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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回 鸳鸯殉主全忠义 湘云巧遇叹浮生

话说贾府自抄检以来,一日窘似一日。田庄没了,铺子当了,昔日几百口人的大家,如今连每月的月钱都发不出。宝钗与李纨算了几回账,那些丫头养不起了,只得放的放、嫁的嫁,各寻各的生路。旁人倒也罢了,独一个袭人,宝钗心里几番踌躇,终是狠不下来。

袭人自幼服侍宝玉,尽心尽力,情分非比寻常。宝钗每每思量:这样一个安分守己的人,跟着宝玉受了这些年委屈,如今家败了,若再把她配个不三不四的人家,岂不耽误了她一辈子。恰有人来说合,城南有个做茶叶生意的蒋玉菡,为人忠厚,家道也还殷实,早年虽是梨园中人,如今已脱了籍、从了良,正要寻一房正头娘子。宝钗打听得明白,思来想去,这门亲事竟是袭人的一条好去处。

话虽如此,临到要开口,宝钗却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袭人自己看出了光景,一日趁着无人,红着眼圈儿跪下了,只说:"奶奶的难处,我都知道。这个家养不起我了,我再赖着不走,倒显得我不知好歹。奶奶给我寻的人家,我信得过奶奶。"宝钗忙拉她起来,两个人对着发酸了半日。

到了袭人临行那日,天还没大亮,她里里外外把怡红院收拾了一遍,宝玉的四季衣裳、汤药茶饭,一样一样交代与麝月听。交代到宝玉贴身那几件旧物,声气便有些不稳了。末了她走到宝玉跟前,宝玉正坐在窗下摩挲那块通灵宝玉,两眼直直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袭人唤了一声"二爷",宝玉抬起头来,隔了半晌方"嗯"了一声,面上并无喜怒,竟似不大认得眼前是谁。

她服侍了这人十几年,临到分别,他却木木的不知痛痒。袭人强忍着,只低声道:"二爷,往后天冷了记得添衣裳,夜里念书别熬得太晚。"说着说着,眼眶到底发热起来,忙拿帕子按住了。宝玉只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也不大理会。枕头底下压着他几件旧物,露出一条旧汗巾子的一角来,正是那条茜香罗——当年他与蒋玉菡席上换的,后来系在袭人腰里的便是这条。袭人瞧见了,伸手抽出来,宝玉只抬眼看了看,淡淡道了句:"你拿着罢。"便又低下头去,不言语了。

袭人握着那汗巾子,一时如遭雷击,怔在当地。她哪里晓得这里头的因果,只当二爷是舍不得她,一件旧物权当念想。她不知这条茜香罗兜兜转转十几年,如今竟要跟着她到蒋家去了。

袭人辞了宝钗、辞了众人,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院门。她自十来岁上到贾府,先服侍史老太太,后拨与宝玉,怡红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箱一箧,哪一样不是经她的手收拾了千百回。宝玉的性子最难将就,冷了热了、饥了饱了,旁人不留心的,她无不留心;便是宝玉发起呆痴、摔玉骂人时,也只她一个敢近前去劝。这些年的心血,都埋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了。如今一朝分离,从此这院里添衣添茶的,换了旁人,宝玉冷暖有无人知,她竟连过问一声的份儿也没有了。想到这里,走到二门上,又回头望了望那半旧的院落,终是忍不住,蹲在墙根底下呜呜地哭了一场。麝月送她到大门口,两个人执手不放,直到那接亲的车马来催了,袭人方别过脸去上车去了。

自此怡红院旧人星散,晴雯早死、袭人已嫁,剩下麝月秋纹几个,也都各自打算。宝玉愈发不言不语,每日只摩挲那块通灵宝玉,面上时有恍惚之色。宝钗亦不去惊动他,只照常料理家务,凡事俱独自担了。

