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底
阿健最后一次下水是在八月中旬。那天泳池刚换过水,氯气味很冲,他戴着泳镜潜到池底,看见蓝色瓷砖缝里嵌着一枚发卡,蝴蝶形状的,塑料翅膀缺了一半。他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气先憋不住了。
浮上来的时候,学员家长在岸边喊:"陈教练,小雅今天请病假。"
他趴在池边喘气,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知道了。"嗓子哑得像砂纸擦铁皮。其实他这阵子都哑,嘴里还起了白膜,喝粥都疼。他以为是上火,买了三盒牛黄解毒片,越吃越疼。
柜子里那盒阿昔洛韦是药店大姐推荐的,"你这可能是病毒性疱疹"。他抹了三天,舌苔上的白斑淡了点,他也就没再管。毕竟泳池里几十个孩子等着他托着下巴练换气,哪有工夫对着镜子看舌头。
九月份开始不对劲。先是夜里盗汗,醒来床单能印出个人形。他把空调开到16度,盖两层被子,早上还是湿的。嫂子来送早餐,看了一眼说:"你瘦得脱相了。"他上秤,两个月掉了十四斤。他解释:"夏天带课累的,哪个教练不瘦?"
然后是那场持续了二十一天的发烧。不高,37度8到38度2之间晃荡,像水烧开了又关火,反反复复。他每天吃退烧药硬扛,因为下午三点有四个孩子考深水证。"陈教练你要是扛不住就歇歇,"馆长老王说,"你这脸色比池子里的水还绿。"
他摇头。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歇歇"——十二岁进体校,十八岁拿省运会亚军,二十五岁退役来广州,从救生员干到金牌教练,没有一个冠军是靠歇出来的。
十月底那天,他正在教一个七岁男孩自由泳划臂,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栽进池子里。水灌进鼻腔的时候他听见孩子们在尖叫,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醒来在医院,手上扎着留置针,管床医生站在床边翻化验单,表情像在看一份答错全部的考卷。
"陈建国,你HIV初筛阳性。"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艾滋病毒。我们需要做确证实验,但基本……"医生合上单子,"你之前有过高危行为吗?"
阿健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没开,叶片上落了一层灰。他想起三月份那个酒局,想起那个没戴套的夜晚,想起第二天他摸了摸淋巴结,有点肿,但他说服自己那是"喝酒上火"。
医生还在说话:"你这些症状——持续发热、口腔白斑、盗汗、体重下降……都是典型的表现。如果早两个月来,我们可以在急性期介入,效果会好得多。"
"早两个月?"阿健的嘴唇翕动。
"你舌头上那个白斑叫毛状白斑,是HIV感染的早期信号。还有你脖子上的淋巴结,肿了多久了?"
他摸向自己的脖子。淋巴结确实肿着,像皮下埋了两粒花生米。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还是春天,但他以为是咽炎,吃了两盒阿莫西林就忘了。
确认结果出来的那天是十一月三号。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捏着那张确诊报告单。走廊尽头有个小男孩在哭,妈妈哄他说"扎完这一针就不疼了"。阿健忽然想起他教过的一个聋哑孩子,那孩子学游泳特别慢,换气总是呛水,但从不放弃。有次孩子用手语比划:"教练,我怕沉下去。"
他当时把手伸到孩子身下,说:"不会的,有教练托着你。"
现在他觉得底下空了。过去大半年那些被他"不在意"的信号——发烧、白斑、盗汗、暴瘦——原来都是一只手,一直在托着他,而他一次次甩开。
手机响了,是馆长老王。"阿健,你啥时候回来?小雅的家长说要续五十节课。"
他看着窗外。广州的十一月还热着,泳池里应该还有孩子在扑腾。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钻。他曾经是水里的鱼,现在却觉得岸上的世界离他越来越远。
"王哥,"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我可能……回不去了。"
挂了电话,他把脸埋进手心。手心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想起来那个缺了翅膀的蝴蝶发卡,它至今还嵌在池底的瓷砖缝里,等着某个憋不住气的人浮上来换口气。
而他浮上来了,却已经晚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