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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回 贾雨村因嫌纱帽小 甄士隐归来解好了

话说宝玉去后不表,且说另一桩公案。

贾雨村自攀附贾家以来,仕途亨通,由知府做到兵部侍郎。逢迎权贵他是头一把好手,过河拆桥他更不含糊。这些年他升官升得快,跟头也栽过,早年在知府任上便因"贪酷"二字被参过一本,龙颜大怒革了职;后来走了贾家的门路,又冷子兴、林如海从中引荐,方得复起,从此便死死攀住了贾府这棵大树,一路青云。

细数他这半世宦途,桩桩件件都不甚干净。当年甄士隐倾囊相赠,又是银子又是冬衣,送他进京赶考,那份恩他一朝得意便撇到脑后,连一封问候的信也不曾捎过。到金陵做知府,头一桩审的便是那"葫芦案"——冯渊与薛蟠争买一个丫头,薛蟠仗势打死了冯渊,扬长而去。那被争买的丫头不是别人,正是甄士隐失散多年的女儿英莲。贾雨村在公堂上本已发签要拿薛蟠,一旁的门子递上一张"护官符",又将英莲的来历一一说与他听。他明知这女子是恩人的骨血,明知冯渊死得冤枉,却因薛家是贾府、王家的至亲,动不得,遂昧着良心胡乱判了,只教薛家出些烧埋银子了事,把一桩人命官司草草结了。事后他嫌那门子知道他底细,寻个不是,远远地充发了。英莲落在薛家,改名香菱,受尽磨折,他连再看一眼都不曾。

又有一桩石呆子的扇子。那石呆子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主儿,偏藏着二十把古扇,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皆是古人写画真迹。贾赦看上了,出多少银子他也不卖,只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也不卖"。贾雨村为讨贾赦的好,便寻了个由头,讹石呆子拖欠官银,把人拿到衙门里问了,将那二十把扇子抄了家充作官价,巴巴地送到贾赦手里。石呆子从此不知是死是活。这等昧心的勾当,他做起来眉头也不皱一皱。及至贾家势败,他非但不念旧情,反将贾家的阴私密报上去以邀宠,落井下石,唯恐落得慢了。

这一年忠顺王一党失势。贾雨村素与忠顺王府走得甚近,那几年他两头下注,一面攀着贾家,一面又暗暗巴结忠顺王府,见风使舵,自以为得计。哪知树倒猢狲散,忠顺王一败,他这样的党羽牵连是跑不了的。素日里被他倾轧过、构陷过的那些同僚,此刻都记着旧仇,御史台连上三本弹劾,把他历年的贪墨、构陷、卖法一桩桩翻了出来,罗列"贪赃枉法、倾陷同僚"数桩大罪,桩桩都有实据。圣旨下来:革职抄家,发配岭南充军。

接旨那日,贾雨村两条腿抖得立不住,手里笏板"咣当"跌在丹墀下,磕出了一道白印子。他跪在地上听那宣旨的太监一字一句念下来,念到"发配岭南"四个字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做了半世的官,见惯了别人锁枷南下,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轮到自己头上。从前门客盈门的侍郎府,一夜之间人走茶凉。头一天尚有人赶着来递帖子请安,第二天便连门房都卷了铺盖走了。抄家的差役翻箱倒柜,金银器皿自不必说,单是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的各处孝敬银子的帐簿,一本一本摞起来有半人高。差役们瞧着那些帐簿俱咂舌,贾雨村立在天井里,面色灰败,犹如方从棺材里翻出来的人。

他被上了枷,穿一件半旧棉袍,那尚是从前做知府时的旧衣裳,袖口磨得泛白了,跟在两个差人后头,一路往南走。抄家之时,那些个绫罗绸缎、狐裘貂帽尽数入了官,独这件旧棉袍因为不值钱,倒留给了他御寒。娇杏那房正室,早在他获罪之初便打点了细软,带着亲生的儿子回娘家去了,临走连一句话也没留。他半世里巴结逢迎、处心积虑挣下的这份家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落在手里的,不过是身上这件磨白了袖口的旧袍子。

