歇了歇脚,才慢悠悠道:"我看你这后生,不像个坏了良心的。这世道,好人歹人,进了这门都是一样的草席破碗。想开些罢。"说罢转身回了自己号房,草鞋踏在潮地上,噗嗒噗嗒响。
再说宝玉醒来后在号房中枯坐。天光渐渐亮了,从破窗纸透进来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黄,又从淡黄变成金色。他满脑子俱是方才梦中的影子:晴雯坐在芙蓉花丛边拈着花瓣,一句一句地数落他;金钏的荷包化了水;黛玉的竹叶香飘过来又散了。
他坐在那里发呆,脑中翻来覆去俱是这几个人的面目。忽而想起从前在怡红院里,那些姐姐妹妹丫鬟们围着他说笑的日子,一转眼竟已恍如隔世。号房里日光照着他一双发抖的手,胸口犹如堵了一团棉花,欲叹叹不出,欲喊也喊不出。晴雯撵出去了,金钏跳井了,黛玉泪尽了——他这一场痴,到头来竟没能替其中任何一个人挡住半分风雨。想到此处,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眼眶里一阵发热,泪却流不出来。
话分两头,且不说宝玉在狱中的事,单表外头营救一节。
贾家搬到城外旧宅后,内里全仗宝钗一人支撑料理。柴米油盐、上下嚼裹,桩桩件件都要她操心。外头的事,贾政年迈体衰,又被革了职,出门处处碰壁。倒是有两人一直在外头奔走——小红林红玉和贾芸。
这小红也是凤姐调教出来的。原是怡红院一个不入流的小丫头,连宝玉面前竟都到不了,后来凤姐见她伶俐知趣便要了去使唤。跟着凤姐三五年,在外头迎来送往中结识了不少官府衙门里的人。管事的太太们吃酒她跟着布菜,推官升迁她替凤姐备礼。这些事做多了,衙门里的门道她摸得比贾府的管家还熟。凤姐病亡后小红失了差事,可那些年攒下的交情尚未散尽。
贾芸是贾家旁支子弟,家道贫寒,少时靠着宝玉说了句话方揽到大观园里种树的活计。不过是宝玉随口一提的事,贾芸却始终记在心里。如今贾家败落,旁的族人避之唯恐不及,唯独贾芸三天两头来旧宅走动。他与小红素有来往,一里一外,便合力为宝玉奔走起来。这两个人一个精细,一个肯实心办事,倒配得极好。街坊上早有人风言风语,说贾芸一个穷小子,成日往那败落人家跑,图的是甚么;贾芸只当没听见,该跑腿跑腿,该递帖递帖,脸上一分不改。
且说小红这日去顺天府衙门外头打听消息。门房里一个旧相识,从前凤姐在时替他办过一桩事的,悄声对她说:"你们家那位公子的案子,管事的是钱推官,为人倒还公道。只是上头忠顺王压着,钱推官不敢松口。当初拿人,一则翻的是北静王那桩旧案,说你们公子当年与北静王往来匪浅;二则又扯出早年结交蒋玉菡一节。两条并在一处,'交结匪类'的罪名虽牵强,架不住上头要拿人。"
小红出了衙门,立在街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想了半日。她跟着凤姐管过几年家,府里这些年的人情往来、谁欠谁的情分,账上都记着,凤姐口里也时常念叨。她把这些旧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贾政从前在工部时有个同僚叫郑廉,那年郑廉的母亲病故,他是个穷京官,连丧葬银子都凑不出,是贾政私下资助了二百两银子,又替他在上峰面前说了好话,保住了他的差事。这桩事当年凤姐还当笑谈提过,说政老爷面软心善,银子使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如今郑廉已升了通政使司副使,在京中也算说得上话的人物。
小红把这条门路告诉贾芸。贾芸道:"我倒也听叔叔提过此人,只是素无来往,贸然登门怕碰钉子。"
小红道:"你去找王大舅家的来旺,来旺从前跟郑家管事的喝过酒。让他先递个话,再正经投帖子。空着两只手上门,人家凭什么见你?先把这条线搭上,探明白了口风,再谈正事不迟。"
贾芸依计行事。来旺替他搭了线,过了两日,贾芸整了衣冠,带着贾政亲笔写的一封书信去拜见郑廉。他先在门房上递了帖子,又塞了些使费,那门子见他是通政使司副使的旧交荐来的,方肯替他通传。
