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

周深三岁那年,他妈走了。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趴在灵堂门槛上玩泥巴,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哭。有人拉他起来给妈妈磕头,他不肯,被拽得哇哇大哭。舅舅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起他,说"孩子不懂事,别难为他"。那是周深对童年唯一的温暖记忆——舅舅的胸膛,很厚,很稳。

五岁,他爸跟人跑货车,说是去新疆拉棉花,再没回来。有人说车翻下悬崖了,有人说跟货主老婆跑了,没人说得准。反正就是,两个电话打不通之后,这个人彻底从地球上消失了。村里人背后嚼舌头:"这娃命硬,克爹克娘。"舅妈听见了,端着洗衣服的盆子往那人门口泼了一地水。

"谁再胡咧咧,我撕她的嘴。"

舅舅家也不宽裕。舅舅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年到头灰头土脸,肺里落下了病根。舅妈种三亩地,养两头猪,还接些镇上饭店的洗碗活儿。周深去了之后,开销多出一张嘴。舅妈把陪嫁的那对银镯子卖了,给他买了身新衣服上小学。

"别让人看不起,"舅妈蹲下来给他系红领巾,"你穿得干干净净的,谁敢说你没爹没妈。"

小学在镇上,每天走五里山路。周深六点起床,先帮舅妈喂了鸡再出门。冬天山路结冰,他摔过无数跤,膝盖上永远贴着创可贴。但成绩没掉下来过——他从一年级就是第一。老师说"这娃聪明",舅妈不信,跑去学校趴在窗户上偷看了一节课,回来跟舅舅说:"老师提问他都举手,站起来背课文跟唱歌似的。"

舅舅那天晚上喝了二两酒,摸着周深的头:"好好读,砸锅卖铁舅也供你。"

初中住校,周深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去,舅舅都骑摩托到镇口接他。有一回下暴雨,山洪冲断了路,周深以为舅舅不会来了。他拎着书包走到半路,看见远处有个人影,推着摩托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往前挪。走近了才发现,舅舅脚上鞋都掉了,光着脚踩在烂泥里,脚底板被石子划得全是血口子。

"上来,"舅舅拍拍后座,"舅带你回家。"

周深坐在后座上,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写到凌晨两点,舅妈起来上厕所,看他还在做题,把唯一的那盏台灯往他那边移了移,自己摸黑走了。

高中的时候,舅舅的肺病越来越重,咳嗽起来整夜睡不着。周深说要退学打工,舅舅第一次打了他一巴掌——打完又抱着他哭。

"你给舅争口气,"舅舅咳嗽着说,"咱家穷,但不能穷一辈子。"

周深把那一巴掌记住了。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书,晚上十一点下晚自习,回宿舍打手电筒再看一小时。全校两千多人,他从来没掉出过前三。老师说他可以冲清华北大,周深摇头。

他想去国防科大。

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自己记得,七岁那年夏天,村里来了几个穿军装的人,在村口小卖部买水。其中一个蹲下来问他"小朋友几年级了",他红着脸说还没上学。那人笑着拍拍他脑袋,"好好读书,长大来当兵,国家需要你。"

就这么一句,周深记了十二年。

高考那天,舅舅凌晨四点就醒了,硬是让舅妈煮了六个鸡蛋——三加三等于六,图个吉利。周深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舅舅站在学校铁栅栏外面,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朝他使劲挥手。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舅舅递给他一瓶冰红茶,三块五的。周深知道舅舅舍不得喝,问他渴不渴。舅舅说"舅不渴,你喝"。可舅舅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咳嗽比之前更厉害了。周深拧开瓶盖,先递到舅舅嘴边,逼他喝了一口。

查分那天,全家围着一部老年机。周深手抖得输不对考号,舅妈把手机抢过去:"我来。"号码输进去,屏幕转了三秒。712。

舅妈愣住了。舅舅把手机抢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那个在砖厂扛了三十年、肺里全是灰的男人,蹲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舅妈杀了一只鸡。舅舅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最后压在枕头底下,说要枕着睡几天。"国防科大",他念叨,"咱家出军官了。"

报到那天,舅舅非要送。火车开动的时候,周深从车窗里看见舅舅和舅妈站在月台上。舅妈在抹眼泪,舅舅腰板挺得笔直,朝他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他是在电视上学的,手举得有点歪,但眼神很亮。

周深在车厢里站起来,对着窗外,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火车驶出站台,田野和山峦在窗外铺展开来。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全家福——三岁时妈抱着他,舅舅站在旁边,那是唯一一张有妈妈的合影。照片已经发黄起毛了,但妈妈的笑容还在。

他想起七岁那年夏天,穿军装的男人说"国家需要你"。他想起舅舅脚底的血口子。他想起舅妈在黑夜里摸走的那盏台灯。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周深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轻声说了句:"妈,我走了。你放心吧。"

窗外,一只萤火虫飞过田野,绿莹莹的光一闪一闪,像极了小时候舅舅带他去捉萤火虫的那个晚上。舅舅说:"你看,再小的虫子,也有自己的光。"

周深的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