出京城那天,正赶上大早市,街面上人来人往。偏有认得他的人在路边指指点点:"瞧,那不是贾侍郎么?"又有人低声道:"可不是他。前儿还听说要外放做巡抚呢,怎么倒锁了枷了?"这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里,他只作没听见。他低着头,枷锁磕得锁骨生疼,从前坐八抬大轿经过的那条长安街,如今一步一步走过去,竟比二十年前进京赶考时走得尚慢。

一路上走了七八日。行到一处荒僻之地,正逢暮冬,雪花纷纷,天地间灰白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差人远远瞧见道旁一座破庙,便拐进去歇脚。那庙殿宇半倾,荒草从阶缝里冒出来,只剩几根残柱撑着半扇屋顶。风从破处灌进来,夹着雪粒扑面。殿中一股霉朽之气,混着陈年香灰的涩苦。差人拢了些枯枝生火,湿柴点着了冒出一股松脂的焦呛,分了贾雨村一块冷饼。差人吃得快,三两口便完了,裹着棉被翻了个身。贾雨村却吃不动,非是不饿,只是牙咬下去,硬邦邦的饼面磕在松动的牙齿上,一阵酸疼直钻脑仁。

贾雨村蹲在火堆旁啃饼,硬得咯牙,饼渣落在枷锁上。他抬头看了看殿上那尊泥像,泥皮剥了大半,露出里面稻草与麻绳的骨架。愈看愈不对劲。再细看,殿角那根烧焦的旧柱,门槛下半截石阶上凿过的莲花纹,这岂非当年他寄居的葫芦庙么?虽说着过一把大火,有人在旧址上胡乱起了座小庙,年久失修又成了这副光景。

他当年穷困潦倒栖身此庙时,曾对着这尊泥像发过一个愿:"他年得志,定当重修此庙。"那时他一介穷儒,寄食庙中,卖字为生,中秋对月,还曾口占过"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句子,自负得很,只当这一身抱负早晚要腾达的。后来果然腾达了,二十年宦海浮沉,金山银海也从手里过了不知多少。可这重修庙宇的愿,他从来不曾想起过一回。如今倒亦回来了,只不过是戴着枷回来的。

他蹲在这断壁残垣里,四下打量,越看越是心惊。当年他借住的那间小小的西厢,如今连墙也塌了;他每日打水的那口井,井台还在,井口却被枯枝败叶填了大半。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在这院里,他头一回见着甄士隐家的丫鬟娇杏,那丫鬟回头多看了他两眼,他便动了心思,后来发迹了竟把她扶了正房。一桩桩旧事从这断墙残柱里翻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二十年了,绕来绕去,他竟又绕回了这个起点,而且是这般狼狈地绕回来的。

夜深了,差人俱已睡熟。贾雨村披着破毡独坐,炭火渐暗。忽地庙门吱呀一响,一股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火苗矮了一截。有个人走了进来,头戴箬笠,身披蓑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蓑衣上积的雪簌簌往下落。他摘了箬笠,露出一张清瘦面孔来,须发皆白,眉目间却分明犹是旧时模样。

贾雨村脱口道:"甄老先生?"

那人将箬笠搁在旁边断砖之上,拍了拍蓑衣上的雪:"贾兄。许久不见。"

正是甄士隐。这甄士隐自第一回悟道出走,至今已历二十余年。他随了跛足道人去后,踪迹飘忽,或在深山,或在闹市,人世间的恩怨冷暖原该看透了。今夜来到这破庙里,眼前坐着的正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穷书生,只不过书生老了,官做大了又做没了,身上多了一副枷锁。

贾雨村猛地立起来,枷锁碰在柱子上,震落了一肩碎泥。他指了指自己颈上的木枷,苦笑道:"你瞧瞧我这模样。什么无恙不无恙的。"

甄士隐不接他这话,只往火堆前走了几步,挑了挑将灭的柴禾,拢了几根枯枝架上去。火重新亮起来,照得两人的影在墙上晃荡。他盘腿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只酒葫芦,拔了塞子递过去:"这个时候了,还端什么架子。喝一口暖暖。"

贾雨村接过去灌了一口。酒甚涩,然入了肚子热辣辣的。他把酒葫芦还回去时手抖了一抖。甄士隐亦饮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堆火。

贾雨村先开口,声音哑得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甄士隐望着火堆,不答这个,反问了一句:"你还认得这地方?"

