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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回 群芳流散终归情榜 宝钗抱子独守寒门
话说贾雨村戴枷南行,消没在南方的烟雨里。那厢宝玉亦踏雪出门,赤足而去,不知所终。两桩公案一南一北,各有了结。
单说宝钗。
宝玉出走那年冬上,王夫人本就卧病在床,闻得儿子出家的信,一发不起,缠绵到腊月,竟撒手去了。那几日宝钗衣不解带,日夜守在床前。王夫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只唤"宝玉",清醒时便攥住宝钗的手。到临终那一日,外头下着冻雨,屋里炭火将尽,王夫人忽然睁开眼,看了宝钗半晌,翻来覆去只念一句"难为你"。念了三四遍,声气便低下去了。宝钗替她合上眼,跪在床前,一滴泪亦未落——这些日子该落的泪早落尽了,此刻只余一片空茫。发丧、成殓、择地、下葬,样样是她一手料理。贾政在旁只是叹气,帮不上手;贾兰要读书,亦不好使唤。到底是宝钗撑住了这一场白事。
自此这偌大一个家,再无旁人可托。贾政已老迈,成日价在书房中枯坐,写几行字便搁笔发怔,有时一坐便是半日,茶凉了亦不吃。贾兰虽中了举人却在丁忧,不得出仕,只闭门读书,预备着服满再考。里里外外的帐目人事、田租房契、丫头婆子的月例,尚有几处典出去的铺面要按时收租,惟有宝钗一肩挑着。她原就擅理事,从前替王夫人管过半个荣国府的帐,如今不过换了个更破落的摊子罢了。只是从前管的是富贵人家的帐,如今管的是穷家的帐,一文钱要掰作两文使。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先看昨日的帐,哪一笔进了哪一笔出了,记得清楚;再打发人去催佃户的租子——那租子一年比一年难收,佃户诉苦,她亦不催逼太紧,只把该收的记下,宽限的亦记下。晌午歇不到半个时辰,又要照看大哥儿,喂药、换衣、哄睡。夜里等大哥儿睡了,犹要在灯下把第二日的事理一遍:明日该给谁家送节礼,该回哪一封书信,米还够吃几日,炭还剩几筐。麝月劝她歇着,她只道:"忙惯了的人,闲下来反倒不自在。"话虽如此,那双手却比从前粗了,指节上生了薄茧,是从前拿金玉的手,如今拿算盘、拿针、拿油瓶磨出来的。
那大哥儿渐渐大了,会认人了,亦会笑了。眉目清秀,两道眉毛微微往上挑,倒有几分宝玉幼时的模样。宝钗抱他在怀里,他便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她鬓边碎发。麝月在旁道:"大哥儿真像二爷小时候。"宝钗低头看那孩子的眉眼,只淡淡道:"像谁都好,平安长大便是。"那孩子忽然攥住她一根手指,攥得极紧,小小的指头热乎乎的。宝钗便默然不语了。
这一日,宝钗正在廊下理线,大哥儿的冬衣该裁了,她把几色棉线摊在笸箩里挑拣,拣出两根颜色不正的放到一边。莺儿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庄上人带来的。宝钗拆开看了,乃刘姥姥央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极诚恳。信上说巧姐一切俱好,板儿待她甚好,如今已生了一子一女。又说秋收时节打了不少新谷子,特地装了两口袋唤庄上人捎来,请奶奶尝尝新米。
那巧姐自被刘姥姥从人贩子手中赎出,便在庄上住了下来。板儿已长成壮实后生,老实本分,当年大观园中以佛手换柚子的缘,如今到底应了。巧姐嫁后起初不惯,庄上没有丫头伺候,一切要自己动手。头一回纺纱时线断了七八回,急得眼圈都红了,板儿蹲在旁边帮她接线头,一根一根地接,亦不笑话她,只说:"慢慢来,我头一回使镰刀还割破了手呢。"渐渐便也会了,纺纱、织布、做饭、喂鸡,样样上手。庄户人家的日子,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四季有一年四季的事。麦子黄时全家下地,巧姐挽着裤脚在田里拾麦穗,日头晒得脸通红,倒也不觉得苦。她生了一子一女,白日里把孩子往背上一背,照旧下地干活,那孩子在背上睡得香甜。到晚上一家人围着一盏油灯吃饭,粗粮糙米,就着自家腌的咸菜,倒也吃得香。