郑廉在书房见了他。贾芸先将贾政旧年的一封手书呈上——那是当年郑廉母丧、贾政送银时随手附的字条,郑廉一直收着,此番贾芸特特寻了出来带在身边,好教郑廉一见便认得这一段旧情分。郑廉接过一看,纸已发黄,上头贾政的笔迹端正,只十来个字:"母丧宜速办,公务我替你圆着。"他捏着那张旧纸,手指微微一颤。贾芸这才把贾政此番的亲笔信呈上。郑廉拆开看了,默然良久。那信写得极简,不过寥寥数行,大意是犬子蒙冤下狱、求故人援手之类。贾政的字向来端正,如今却有几处微微抖动,可知落笔时何等心绪。
郑廉将两封信一并折好搁在案上,半晌不语。那二百两银子的旧事,他一辈子不敢忘。当年他守着母亲的灵柩,满京城的同僚没一个肯借钱给一个眼看要丁忧去职的穷官,独贾政打发人送了二百两来,银子外头就裹着这张字条,连一句要还的话都没有。那年除夕,他冷灶无烟,也是贾政悄悄命人送了一桌酒菜过来,陪他在灵前吃了半宿。他对贾芸道:"政公于我,是雪里送炭、灶冷送饭的恩。当年那二百两,于他不过举手之劳,于我却是救命恩德——母亲的棺木、孝服、祭品,全凭那二百两置办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如今贾家败了,旁人俱躲得远远的。我郑廉若也躲了,还算个人么?"
郑廉却不曾一口应承,又问了些案情的底细。贾芸一五一十说了:当年北静王获罪,牵连甚广,宝玉不过随家中长辈见过几面,受赠过一串鹡鸰香念珠,并无深交;至于蒋玉菡,亦不过少年时结交,赠过一条汗巾子,后来再无往来。忠顺王因旧恨借题发挥,将这两桩陈年旧事一并翻出,硬把宝玉牵扯进去。郑廉听罢,眉头紧锁,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问道:"北静王那案,如今议结了不曾?"贾芸道:"早两年便议结了,与我们二爷全不相干。"郑廉点点头,又问蒋玉菡近况,贾芸道:"蒋玉菡早脱了乐籍,如今在城南置了几亩薄田,安分守己过日子,与我们家再无往来。"郑廉听了,沉吟片刻,对贾芸道:"你放心回去,此事我想法子。"
当夜郑廉写了一封长信送到顺天府钱推官处。信中引了律例条文,又附了两桩援例——从前亦有勋贵之后因交游获罪而开释的先例。末了添了一句:"若此案久拖不结,恐有损公之清誉。"这话说得含蓄,钱推官却听得分明——忠顺王虽势大,通政使司那头亦非好惹的。
那钱推官得了郑副使的信,重翻案卷。他做惯了刑名,办案原有一定的旧例:先把当初拿人的原禀、证词、供状一一取来,逐句核对供词,再翻律例"交结"一条,看律意究竟指的是何等情节。翻检下来,处处对不上:北静王一案早已议结,卷内并无一字牵连宝玉,他不过是当年随长辈见过几面的晚辈,受赠一串念珠;蒋玉菡又早已脱籍从良,与宝玉不过年少相识,赠过一条汗巾子,此后并无往来的实据。钱推官在灯下把那卷宗前前后后翻了三遍,越翻眉头皱得越紧,把那管事的书吏唤到跟前,指着卷宗低声道:"你瞧瞧,当初拿人,说的是'交结匪类'。北静王的案里没有他的名字,蒋玉菡那头也寻不出往来的实据。上头哪日追比起来,我拿这一串念珠、一条汗巾子去回话么?"那书吏道:"当初原是上头要拿人。"钱推官不言语,只把卷宗又合上。他斟酌律例,又想着郑副使信里那句"久拖有损清誉",权衡再三,提笔拟了详禀,将案卷呈了上去:"交结匪类,查无确据,本人年少无知,并无实迹,依律应予开释保候。"
那公文层层批转,五六日后文书到底批了下来。消息是小红最先得到的。顺天府门房那个旧相识一早便打发人来报信。小红一刻不停,提着裙子疾步奔至旧宅。
宝钗正在灶前烧火。听了此话先是怔住,手里的火钳子"当"地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定了定神,吩咐莺儿:"找一件干净衣裳出来。把昨儿剩的热水再烧一壶。"又对小红道:"红玉,这桩事你立了大功。琏二奶奶当年说你是个能干的,果然没看错人。"