贾雨村叹了一口气。

甄士隐也不逼他,把酒葫芦搁在膝上。半晌忽然说道:"我方才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雪地里倒是安静。我数了数,你啃那张饼啃了四十七口。"

贾雨村愣住。

甄士隐笑了笑:"从前你在这庙里住的时候,我头一回给你送饭,你三口两口就扒完了。那时候饿,吃什么都香。"

贾雨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甄士隐又道:"你后来做了官,吃的是公厨的席面,淮扬菜、满汉全席,倒也不觉得怎样了罢?今日这张冷饼你啃了四十七口,倒比那些席面吃得仔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拨了拨火,"有时候我想,味道这个东西怕不是舌头尝的,是命尝的。"

贾雨村低下头去,拿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忽将枯枝一折,闷声道:"老先生,有一桩事我一直没脸提。当年令爱英莲被拐,我在金陵做知府时查出了来龙去脉,她被薛家的呆霸王抢了去。我明知如此,却因薛家是贾府姻亲,怕得罪了靠山,把案子稀里糊涂了结了。"他顿了顿,"我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甄士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停。火光照着他的脸,明灭不定。他的声音甚平,倒似在说别人家的事:"英莲的命数,当年那个癞头和尚说过的话你也听见了,'有命无运,累及爹娘'。"说到这里,他右手微微一颤,随即拢进袖中去了。

贾雨村伏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耸动。他做了半世的官,杀伐决断,铁石心肠,此刻却抬不起头来。他原以为甄士隐必要痛骂他一场,或是冷嘲热讽,指着他的鼻子数落他忘恩负义。谁知这老人半句重话也没有,只淡淡说了英莲的命数,那平静里头,反倒有一种他受不住的东西。

甄士隐见他这般,反劝道:"你也不必如此。英莲的事,是她的命,也是你的劫。当日你若救了她,未必便是你行了善;你今日想起来愧悔,也未必便能赎了当年的过。人这一生,做下的事就像这火里的柴,烧成了灰,是拢不回原样的。"他拿火钳拨了拨灰,"愧是该愧的。只是愧完了,路还得往前走。"

他不再说英莲的事,岔开道:"你知不知道,这庙门口原先有一棵老槐树?"

贾雨村道:"记得。我在树下纳过凉。"

甄士隐道:"那树后来火烧了大半,只剩一截焦桩。去年我路过此地,那截焦桩的根底下竟拱出了两根新条子来,叶子嫩得滴水。亦不知怎的便活下来了。"

说完他亦不解释这话是甚么意思,只把酒葫芦递过去:"再喝一口罢。"

贾雨村未接酒,忽然道:"老先生,你这些年——都在哪里?"

甄士隐微微一笑:"哪里都在,哪里都不在。"他自己先笑了,"说穿了不过是四处走走。走到哪里天黑就在哪里歇。从前做老爷的时候,出门要轿子,进门要丫鬟打帘子,睡觉要薰香。后来都没了,一件件丢掉,倒也不觉得少什么。到了最后只剩一双草鞋、一根竹杖,反倒走得远了。"

贾雨村听着,默然不语。火堆里一根柴禾烧透了,塌下去,碎成一蓬亮红的炭。过了好一会儿,他涩声道:"我倒想丢。丢不掉。"他抬了抬枷锁。

甄士隐看了看他颈上那副木枷,笑了一笑:"这副倒轻。"

贾雨村身子一僵。

贾雨村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话是这个话。可当初若不这般钻营,我这从八九品爬起来的穷官,如何爬得到侍郎的位子上?"

甄士隐笑了一笑:"爬上去又如何?爬得越高,跌下来越重。你如今跌到这破庙里,跌回了二十年前的地方,可曾比二十年前多得着什么?"他顿了顿,"依我看,你倒比那时候还穷。那时你穷的是银子,如今你穷的是一颗心——银子还挣得回来,那颗心可就难说了。"

贾雨村听得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口结舌,竟无言以对。他低头去看那堆火,火光在他灰败的脸上明明灭灭。

甄士隐忽然道:"你可还记得当年那支《好了歌》?"

贾雨村道:"记得。"

甄士隐望着殿外的风雪。雪已渐小,天色沉沉,分不出是夜是昼。他缓缓吟道:

"世人都说神仙好,争奈功名忘不了。

昨日堂前呼百诺,今朝枷下受人嘲。

世人都说金银好,堆到床头嫌未饱。

一朝抄没随风去,两手空空对破庙。

世人都说恩情好,患难之时最难靠。

妻携幼子回门去,旧日恩人无处找。

好便是了,了便是好。

未到披枷带锁时,谁肯回头寻旧道?"