这日林之孝家的来回话,说贾母的灵柩已移至城北义庄暂厝。鸳鸯自贾母去后便守在义庄不肯回来,林之孝家的压低了声儿道:"鸳鸯姑娘一个人守在那里,日夜不肯离开。送饭过去好几回都原样端回来,人竟瘦得不成样子了。"

宝钗便打发莺儿带了馒头热粥往义庄去。到了正堂,堂中停着棺木,一股子陈年尘土气混着灯油将尽时的焦糊味。一盏油灯将尽未尽,灯焰犹如豆大。莺儿唤了几声并无人应,绕到后头方看见鸳鸯,蜷在矮榻上,身上盖着贾母生前一件石青旧夹袄,面色蜡黄,攥着夹袄领口不放。

莺儿扶她坐起来,急道:"姐姐,宝二奶奶叫我来接你回去。"

鸳鸯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我不回去了。"

停了停方道:"当初大老爷要我的时候,我在老太太跟前剪了头发赌的咒。你们都当我是一时的性子,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我这一辈子,是许给了老太太的。如今老太太没了,我还回哪个府去?府都没了。"她顿了一顿,眼里倒并无泪,"横竖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便是跟着老太太那几年。她老人家高兴了拉着我说笑话,摸牌赢了要分我一半;不高兴了骂我两句糊涂东西,我也乐意听。她夜里睡不安稳,我就守在脚踏上替她捶腿,捶着捶着天就亮了。那样的日子,再不会有了。"说到这里把脸转向墙壁,竟不再言语了。

莺儿见劝不动,又见她那副心如死灰的光景,心里发慌,留下东西便回来禀报。宝钗听了,半日方叹道:"她是个有志气的。且由她罢。隔两三日差人送些饭食过去,好歹别断了。"

莺儿去后,义庄里便只剩鸳鸯一个人,守着那口棺木,一日一日地挨。义庄本是停灵之所,四下荒僻,白日里也不见几个人影,入夜更是死寂,只有风穿过破窗,呜呜地响。

白日里她并不做什么,只把随灵带来的几样贾母生前用惯的旧物,一件一件摩挲过来。一柄旧团扇,扇骨都松了,扇面上的颜色褪得只剩一层浅影;一副牙牌,象牙磨得发黄,边角都圆钝了,是老太太生前顶爱的那一副;一串沉香念珠,一颗一颗被摸得油亮。这些东西,别人看着不值什么,在鸳鸯手里,却一件一件都有说头。哪一年老太太拿这扇子扑一只落在海棠上的蝴蝶,扑了个空,自己先笑弯了腰;哪一回摸牌通吃了一桌,指着凤姐说"你也有输给我的一日",满屋子的人跟着凑趣;桩桩件件,鸳鸯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一样一样理好,用一块旧绸子包了,端端正正搁在棺前,像是仍旧替老太太收着,只等哪一日老太太醒转来问一声。

夜里灯将尽,她也不添油,就着那点豆大的微光坐着,把这一生细细地想了一遍。她父母原是府里的家生子儿,她生下来便是府里的人,一双手先是端茶递水,后来老太太看中她妥帖,便留在身边。十来年里,替老太太梳头、捶腿、掌钥匙、管私房,一府上下没有不高看她一眼的。那年大老爷看上了她,要讨她做妾,嫂子巴巴地来说合,许她做姨娘,说是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她只把头一摇,抄起剪子,当着老太太的面铰了一绺头发,指天赌咒:这辈子除了服侍老太太,别的路一概不走;便是老太太归了西,她做姑子也罢、寻死路也罢,断不去给人做小填房。那一剪子铰下去,府里传作一桩奇谈,都说这丫头刚烈。

如今老太太当真去了。鸳鸯坐在冷灶旁的灯下,心里反倒异常地静。她这一生要强,从不肯输给谁,也从不肯欠谁半分;临了这一步,她也要走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拖泥带水。要穿的衣裳、要梳的头、要摆的鞋,她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末了又想起还差一双好看的鞋,便就着灯赶起针线来。手指冻得发僵,捏不住针,她呵一口气暖一暖,再穿。

不过五日光景,送饭的婆子跌跌撞撞跑回来,跪在院中,面色白得似纸一般:"奶奶!鸳鸯姑娘——没了!"

