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讲清楚协约国武装干涉俄国内战这件事，得先从1917年说起。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彻底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走向。
1917年3月，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退位了。罗曼诺夫王朝三百多年的统治就这么结束了，临时政府上台执政。这个消息传到协约国那边，大家先是一阵高兴——美国总统威尔逊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参战，现在俄国变成共和国了，他那些顾虑也就没了，美国很快就宣布加入协约国一方。临时政府的头头克伦斯基拍着胸脯保证，俄国会继续在东线跟德国人打下去。为了支持俄国继续作战，美国开始往俄国运送大量经济和军事援助。
可问题在于，俄国军队这时候早就烂到根子里了。打了三年仗，士兵们厌战到了极点，再加上革命之后军队纪律彻底崩了，兵变和逃跑成了家常便饭。1917年6月18日，俄军发动了一次大规模攻势，结果被德国和奥匈帝国军队打得一败涂地。东线基本上就这么垮了。
到了1917年11月，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发动十月革命，推翻了临时政府。五个月后，也就是1918年3月3日，苏维埃俄国在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跟德国签了和约，正式退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份和约的代价大得惊人——俄国要割让一百万平方英里的领土，损失三分之一的人口，还有大部分的煤炭、石油和铁矿储备。但对列宁来说，这些都可以忍，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新生的苏维埃政权。
可对协约国来说，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俄国这一退，德国就能把东线的大军全部调到西线来，那英国和法国还顶得住吗？更要命的是，协约国之前运到俄国北部港口阿尔汉格尔斯克和摩尔曼斯克的大批军火物资，现在全落在布尔什维克手里了。当时黑海被奥斯曼土耳其封锁着，这些物资根本没法从海路运走。协约国急得直跳脚——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战争物资，要是被德国人拿走用来打自己，那不成天大的笑话了？
所以从一开始，协约国干涉俄国的动机就很复杂，各国有各国的算盘。英法的算盘最直接——把东线重新打开，拖住德国人，保护那些军火物资。美国那边，威尔逊总统嘴上说的是一套理想主义的大道理，要帮助俄国人民重建秩序，但实际上华盛顿也怕物资落到德国人手里。日本的想法就更复杂了——这已经是日本在远东扩张的老套路了，吞了台湾、南桦太和朝鲜之后，他们盯上了西伯利亚的资源和战略位置。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这也注定了这场干涉从一开始就拧不到一起去。
协约国的军事行动是多点开花的。1918年3月9日，英国巡洋舰“戈罗利”号载着干涉军在摩尔曼斯克登陆。紧接着美国、法国和加拿大的军队也陆续到了。北方的行动叫“北俄干涉”，主要目标是拿下阿尔汉格尔斯克和摩尔曼斯克这两个港口。
8月2日，协约国军队占领了阿尔汉格尔斯克。可等英军指挥官到了地方一看，傻眼了——协约国储存在那里的战争物资早就被撤退的布尔什维克部队顺着德维纳河运走了。白忙活一场。但来都来了，总得干点什么吧？协约国军队于是继续南下，指向彼得罗扎沃茨克，直接威胁苏维埃政权的诞生地彼得格勒。
在北俄的战斗打得相当艰苦。美军派了大约5500人，编成“美国北俄罗斯远征军”。这些美国大兵大部分来自密歇根州，后来被人叫作“北极熊远征队”。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跟红军打仗，日子过得极其惨淡。冬天港口一封冻，补给就断了。士兵们的家信里全是抱怨，士气低到了谷底。到1919年夏天，美军在北俄死了244人，伤了305人，还有一百多人死于西班牙流感。英国人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伤亡同样不小。