刘姥姥年纪大了,走不动路,便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着重外孙、重外孙女在院里爬来爬去,笑得合不拢嘴。她常同板儿的娘说:"你瞧她那手,从前是拿惯金玉器皿的,如今拿锄头拿得也像个样子了。当初我头一回进那大观园,见了这位姐儿还是个奶娃娃,谁承想有今日。"说着抹一把眼角,又笑道,"总算没托生错人家。"巧姐有时夜里也想起从前——想起大观园里的姊妹,想起她娘凤姐当年泼辣爽利的模样,想起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恍如隔世。可她那一双儿女偎在身边,男人在灯下编草鞋,锅里温着热水。
宝钗阅毕,将信折好搁在一旁。莺儿道:"巧姐儿倒有福,嫁了个老实人。"宝钗道:"她吃过的苦够多了。老天给她个安稳的归宿,也算公道。"说着低头继续挑线,忽然停了手,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凤丫头若在,看见她闺女这样倒不知是恼还是笑。"莺儿听了不敢接口。宝钗亦不再说,将那两根不正的线扔进废线篓子里。
过了数日,贾琏打发人送了一封短柬来,说他已从南边回来了。宝钗读了,知他不过是来报个平安,信上亦无多余的话。宝钗心细,从那几行字的口气里便看出几分端倪:行间提了两回"平儿"如何如何,可见平儿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说起平儿来,凤姐死后贾琏穷得只剩两间西厢房,连个做饭的婆子也使不起。平儿一人既管灶又管帐,尚要替他缝补浆洗。从前巧姐是她一手带大的,如今巧姐嫁去庄上,她心里空落落的,倒把一门心思都放在这个家上。贾琏感念其情义,将她扶了正,无花轿无宴席,不过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个头。那日平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上簪了一朵旧绢花,便算是新人了。粗茶淡饭,倒也过得。平儿是个极妥帖的人,从前在凤姐手底下便学会了打理,如今这两间屋子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一个钱恨不得掰作两个使,日子竟也有了几分模样。一日晚间贾琏喝了两盅酒,忽然说起凤姐——"她在时我嫌她管得严,她走了我方知道,这个家没她当真不成。"平儿在旁纳鞋底,听了只把针线停了一停,并不接口。贾琏又叹道:"想当年咱们家何等光景,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我这辈子,负的人太多了。"说着眼圈竟红了。平儿穿好那一针,方道:"旧事休提。眼前日子过好便是了。"说完低头继续纳鞋底,灯火照着她的面容,面上淡淡的。
宝钗将贾琏的信看了两遍,搁下道:"平儿这个人,一辈子替旁人操心。如今也算熬出来了。"麝月在旁道:"可不是么。当初在琏二奶奶手底下,那是什么日子。"宝钗摇头道:"你不懂。她不是熬琏二奶奶。她是替琏二奶奶撑着。"麝月想了一想,倒亦不言语了。
是月里邻里一个婆子来串门,闲话中先说起城北邢家——那位大老爷充军去后,邢夫人日子过得紧,身边只剩个傻大姐儿伏侍;又提起邢家那位岫烟姑娘,跟着女婿薛蝌另赁了两间屋子住,夫妻俩清淡度日,倒也安稳。说着又说起城南蒋家茶叶铺子里的蒋家奶奶,闻得荣国府二爷出了家,连着好几日不甚言语。宝钗听了,便知是袭人。
且说袭人自嫁了蒋玉菡,日子倒也安稳。蒋玉菡虽是戏子出身,为人忠厚,在城南做着茶叶生意,早起晚归,从不拿大。那茶叶铺子不大,前头一间铺面,后头一进小院,夫妻二人一个照看生意,一个操持家务,倒也和睦。街坊都说蒋家奶奶温柔和气,待人厚道,不知她从前是荣国府里头一个体面的大丫头。袭人自己亦不提。她把从前的事都收在心底,只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宝玉出走的消息传到城南那日,袭人正端着茶碗往灶上去——那茶碗顿了一顿,搁下时茶水洒了些在桌上,她也没擦。蒋玉菡在旁看她面色,欲言又止。袭人只道了一句"知道了",便起身收拾灶台。那一夜睡得迟,在窗前坐了许久。