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初，孟加拉国达卡附近的一个农场门口围满了人，他们来看一头水牛。
这头牛大约700公斤，四岁。皮肤是白里透着粉的，全身的毛发偏奶油色，头顶有一撮明显更深的金黄色长毛，向一侧垂下来。农场主和围观者给它起了个名字：Donald Trump。
它原本要在宰牲节前被宰。视频传开之后，大量人涌到农场围观，孟加拉国政府以安全为由把它转移到了达卡国家动物园。
美联社的记者在现场看到，村里人顶着高温挤在围栏前拍照，工作人员把它的头毛梳向一边，喷水给它降温。展区一度挂出了"Donald Trump"的牌子，很快被撤掉。动物园馆长随后被解雇，官方没有说明原因。
它为什么是金色的？
所有哺乳动物的毛色，都来自黑色素。
虽然名字里有个“黑”字，但黑色素其实有两种。一种叫真黑素（eumelanin），棕黑色的，负责深色。另一种叫褐黑素（pheomelanin），黄红色的，负责暖色调。
你的黑头发靠的是真黑素，苏格兰高地牛的红棕色毛靠的是褐黑素。
高地牛
正常水牛，不管是南亚常见的河流型还是东南亚的沼泽型，真黑素都占绝对优势，所以皮毛是黑的。
金色，就是褐黑素的颜色。所以关键在于，这头牛的黑色素细胞为什么只造褐黑素，不造真黑素？
黑色素细胞表面有一个受体叫MC1R，相当于一个开关。开关打开，细胞造真黑素；开关被按住，切换到造褐黑素。按住这个开关的是一个信号分子叫ASIP。正常水牛体内ASIP浓度低，MC1R照常工作，皮毛是黑的。
如果ASIP浓度异常升高，MC1R被持续压住，黑色素细胞的指令就变成“只造黄色的”。一直造的话，那毛发里沉积的全是褐黑素，呈现的就是金色。
不过，很多英文报道管这头牛叫"albino"，孟加拉国的畜牧部门也说它是白化个体，“极其罕见”。
路透社的报道：A rare albino buffalo
问题是，白化和ASIP过表达都能让动物变浅色，这头牛到底是哪种？
白化是比ASIP更底层的故障。合成所有黑色素，不管黑色还是黄色，第一步都需要一个酶叫酪氨酸酶。如果基因突变让这个酶失活了，黑色素的生产就全面停摆。
2012年，巴西研究者在穆拉水牛身上发现过这种突变，酪氨酸酶基因里一个碱基改变，酶提前终止，完全失去功能。那些牛是纯白色的，皮肤粉色，眼睛也是粉红色的。
白化母牛和白化小牛
粉红色的眼睛是经典白化的标志。虹膜里连色素都没有，透出来的是血管的颜色。
经典白化牛的眼睛
但这头特朗普牛，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下图）。
这意味着，眼睛里的黑色素细胞在正常工作，酪氨酸酶没有失活。它不是经典白化。粉色的皮肤和金色的毛发，是上游的ASIP信号把黑色素细胞锁死在了“只造褐黑素”的模式，不是造不出色素。
在水牛身上，这是有直接的遗传证据的。
2021年，中国的研究团队在白色沼泽型水牛身上找到了答案。
这些白水牛的ASIP基因里多了一段外来的DNA片段（一种叫LINE-1的“跳跃基因”），插进了控制ASIP表达量的区域。这段多余的DNA让ASIP的表达量提高了大约10倍。
正常水牛ASIP浓度低，MC1R照常工作，皮毛深色。这些白水牛ASIP浓度太高，MC1R被持续压住，黑色素细胞没法正常成熟，结果是白色。样本来自三个国家：中国、泰国和孟加拉国。
LINE-1 插入 → ASIP 异常转录 → Agouti 信号增强 → MC1R 通路被压制 → 黑素细胞增殖/分化下降 → 白毛
那项研究里的白水牛是白的。虽然这头“特朗普水牛”也身体偏白，但它不是纯白，头顶的毛明显是金的。
白和金之间差了什么？
差了量。
根据之前的研究，纯白水牛的ASIP表达量极高，MC1R被完全压死，黑色素细胞根本无法成熟，毛发里没有色素，自然是白色。
但如果ASIP的表达量没那么极端，MC1R只是被部分抑制，黑色素细胞还能工作，只是被锁在了造褐黑素的模式，毛发就是金色而不是白色。 头顶那撮毛最长最密，褐黑素积累最多，所以颜色最深，最金。
不过，这头牛没有做过基因检测，只是由于它的粉色皮肤、金色毛发、深色眼睛，这些特征放一起，指向ASIP通路的可能性最大，也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既然只需要ASIP多表达一些就能变金色，为什么几乎所有水牛都是黑的？
因为那段多余的DNA本身就是一个低概率事件。正常水牛的ASIP基因里没有LINE-1插入，表达量维持在低水平，MC1R正常工作，黑色就是出厂设置。
而且黑有好处。水牛生活在热带，紫外线极强。深色皮肤里的真黑素是天然的紫外线屏障，失去这层保护的浅色个体更容易晒伤。白化个体还会畏光、视力受损。
水牛的野生祖先亚洲野水牛就是深灰到黑色的。几千年的家养历史里，也几乎没有人刻意选育过浅色水牛。只有极少数地方是例外，比如印尼的托拉查人把白斑水牛当作仪式用牲畜，人为保留和扩大了浅色变异。
托拉查的白斑水牛被视为神圣，按古老葬礼传统被选择保留，白斑公牛会作为祭牲被仪式性宰杀
孟加拉国没有这样的传统，这头金色水牛就是一个低概率的基因事件（金色传说……）。
参考文献
[1]Hearing VJ, Tsukamoto K. Enzymatic control of pigmentation in mammals. FASEB J. 1991;5(14):2902-2909.
[2]Gutiérrez-Gil B, Wiener P, Williams J L. Genetic effects on coat colour in cattle: dilution of eumelanin and phaeomelanin pigments in an F2-Backcross Charolais× Holstein population[J]. BMC genetics, 2007, 8(1): 56.
[3]Damé MCF, Xavier GM, Oliveira-Filho JP, et al. (2012). A nonsense mutation in the tyrosinase gene causes albinism in water buffalo. BMC Genetics, 13:62. DOI: 10.1186/1471-2156-13-62Dai, D., Sari, E.M., Si, J. et al. Genomic analysis reveals the association of KIT and MITF variants with the white spotting in swamp buffaloes. BMC Genomics 25, 713 (2024). https://doi.org/10.1186/s12864-024-106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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