宝钗手中的针线落在地上。

"怎么说?"

婆子打着哆嗦道:"今儿照常去送饭,推开门没人应。硬着头皮往里走——一条白绫系在梁上。鸳鸯姑娘穿着老太太那件旧夹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面朝着棺木——人已僵了。"

鸳鸯脚边放着一双自己做的绣鞋,鞋面绣一枝红梅,针脚细密,大约是新赶出来的,要穿着去见老太太的。那梁上一条白绫,系得整整齐齐,打的是个死结;地下一张矮凳,端端正正搁在棺前,凳面上还留着她一双鞋的印子。看那光景,她是自己搬了凳子、系了绫子,从从容容办完了这一桩事,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惊动一个人。灵前供桌上另有一小卷纸,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隐约辨得出"老太太"三个字,又有"奴婢来伏侍"几个残字,余下的字俱被水渍洇了,再认不清了。想是写字时,泪落在纸上。

宝玉闻讯赶来,听了婆子的话,只立在那里静静的。默然许久,忽然说了一句:"鸳鸯姐姐是个明白人。"

宝钗道:"好端端一条命不要了,这叫明白?"

宝玉不答,半日方道:"那年大老爷逼她,她拿剪子,一剪子下去满地的头发。她跪在老太太跟前说,横竖不嫁人的,做姑子去。那样的人,说得出便做得到。她走时自是干干净净的,一分不欠人,一分不欠己。"说罢便不言语了,眼圈儿却微微红了一红,随即又淡了下去。

众人替她理了后事,将那件贾母的石青旧夹袄仍旧穿在她身上,头发依着她生前梳惯的样式盘好,脚上换了那双新绣的红梅鞋。莺儿在旁一面替她抹平衣襟,一面掉泪,只念叨:"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话未说完便哽住了。停灵之所本无外人,几个婆子丫头围着,哭声在空荡荡的义庄里荡来荡去,愈显得凄凉。

鸳鸯的丧事办得甚是简朴:一口薄棺而已,义庄旁边寻了块空地,来送葬者不过七八人,亦无祭文可诵。宝玉亲写了副挽联贴在棺木两侧:"侍主一生无二志,殉忠千古有完人。"又立了一块小石碑,上刻"贾母侍婢鸳鸯之墓"八字。宝钗要拦他,说家里如今这光景,不好张扬,宝玉只不理会,执意办了。他一面研墨一面对宝钗道:"满府里的人,散的散、去的去,谁还记得她。我不写这几个字,往后这世上便再没人知道,曾有过这样一个鸳鸯。"宝钗听了,也就不再拦他。

下葬那日天阴得甚是厉害,风里已带了几分寒意。几个扛夫将薄棺放进坑里,一锹一锹地填土,那声音沉闷闷的,一下一下落在人心上。宝玉只立在坟前不肯走,看着那新培的黄土,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你倒赶在头里去了。"这话没头没脑,旁人听着只当是悼亡的常语,唯他自己心里明白,那一句里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意思——鸳鸯认准了一条路,说走便走,干净利落,不像他,明知那门在哪里,脚下却总还有几根牵绊的线,扯着他,一时半刻挣不脱。莺儿上去拉他的袖子,他方跟着往回走了。一路上北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脚边过去,他缩着肩,走得极慢。

此后数日,院中沉寂如故。宝钗照常操持家务,宝玉却愈发不言不语,每日只在院门口石墩上枯坐,有时一坐便是半日,问他也不应。他心里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这满府里的女儿,他从前当作水一般清、玉一般净的,如今竟一个一个都零落尽了。晴雯早死,黛玉的泪也流尽了,凤姐那样要强也终究力竭,如今又添一个鸳鸯,白绫一挂,去得那样决绝。他坐在冷石上,看檐前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地上,风一吹又滚出老远,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再填不满。