窗外月色照着院里那棵石榴树,她想起当年在怡红院时,也是这样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灯,等宝玉回来。那些年的事一桩桩涌上来:替他系汗巾、替他挡酒、替他收拾那些丫头闹出的乱子,还有他说过的那句"你死了我做和尚去"——原来到底是他先做了和尚。蒋玉菡醒了一回,见她还在窗前,便低声道:"要不要我陪你坐会儿?"袭人道:"不用,你睡你的。"蒋玉菡亦不勉强,翻个身又睡了。第二日清早袭人照常起来烧水煮粥,甚么都未变。不过从此以后,她收茶叶时比从前更仔细些,每一包都拿鼻子闻过再封口,还拿红笺写了签子系上——几时收的、雨前明前、分两轻重,样样注得分明,倒教蒋玉菡笑她比账房先生还细。她只顾一包一包封着,仿佛把满心的话都封进了那一包一包茶叶里。蒋玉菡系围裙时露出腰间一条大红汗巾子,半旧了,颜色还鲜亮。那便是当年那条茜香罗——先由蒋玉菡赠了宝玉,宝玉转手系在袭人腰上,几经辗转,如今又回到蒋玉菡身上,兜成一个圈。蒋玉菡从不嫌旧,一直系着,说这汗巾子结实,是好东西。他并不知道这条汗巾子里头的曲折缘法,只当是件寻常旧物。袭人看见那汗巾子,目光只停了一停,便端着粥碗往灶间去了。
宝钗听那婆子絮叨了几句,亦不多问,只说了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便岔开了。待婆子走后,宝钗坐在灯下出了一回神,手里捏着那半截棉线,半晌没动。忽问麝月:"你说这世上的人,是记着好还是忘了好?"麝月怔了一怔,道:"自然是忘了好,省得伤心。人这一辈子,记那些做什么,越记越苦。"宝钗笑了一笑,笑意极淡,说道:"你说的也是一种活法。"停了一停,又轻轻道,"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你想忘也忘不掉。忘不掉,就记着罢。"麝月不甚明白,也不敢多问。宝钗便不再说了,低头把那半截棉线绕好,搁进笸箩里。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渐凉。这一日宝钗抱大哥儿在院中晒太阳,忽见莺儿引着一个尼姑进来。宝钗定睛一看,那尼姑面容清瘦,着一身灰布僧袍,脚上一双草鞋,衣裳虽旧却浣得干净——竟是紫鹃。
原来紫鹃在黛玉殁后无处安身,几经辗转,寻到栊翠庵,拜在惜春门下。当年黛玉临终时唤的是紫鹃,紫鹃亦是守到最后的那一个。黛玉一去,她万念俱灰,只觉这世上再没有可伺候的人了。惜春在府里时便与她投契,如今出了家,便收了她。惜春替她落了发,法名妙心。自此在庵中伺候香火、浣衣做饭,晨钟暮鼓,青灯黄卷。紫鹃做事仔细,与从前在潇湘馆服侍黛玉时一般无二:扫地要扫到墙角,添香要看准时辰,一应器物摆得齐整。惜春诵经,她便在旁添油剪烛;惜春抄经,她便替她研墨铺纸。庵里清苦,冬日里滴水成冰,两人守着一炉残火过夜;紫鹃自觉这样的日子比在世上飘零强。只是每到春日偶经潇湘馆旧址,总要驻足看上一看。那些竹子犹在,历经几年风霜,竹竿上生了斑痕,更添了几分苍翠。那斑点原是当年泪痕一般的传说,如今看去,倒真像是有人哭过。清晨时竹叶上凝了露水,微风一过,露珠便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有一滴落在紫鹃袖子上,她亦不拂,便那么立着,直到露水在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方才转身回庵去。她从不在人前说起黛玉,连惜春问她亦不答。
紫鹃此番来,是受惜春之托送一串佛珠与宝钗。那佛珠是惜春亲手打磨的菩提子,颗颗圆润,穿在一根红绳上,坠着个小小的平安结。宝钗接了佛珠,问惜春近况。紫鹃道:"四姑娘身子还好。每日寅时起来扫院子、诵经,午后抄一卷经文,倒比从前在园子里时气色好些。素日粗茶淡饭,也不嫌苦,反说吃得清净。"宝钗道:"她倒是心里有主意的人。从前在府里时便说过要出家,旁人只当她小孩子话,如今看来倒是认真的。"紫鹃点头道:"四姑娘说,人各有命,她这条路虽冷清,走着倒踏实。旁人看她苦,她自己倒不觉得。"又道:"有施主来上香问她可觉孤寂,她只说'我自幼便不喜热闹'——那神情倒真是从心里说出来的。"顿了一顿,又低声道,"四姑娘极少提起从前的人和事。只有一回抄经抄到夜深,忽然搁下笔,望着窗外发了半晌怔,说了一句'那时候大家都在,倒像是做梦',便又低头抄她的经了。"紫鹃顿了顿,又道,"四姑娘还记挂着当年学戏的那几个女孩子——藕官、蕊官如今在左近庵里带发修行,芳官几个流散了,音信全无。"宝钗听了默然。