吟罢,殿中寂然,惟余柴火毕剥之声。

贾雨村听完这首歌,好一阵未动弹。他想起在京城侍郎府中时,夜夜笙歌,客满盈门;想起元春省亲那年的烈火烹油,满府的灯烛亮得把夜色都逼退了;想起凤姐坐在堂上发号施令,何等八面威风;又想起自己头一回被参革职,后来走了贾家门路方得复起,那时在轿子里攥着复职文书的手俱是抖的。桩桩件件浮上心头,一件比一件远。俱远了。那些个花团锦簇的日子,如今蜷在这座破庙里回想起来,倒似听别人讲的故事。

当年就是在这座庙里,他亲耳听见甄士隐把这首歌注解了一番,末了大彻大悟,跟着跛足道人飘然去了。那时他站在阶下看着,只当甄士隐是遭了家败人亡的打击,一时痴了,好端端一个乡宦,弃了家小去做疯道人,何等的不智。他那时满心都是功名,只等着一飞冲天,如何听得进这些话。二十年过去,那首他当作疯话的歌,一句一句应在了自己身上:昨日堂前呼百诺,今朝枷下受人嘲——这两句竟像是专为他今日写的。

半晌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这首歌我从前听过,只当是疯话。如今——"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甄士隐亦不追问,拿火钳翻了翻炭底的柴,翻出一截焦木来,底下竟尚余半寸白茬。他看着那半寸白茬出了一会儿神。

贾雨村忽然道:"你当年说我——'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他苦笑了一下,"善价倒是求到了。只是求着求着,连自己值多少斤两都忘了。"

甄士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并无责备,亦无怜悯,倒似在看一条甚长的路,路上有个人走了二十年,走到头了,回过身来竟不认得起点了。

他把那截焦木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火里。遂立起身,走到殿门口。雪停了。天边一线灰白色的光,是天快亮了。

他回过头来,声音很轻:"贾兄,岭南路远。好自为之。"

说罢他戴上箬笠,披好蓑衣,拄着竹杖往殿外走去。

贾雨村慌忙起身要追,膝盖僵了一夜,方一迈步便软了下去,又被枷锁绊了一跤,两膝磕在石阶上,痛得嘶了一声。他扶着门框挣扎立起来,往庙外望去,只见甄士隐的身影在将明的天色中越来越淡,蓑衣上的积雪一点点融进灰白的雪野里,到后来人影与雪地混成一片,竟分不出哪个是人哪个是雪了。

甄士隐离了破庙,沿着一条小路缓缓走着。行到一处高岗之上,便停住了。身后有人走来,一僧一道,正是那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

道人笑道:"甄居士,俗缘了了,该回去了罢?"

甄士隐点头道:"差不多了。"

和尚道:"走罢。"

甄士隐回望了一眼。远处城池轮廓在晨光中隐隐约约,天边的云散开了,露出一片淡青色。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旧帕子来,帕子叠得四四方方,边角磨得起了毛,隔着布面尚摸得出针脚的凹凸。上面绣着几朵兰花,是当年英莲幼时封氏所绣。那年元宵,家人霍启抱着三岁的英莲去看社火,一转眼便丢了,从此骨肉分离,他自己也家败人亡,跟了那跛足道人出走。这方帕子,是他这一世里唯一贴身带着的旧物,二十余年不离身。

他将帕子在手里摩挲了片刻,指腹一遍遍抚过那几朵旧兰花,末了轻轻搁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拿一颗小石头压住了。搁下的一刻,他的手停了一停,随即便收了回来。