且说史湘云。她自丧夫之后在史家住了一阵,两个叔叔自家窟窿尚且堵不完,太太们的面色一日比一日难看。住了几月实在气闷,便搬到京城南边一个远房姑母留下的旧宅独住。不过两间半屋,屋顶有两处漏雨,倒亦清净。

这日她在集市上买菜。昔日大观园里穿着男装跟宝玉划拳、割腥啖膻烤鹿肉、醉了倒在芍药裀上呼呼睡去、满头满脸落了一身花瓣的史大姑娘,如今竟挎着个竹篮子在菜摊前头挑白菜,一文钱两文钱地与那卖菜的争。想那当年,她一顿螃蟹宴,蟹是螯大黄满的团脐,酒是滚烫的合欢花浸的,姊妹们围了一大桌,吟菊花诗、评螃蟹咏,输了的罚一钟,赢了的又要吃一钟,一日的富贵热闹,如今回想竟像是别人家的事。那时节谁把一文两文钱放在眼里?如今她捏着几个铜钱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算:买了这把青菜,便舍不得再称二两油;添了油,晚上这盏灯便点不成了。她自己也觉好笑——史侯家的千金小姐,卫若兰的少奶奶,末了竟为一根葱和卖菜的磨了半日嘴皮。笑归笑,那菜她到底还是挑最便宜的拣。偶然听旁边两个闲汉提起,说城里贾府老太太跟前那个鸳鸯,主子一死便自尽殉了主,如今传作一桩奇事。湘云听了,手里的白菜亦不要了,怔了半晌,当即便往城外贾家旧宅寻来。

到了贾家旧宅敲门,竟是宝钗亲自出来开的。四目相对,宝钗先拉住她的手:"云妹妹!"

湘云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嫂子,你们家连个看门的小子也辞了不成?堂堂荣国府,如今叫主子奶奶亲自开门。"

宝钗苦笑,请她进屋坐下。粗叶子泡的茶,杯子尚缺了个角。两人各叙别后遭遇,说到在史家看面色那段,湘云一拍桌子:"我那两个叔叔,只差把'你怎么还不走'五个字写在脸上了。我起先还替他们遮掩,只当是家计艰难;后来想通了,人家嫌你,你还赖着做什么。搬出来倒好,屋顶漏雨拿盆接着,接满了泼出去接着接,一夜起来三四回,比看人脸色强一百倍。"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到后来眼圈却红了。

正说着,宝玉自里间踱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人比从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都显了出来。他见了湘云,脚步偏顿了一顿。

"云妹妹。"

湘云立起来打量了他一番,半天方道:"爱哥哥,你竟瘦成这样了!我险些不敢认。"

宝玉道:"瘦了好。省布料。"

湘云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掌:"你还是这副德行!天塌下来都不碍你耍贫嘴。"话虽如此,那一掌拍下去,只觉他肩头瘦得硌手,笑容便僵在脸上了。

两人絮絮说了半日旧事。从大观园里起诗社说起,海棠社、桃花社,谁夺了魁、谁被罚,如今那些姊妹一个一个数过来,数着数着便都不作声了。黛玉没了,迎春没了,探春远嫁,惜春铰了头发要出家,凤姐那样一个泼辣能干的,末了也去了。数到后来,湘云叹道:"咱们那一社的人,散得只剩你我两三个了。诗还在,作诗的人却各奔东西。"宝钗只淡淡道:"花开花谢,原是有数的。"话是这样说,端茶的手却顿了一顿。

说到这里,一屋子都闷闷的。湘云却坐不住了。她方才眼睛就一直瞟着墙角那张旧凳子——那凳子短了一条腿,底下垫着两片破瓦,一坐上去便晃。她冷不丁站起来,把凳子拎过来翻了个底朝天:"这凳子谁使的?垫瓦片顶什么用,越坐越晃,仔细摔了人。"说着挽起袖子,四下里一瞧,寻见门边一段劈剩的柴,抄起劈柴的斧子,蹲在地上比着那短腿,笃笃地砍起来。