宝钗留紫鹃吃了午饭。饭后紫鹃抱了一回大哥儿,那孩子不怕生,咯咯笑着去揪她僧袍上的布纽。紫鹃低头看着孩子,忽然轻声道:"林姑娘若看见这孩子,不知多喜欢。"宝钗手中的茶碗停了一停。紫鹃自知失言,忙道:"我胡说的——"宝钗摇了摇头,声音平淡道:"她若在,看不看得见是另一回事。你想说便说,不必忌讳。"紫鹃眼圈微红,低头逗那孩子,不再开口了。
临走时紫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院子。院子不大,几株老槐,一架葡萄,晾衣绳上挂着大哥儿的小衣裳。同当年荣国府的轩敞气派自不可同日而语,却收拾得妥帖。紫鹃道了声"奶奶保重"便去了。宝钗目送她灰布僧袍的背影拐出巷口,方回转身来。
至于湘云,宝钗亦有耳闻。湘云丧夫之后辗转流落,靠做针线度日。她那豪爽性子倒助了她不少,左邻右舍俱喜欢她,谁家有喜事请她裁个嫁衣、绣个帐幔,给几升米、半吊钱,虽穷不至挨饿。她租住的是一间小小的板屋,四壁萧然,一床一桌,桌上一盏油灯、一只针线笸箩,便是全副家当。天冷时屋里没有炭,她便把手笼在袖子里焐一焐,再接着做。手指冻得发僵,捏不住针,就呵一口热气。那绣绷子上的活计,一针也不肯马虎——她绣的鸳鸯像要飞起来,绣的牡丹像要滴出水来,故此人人都愿意请她。白日里她坐在院门口做活计,一面飞针走线,一面同邻家嫂子说笑。那嫂子见她绣工精细,问她跟谁学的,湘云笑道:"小时候在家里学的,那时候不肯好好做,尽想着出去玩。谁知后来竟靠了这个吃饭。"嫂子又问她家里是哪里的,她只说"老家金陵,早没了",便不再多讲。旁人只道她是个爽利的寡妇,岂知她当年亦是金陵城里头等世家的小姐——史侯府上,金麒麟佩在腰间,出入有车马仆从。她这个人天生有一副好脾性,受得住富贵,亦撑得起穷苦。街坊有那嘴碎的背地里笑她命苦,她听见了亦不恼,只朗声道:"命苦怕什么,人还活着呢。"只是夜深人静时,一盏孤灯,四壁冷清,偶想起凹晶馆联诗——"寒塘渡鹤影"是自己的句子,"冷月葬花魂"是黛玉的。那一夜中秋,两个人在凹晶馆临水联句,联到那两句时都觉出一股凄凉气来,黛玉还打趣说太颓丧了。如今黛玉不在了,自己倒犹在。她抬头看那月亮,看着看着,眼睛就有些花了。花过了,她自己噗嗤先笑出声来,啐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掉金豆子,没出息。"到末了湘云未再嫁,只记得大观园里那些好日子,记得烤鹿肉时满手油,记得醉卧芍药茵时花瓣落了一身,记得宝玉笑她说话咬舌、把"二哥哥"唤作"爱哥哥"。那些事一桩桩的,犹似便在昨日。夜里睡不着,她便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数:谁家的席上她说过什么笑话,谁的诗她对过什么句子,数着数着便睡着了,梦里还是那座园子,灯火通明,姊妹们都在。
一日有人从金陵来,带了湘云捎的一只荷包。宝钗拆开看时,是湘云亲手绣的,针脚又密又匀,上面绣了一枝红梅。荷包里头夹了一张小纸条,上头只有四个字:"一切都好。"
宝钗拿着那荷包看了许久。四个字,没头没尾,可她偏信这是湘云说得出的话,不诉苦、不撒娇、不啰嗦,四个字便是四个字。从前那个大说大笑的云丫头,如今把千言万语俱揉进了四个字里头。宝钗将荷包收在妆匣里,没同任何人提起。
那日晚间,宝钗去书房请贾政用饭。贾政正坐在案前发怔,面前摊着一张旧画,乃惜春从前在园子里画的大观园全景图,年深日久,纸色泛黄,边角已有些残破。宝钗走近看了一眼,只见画上亭台楼阁俱全,树木花草纤毫毕具,几个小小人物点缀其间,虽是童稚笔法,却画得十分用心。当年为了这张画,贾母还特特命人预备了绢与颜料,姊妹们凑在一处出主意,热闹了大半年。如今画上的园子还在,画上的人却散了个干净。贾政从前对宝玉只有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摔过书,罚过跪,甚至打得他动不得;如今人去楼空,方才觉出当年的好来。贾政指着画上一处道:"这画的是怡红院罢?"宝钗点头。贾政的手指在画上那一处停了许久,那里画着一带朱栏、几竿芭蕉,正是宝玉住过的地方。贾政叹了一声道:"那孩子……我总想着再严教他几年,等他中了举、做了官,替祖宗争口气。