小红低头道:"琏二奶奶若还在,哪用我这样绕弯子。她往那儿一坐,凭谁的面子不卖?"说罢抿了抿嘴。凤姐当年在时,何等的呼风唤雨;如今落到要靠她这样一个小丫头,东奔西走、看人脸色、赔着小心去讨一纸文书,这里头的世态炎凉,她这一年多算是尝了个透。
宝钗也不再说了。把灶里的火拨旺了些,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却说当日午后,贾芸赶了一辆骡车到顺天府接人。宝玉从角门里走出来,两条腿在暗处待得久了,乍见日光便发软。他一只手扶着门框,日光兜头泼下来,刺得他两眼发花,什么也看不见,光亮似扎进骨头缝里般疼。用袖子遮了半边脸,立了好一会儿,日头底下的物事方一样一样显出来——街对面的油铺,门口堆的几口大缸,缸沿上落着一只麻雀。
街边一棵老槐树上蝉在叫,叫得又密又急。空气里有泥土气,有槐花甜香,还有一股马粪味。他在暗牢里熬过了一年半载,寒暑换了一遭,竟不知外头已是初夏了。贾芸迎上来,一叠声地叫"二叔",宝玉望着他,好半日方认出来,嘴唇动了动,只叫出半个"芸"字,喉咙便哽住了。
贾芸扶他上车。宝玉坐在车板上,一路不说话,只把头靠在车厢板子上,眯着眼看天。天蓝得出奇,蓝得像新染的缎子。从前他何曾留意过天的颜色。路过一处菜市,人声嘈杂,卖菜的、买菜的、讨价还价的,一片活生生的市井气扑面而来。宝玉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恍如隔世,眼圈不觉又红了。
车到旧宅门口,宝钗已立在门边等着。穿了一件半旧青色褂子,头上只一支银钗,身形比从前瘦了一圈。
宝玉下了车。两人对望一眼。宝钗的嘴唇抖了一下,似欲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只淡淡道:"回来了。进屋罢。"
宝玉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从前荣国府的门槛,他须抬脚方迈得过去;如今这道槛子不过半尺高,他一步便跨了过去。
是夜,宝玉沐浴更衣后坐在屋中。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桌面上一方淡白色的光斑。宝钗在外间收拾碗筷,碗碟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宝玉忽然开口:"宝姐姐。"
宝钗隔着布帘子应了一声。
宝玉默然良久,方才说道:"我在里头做了个梦。"又停了。宝钗等着他说。
他道:"梦见晴雯了。她骂我。"
宝钗没有搭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来,平淡如常:"骂你什么?"
宝玉道:"她说……"他顿了一顿,那话梦里听着字字戳心,此刻要照样学给宝钗听,竟一个字也学不出来,便住了口。
帘子外头宝钗没有立刻答话。碗碟碰响的声音停了一停,隔了许久,她说:"往后的日子还长呢。"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宝玉却听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一点东西——她何尝不知道他心里装着谁,何尝不是把满腹的话都咽了下去,只拣这一句最寻常的说与他听。帘子里头,那收拾碗筷的声响过了半晌方又响起来,比先前轻了许多。
屋外更鼓声一下一下划过夜空,二更了。宝玉坐在那里,梦中黛玉那一笑忽又浮上心头。他两手扶着膝头,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没有动。
他便那么坐着,直至灯油将尽,火苗缩成一粒豆大的光,在黑暗中挣了两挣,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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