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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洋湖风物志·眉眼含笑,风月皆温柔

四十七、银鱼堆雪

鉴洋湖的夜,是被一盏盏渔灯点亮的。

那灯悬在船头或竹排上,光晕落在水面上,像一枚温润的玉。灯下,渔人手里攥着一张网,网眼细得几乎看不见,我们叫它“绝代网”。这名字起得狠,像是从一开始就替银鱼写好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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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鱼是鉴洋湖的魂。它们通体透明,长不过寸许,游在水里时,你几乎看不见它们的存在,只有当渔灯的光穿透水面,那些小小的身影才忽然显形,一闪一闪的,像碎在水里的星子。它们成群结队,在水草间穿梭,轻盈得像是水本身长出的骨头。

我小时候,最爱跟着祖父去湖边等鱼。秋夜凉,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渔灯在雾里晃,像一颗不肯睡去的眼睛。祖父坐在船尾,不声不响地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和远处的灯火遥相呼应。等到网拉上来,满舱的银鱼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像是谁把一捧雪撒进了木桶里。它们离水即亡,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不染尘埃的洁白,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赴这一场短暂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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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上的银鱼炒蛋,是鉴洋湖最家常的温柔。湖乡的妈妈最懂这娇贵精灵的脾性,知道它经不起浓油赤酱的折腾。刚离水的银鱼,只需用清水轻轻漂洗,沥干水分,便直接磕入打散的土鸡蛋里。撒一小撮细盐,点几滴去腥的绍酒,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匀,让每一尾小鱼都裹上金黄的蛋液。

热锅凉油,油温微热时,将银鱼蛋液倾入锅中。灶膛里的柴火不能太急,得用中小火慢慢推炒。随着蛋液在锅底渐渐凝固,银鱼的鲜香与鸡蛋的醇厚在热油的催化下完美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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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锅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颠勺装盘。那炒好的银鱼炒蛋,色泽是明艳的金黄间点缀着莹白,宛如一幅工笔仕女画。夹一筷子入口,鸡蛋滑嫩如脂,银鱼绵软无骨,鲜味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黄瓜清香,荤里透素,连咀嚼都显得多余,仿佛那鲜味直接在舌尖上化了开。那口鲜美,不是单纯的口腹之欢,而是整个鉴洋湖在夜色里的一声轻叹。

后来,银鱼没了。

不是湖水污染了。鉴洋湖的水,从来都是清的。哪怕外头的河都发了臭,鉴洋湖也有自己的脾气,它慢慢吐纳,慢慢自愈,水底的草还是绿的,石头还是亮的。银鱼的消失,不是水的错,是人的错。那张“绝代网”太密了,密到连水波都兜得住,密到连银鱼的子孙都捞尽了。渔人贪那一夜的满舱,却忘了给湖留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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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鉴洋湖的水还是清澈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泥沙。可银鱼再也没回来。它们成了县志里一行字,成了老人嘴里一段话,成了我舌尖上再也找不回的一口鲜。

我还会去湖边,看渔灯在雾里晃。只是那灯下,再也没有了如雪的碎银。风过湖面,水波轻轻拍着船舷,像是鉴洋湖在替那些回不来的银鱼,说一句没说出口的告别。

银鱼堆雪,堆的是一场易碎的梦。梦醒了,湖水依旧含笑,只是风月里,多了一抹再也补不回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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