谁知竟没有机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年他中了举人才走的,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只是……只是到底没能留住他。"宝钗道:"老爷保重身子要紧。大哥儿还指望着祖父呢。"贾政摇了摇头,半晌方道:"你比他强。这个家,多亏了你。"宝钗不接这话,只说饭已摆好请老爷移步,便扶着他起身。贾政站起来时腿有些软,扶着桌沿定了定神,这才慢慢往外走。宝钗随后跟着,行至廊下时停了一停,抬头望了望天。
这一夜风大,窗纸呼呼地响。莺儿早已睡了,大哥儿亦睡了,只有宝钗一人坐在灯前,缝那件小棉袄。一日的事俱已理完:帐对了,租催了,米缸添了新米,大哥儿的药亦煎好搁凉了。该做的俱做了,只剩这件棉袄尚差几针。
她一针一针地缝着。屋里极静,只有针穿过布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白日里紫鹃那句话——"林姑娘若看见这孩子,不知多喜欢。"
那一霎,她忆起了许多人许多事。忆起探春远嫁那日回头一望,眼里全是不舍;忆起迎春被孙绍祖接走时那茫然的神情;忆起元春在宫里省亲,明明是团圆却哭得说不出话来;忆起凤姐最后那些日子瘦得脱了形,犹在操心这个月的帐——
逐一数来,竟无一人尚在侧。
烛火跳了几跳,忽地被一阵穿堂风吹灭了。
满屋子黑了下来。
宝钗手里犹捏着针线,动也未动。黑暗之中她甚么亦看不见,只觉那黑暗不是空的,是满的。满满当当的,全是人。
那恍惚间只觉大观园里灯火通明,姊妹们俱在,不是模糊的影子,是真真切切的人。黛玉在潇湘馆窗下看书,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慢慢翻着书页,烛光在她侧脸上浮着一层暖影。湘云在院子里大声说笑,那笑声隔了三重院子都听得见,夹着一句半句听不清的俏皮话。探春站在秋爽斋的大书案前写字,袖口卷到肘弯,悬腕运笔,姿态飒爽。惜春盘腿坐在蓼风轩地上画画,画笔蘸了石绿色往绢上点,衣襟上沾了几星颜料。凤姐在廊下高声唤人:"平儿!那帐本子拿来我看!"那声音清亮泼辣,穿过整条抄手游廊。迎春靠在榻上翻着《太上感应篇》,日影移过她的膝盖她也不知。李纨在稻香村门口喂鱼,贾兰在旁边背书,背到"学而时习之",卡了壳,李纨笑着提了一句。元春尚未入宫,着家常衣裳在花阴下教宝玉认字,宝玉不好好写,她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描。
她们都在。
一个不少。
声音、笑貌、衣裳之颜色、行走之姿态,清清楚楚,纤毫毕现。连空气中之桂花香气俱闻得到。
莺儿从里间摸出来,啪地打着了火石,烛火重新亮了。
甚么都没有。
屋里只有她一人。方才灯灭之那一瞬,满屋子之人俱回来了;灯一亮,又散了个干净。身边一个莺儿揉着眼睛,隔壁一个麝月翻了个身,摇篮里一个大哥儿睡得正酣。方才满满当当之一屋子人,眨眼间散了个干净,连那桂花香亦没了,只余灯油之焦味。窗外风声呜咽不止,犹似许多人在远处说话——可侧耳去听,又甚么都没有。
莺儿问她:"奶奶怎么不叫我?"
宝钗道:"不过风吹灭了灯,又不是什么大事。去睡罢。"
莺儿便又去了。
宝钗坐了一会儿,拿起针来,继续缝那件小棉袄。一针一线,极慢极细。针尖在烛光下一明一灭,似一颗极小的星。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面上。那面容在月光里端凝如玉,不见悲,不见喜,惟是沉静。
月西斜了。宝钗缝完了最后一针,将线头咬断,把小棉袄抖开来看了看,针脚匀净,大小正合。她走至摇篮边,将小棉袄轻轻搭在大哥儿身上。那孩子动了动,嘴角微微一翘,不知梦见了什么。
宝钗立了片刻。
宝钗这般人物,纵百般心事压在胸口,行止之间亦不肯露出半分狼狈来。她走至桌前,将针线笸箩收好,把剩余的线头绕整齐了搁进去,方俯身吹灯。
正是:
一星灯火抱儿眠,
眉样依稀似昔年。
满园姊妹花前影,
都在钗头残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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