宝钗忙道:"云妹妹,那是粗活,仔细手——"

湘云头也不抬:"嫂子你别管。我在史家那两间破屋里,房梁漏了都是自己搬了梯子上去补的,这算什么。"一面说,一面把那截柴砍出个楔子,塞在凳腿底下,又倒转斧头,拿斧背当锤子,笃笃笃敲结实了,把凳子翻过来往地上一墩,跨上去晃了两晃,稳稳的。她拍拍手站起来,满手是灰,鬓角还蹭了一道黑,倒先得意起来:"你看,稳了。往后坐这个。"

宝玉在旁看着,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言语。

湘云修完凳子,兴还未尽,又盯上了那把缺角的茶壶,伸手去够,嘴里道:"这壶嘴儿豁了,倒起茶来准洒,我拿锉子给你锉——"宝钗一把拉住她,笑道:"我的好妹妹,你且歇歇罢。再由着你,这一屋子家什都要教你拆散了。"两个人都笑起来。湘云到底没够着那茶壶,手上的灰倒蹭了宝钗一衣袖子。

当晚宝钗留湘云吃饭。不过一碟炒豆芽、一碟酱瓜、半碗粟米粥,俱是寻常之物。湘云端起碗便吃,吃得呼噜呼噜响,与从前在大观园里原是一个样,末了还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宝钗看着,眼里便有些酸。想那年芦雪广烤鹿肉,湘云一手撕着肉、一手划着拳,油光满面,还嫌人斯文;如今一碟炒豆芽也吃得这般香甜,那副爽利心性倒是一分没减,只是境遇天差地别了。

饭后只剩宝玉与湘云坐在院中石凳上。秋夜凉如水,月亮从东边墙头升起来,满院清辉犹似寒霜,照见两人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湘云仰头看了许久,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中秋,在凹晶馆联句?我同林姐姐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联到后半夜。"

宝玉的手顿了一顿。

"记得。"

湘云轻声念道:"寒塘渡鹤影——"

宝玉接道:"冷月葬花魂。"

两个人俱不说话了。院中静得能听见墙角蟋蟀的鸣声,一声一声,愈显得夜长。

过了许久,湘云方开口:"那会子不过是对景联句,随口诌的,还嫌这两句太颓丧,林姐姐说要另拟。谁成想——"她没有说下去。林姐姐没了,联句的人散了,如今这园子也没了。

"那一夜的月色,"湘云望着院墙上那一轮,"跟今晚倒有几分像。凹晶馆临着水,月亮落在池子里,一动一动的。我同林姐姐一句一句往下联,联得性起,妙玉还从栏杆后头转出来接了后头一大段。三个人围着一盏灯,那茶烟袅袅的,只当这样的夜还有千千万万个,联不完的句、说不完的话。"她轻轻叹了口气,"谁知道就那一夜。妙玉后来遭了那样的横事,下落至今不明;林姐姐更是……如今剩我一个,坐在这破院子里,对着一样的月亮,连个接句的人也没有了。"

宝玉低着头,半晌没言语。他何尝不记得,那两句诗后来他念给黛玉听过,黛玉也说过一句"太不吉利"。如今念诗的、听诗的,都各奔了各的去处。

又是一阵默然。湘云忽然自嘲似的笑了笑:"孤身一个,四处飘零,可不便是寒塘里那只鹤么。只是鹤好歹是长寿的,比花魂禁得住磨。花魂是一夜就谢了的,鹤么,还得在这寒塘里一年一年地站着。"

湘云忽然转过脸来,侧着头看了他半晌:"二哥哥,你如今这副样子——倒像是要往什么地方去似的。你当我是瞎子么?你从前爱红爱热闹,恨不能钻进姊妹堆里去,如今跟个庙里的老和尚似的,眼睛望着人,心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方才说鸳鸯姐姐是'明白人'——你是羡慕她走得干净利落。"

宝玉嘴角动了动:"你从来都是看人准的。"

湘云道:"我不劝你。你要走,八匹马也拦不住,我瞧得明白。只一样——你想过宝姐姐没有?这个家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白日里操持家务,夜里还要替兰哥儿缝补,一双手都磨粗了。你若再撒手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四堵破墙里头,她怎么办?"