遂转身,跟着一僧一道大步而去。三人的影渐渐没入苍茫天幕之下。高岗之上只剩那方旧帕子在晨风中兀自颤动。

按下甄士隐不表,且说贾雨村继续南行。一路上风餐露宿,差人催得紧,日行五六十里。贾雨村从前出行,最近亦是四人抬的小轿,何曾这般徒步走过远路?头几日脚底便磨出了血泡,后来血泡破了结了痂,痂又磨破了,再往后亦不知是肉皮还是鞋底了。走过几个州县,偶有路人认出他来,那亦是从前巴结过他的下属,远远瞧见了,赶紧别过脸去。贾雨村倒亦不觉难堪了,走了这些天,连难堪都麻木了,况且一副枷锁在身,焉能顾及颜面。有一回歇在驿站里,隔壁有人在念邸报,念到"原兵部侍郎贾化抄家充军"一条,声音朗朗的,隔着板壁听得清清楚楚。贾雨村躺在硬板床上,手搭在枷锁上,盯着房梁上一只蜘蛛结网,那蛛丝颤颤悠悠的,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蜘蛛自己在动。他盯了半宿,竟亦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数日后到了一处渡口,等着摆渡过河。渡口冷清得甚,芦苇黄了大半,风吹过来沙沙响。一个老翁在岸边支了个酒摊子,两条板凳,一口粗陶坛子,并无招牌。贾雨村身上分文皆无,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旧玉佩来,抄家时不知怎的漏了这一件,递过去道:"拿这个换碗酒罢。"

玉佩跟了他二十年。当年甄士隐连玉佩带盘缠一总赠他,他只看了银子的成色,这玉佩在箱底压了多少年,竟从未细瞧过一回。

老翁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道:"哟,这上头刻的是个'甄'字。"

贾雨村一怔。他拿过来就着日光细看,果然,背面一个蝇头小字,刻的是"甄"。磨得模糊了,不细看认不出来。二十年了。原来这玉佩本是甄士隐家的旧物,当年连着盘缠一总赠了他,玉佩上刻着主人的姓,他竟从不曾翻过来看一眼。他随身带了二十年的东西,上头刻着恩人的姓,他却是今日在这荒僻渡口,从一个卖酒老翁的口里,才头一回知道。他捏着那玉佩,指尖冰凉,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翁亦不多问,笑着把酒碗推过来:"管他姓甄姓贾,搁在我这里,也就值这一碗酒了。"

贾雨村怔了一怔,忽然笑了。一块跟了他二十年的恩人旧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头来换了一碗浊酒,倒也干净。他端起碗来一口喝干。那酒粗涩得甚,一口下去烧得胸腔里发烫,呛得他咳了两声,眼里也逼出些水来,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

喝完酒,船便来了。贾雨村上了渡船。船离了岸,他坐在船尾,回头望着渡口。老翁的酒摊子越来越小,河面上雾气弥漫,把两岸俱裹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开裂的两只手。这双手从前写过锦绣文章、批过朱红公文、接过贿赂的银票子,也曾在公堂上一拍惊堂木,教多少人跪在阶下战战兢兢。如今甚么亦没有了。十根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尚嵌着路上的泥。他忽然想起甄士隐说的那句"味道不是舌头尝的,是命尝的"——从前山珍海味吃在嘴里不知其味,昨夜那张咯牙的冷饼,倒教他嚼出些滋味来了。他又想起甄士隐指着他枷锁说的那句"这副倒轻",如今颈上这副木枷压得他生疼,可胸口那一副无形的,走了这几日的路,倒像是松了一松。

他抬起头来,无意间看了一眼撑船的老艄公。老艄公背弓得犹如一张弓,一篙一篙地撑着,亦不抬头,亦不说话,只管撑他的船。那是一张给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眉眼间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怨怼,只是一味的平静,仿佛这河他撑了一辈子,什么样的客他都渡过,谁贵谁贱,到了他这船上都是一样的一篙水。贾雨村从前坐轿骑马,前呼后拥,这样的一张脸,他一辈子也不曾正眼瞧过一回。此刻他细细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河水灰绿色的,深得看不见底。

船到了对岸,贾雨村上了岸,差人又催着上路。前方是漫漫长路,通往岭南。那岭南烟瘴之地,去得的人多,回得来的少,路又远,天又冷,他这一把年纪,这一去,怕是再难有还乡之日了。他回头望了望北面,云天苍苍,来路已看不见了。那座破庙,那堆炭火,那披蓑戴笠的旧人,俱留在了身后的风雪里。他也不再多想,低下头,跟着差人一步一步往南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南方的烟雨之中。

正是:

纱帽嫌小枷来偿,

冷饼残灯认旧乡。

半世机关都算尽,

输他蓑笠入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