宝玉闻言默然,竟无一语以对,只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湘云轻声道:"人的命是不是打一开始就定好了的?元春姐姐进宫那样的体面,说没就没了;林姐姐、迎春姐姐、探春姐姐——一个一个的,好像谁都逃不过。凤姐姐那样要强的人,末了……"她摇了摇头,"咱们这些人,怎么就一个一个都……"话没说完,自己先摇头笑了笑,"不说这个了,越说越丧气。"

宝玉半天方道:"原是定好了的罢。"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仿佛从心里头掏出来的。

湘云笑了一声,那笑里倒有几分洒脱:"那也无所谓了。横竖活一天便过一天的日子。有饭吃、头顶上有个不漏雨的屋檐、身上有件不透风的棉袄,便够了。从前锦衣玉食时,鹿肉嫌膻、螃蟹嫌腥,如今倒知道了,那都是天大的福气,只是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罢了。"

夜深了,宝钗出来唤他们歇息。这一夜湘云便歇在宝钗屋里,两个人挤一床睡,说了半宿的体己话方睡去。次日一早湘云便要辞去,宝钗摸出二两碎银子塞与她,湘云推了一回,见宝钗执意,到底亦收了,只说:"我记着,日后有了,还你。"宝钗只笑,并不接这话——她自己家里也是揭不开锅的光景,这二两银子怕是几日的米钱,可到底还是塞了。

宝玉送她到门口。秋日的晨光淡淡的,地上犹铺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嚓嚓地响。

湘云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看这个破旧的小院子,又看了看宝玉:"爱哥哥,你好歹保重。这世上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了——你总得替我们这些还赖着不走的人,好歹撑下去。你要真撑不住了……"她本要再说,终是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

宝玉并不回答。只立在门口,看着湘云的背影转过巷角不见了。

回到院中,忽见石凳上搁着一样东西:是一只金麒麟,旧了,磨得全无光泽。那是湘云的金麒麟,当年在清虚观里,张道士捧出来的那一堆金玉里,独他拣了这只,后来才知与湘云那只恰成雌雄一对。是方才她坐着时,从衣袋里滑落在凳上的。

宝玉捏着那金麒麟,立在秋阳底下出了半日的神。当年清虚观打醮,张道士捧出一盘子金玉璜佩来,独他拣了这只麒麟,一半是贪它玲珑,一半是暗合了什么心思,自己也说不清。后来才知湘云项上原有一只,恰成雌雄一对,那时姊妹们打趣,都当是一段好话。谁曾想这一对麒麟,一只随了湘云嫁与卫若兰,没几年卫郎便死了;一只搁在他匣子里,如今他自己也是身在空门之外、心在空门之内的人了。物还是那两只物,人却各自零落,一个要往空门里去,一个挎着菜篮子在南城漏雨的屋里熬日子。他想起方才湘云那句"你总得替我们这些还赖着不走的人撑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绊住。

宝钗出来,见他手中尚捏着什么:"她走了?留了什么?"

宝玉张开手掌给她看。宝钗看了一眼,只道:"收好罢。"说毕便转身进屋去了。

宝玉翻出那只旧红木匣子来,里头已有了几样旧物:一缕断了的五彩丝线,一片干枯的荷叶,俱是旧日的痕迹。他将金麒麟同通灵宝玉并排搁进去,端详了片刻,合上了盖子。

正是:

白绫一诺了残生,

剪断青丝证夙盟。

鹤影花魂原有数,

金麒麟冷月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