协约国在北俄扶植了一个叫“北俄罗斯总督”的白军政权，头子是叶夫根尼·米勒中将。可这帮白军除了会跟协约国要钱要枪，打仗基本靠不住。协约国军队跟红军打了几仗，比如布尔什叶·奥泽基战役，越打越觉得没意思。1919年10月，协约国终于撑不住了，开始从北俄撤军。
远东那边的情况更热闹。协约国军队从海参崴登陆，搞了个“西伯利亚干涉”。这里面最积极的是日本人。1918年8月，日本第一个出兵，经由海参崴进入西伯利亚。日本人沿着中俄边界部署了七万多名士兵——这数字比其他所有协约国加起来还多好几倍。美国派了大概7950人，英国1500人，意大利2500人，中国北洋政府也派了2000多人。另外还有一支五万人的捷克斯洛伐克军团——这帮人的故事尤其曲折，得单独说。
捷克斯洛伐克军团本来是一战中被俄国俘虏的奥匈帝国士兵组成的，大概有五万人。十月革命后，这帮人跟布尔什维克达成协议：解除武装，从海参崴坐船回欧洲。可协约国那边一时半会儿凑不出那么多船来。
到了1918年5月，这帮捷克人急了——他们担心布尔什维克会把他们交给德国人处理。于是在协约国的鼓动下，捷克军团沿着西伯利亚铁路发动了叛乱。这帮人打仗确实有两下子，一路从伏尔加河打到乌拉尔，占领了西伯利亚和伏尔加河的广大地区。在捷克军团的支持下，社会革命党和孟什维克在萨马拉和鄂木斯克建立了反布尔什维克的政府。
可捷克军团闹得越凶，协约国内部的矛盾就越明显。日本人出兵七万，表面上是帮捷克人，实际上谁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沿着铁路线占领城镇，扶植傀儡政权，把远东变成日本的势力范围。美国人对日本的意图越来越怀疑，干脆留在海参崴盯着日本人。
英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组成的联军往西走，试图在乌拉尔山脉那边重建东线。日本人却拒绝往贝加尔湖以西走一步——他们才不管什么东线不东线，他们要的是远东。到了1918年11月，日本人已经占领了赤塔以东的整个滨海边疆州，还有西伯利亚的所有港口和主要城镇。
协约国在远东支持的白军头子有好几个，最出名的是亚历山大·高尔察克海军上将。高尔察克自称“俄国最高执政官”，在鄂木斯克建立了白军政府。协约国给了他大量援助——枪炮、坦克、飞机、军服、医疗用品，还有超过一亿英镑的贷款。可高尔察克跟远东的哥萨克头子谢苗诺夫和卡尔梅科夫关系极差。这帮白军各怀鬼胎，谁也瞧不上谁，打起仗来各自为战，根本形不成合力。
南边也有行动。1918年12月18日，也就是一战停战协定签署才三十七天之后，法国第156步兵师第176团的1800名士兵在敖德萨登陆。法国人很快就占领了敖德萨和塞瓦斯托波尔。这次“南俄罗斯干涉”的目的是支援邓尼金将军领导的白军。法国和希腊军队一起行动，法国人还带去了雷诺FT-17坦克——后来被红军缴获了几辆，成了苏俄坦克部队的开端。
可法国人在南边也是处处碰壁。法军跟南俄的白卫军以及乌克兰当地的民族主义者很快就闹翻了。邓尼金写信要求法国派十八个步兵师和四个骑兵师来，可法国政府根本拿不出这么多兵。更糟糕的是，法军的士气崩了。
1919年4月9日，在敖德萨的法国旗舰上，水兵们拒绝执行战斗命令，聚集在甲板上唱起了《国际歌》——这帮法国大兵自己都快变成布尔什维克了。到1919年4月，在乌克兰当地武装的进攻下，法军和希腊军队被迫撤出了敖德萨。南俄罗斯干涉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波罗的海那边也在打。爱沙尼亚军队趁着红军立足未稳，把防线推进到俄国境内，支援尤登尼奇将军的西北军。英国皇家海军在芬兰湾沿岸提供了支援。1919年5月，爱沙尼亚军队攻下了普斯科夫。可接下来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爱沙尼亚人不想打了——布尔什维克已经承诺承认爱沙尼亚独立，人家凭什么还要继续卖命？英国人要求爱沙尼亚继续支援尤登尼奇，爱沙尼亚反过来要求尤登尼奇和协约国先承认爱沙尼亚独立。英国人又逼着尤登尼奇成立一个“西北俄罗斯地区政府”来正式承认爱沙尼亚。这事闹到了《泰晤士报》上，把英国外交部和战争内阁气得够呛，直接削减了对尤登尼奇的援助。
1919年10月，尤登尼奇发动了最后一次进攻，打到了离彼得格勒只有十六公里的地方。可红军一反击，西北军就垮了，一路溃退回爱沙尼亚边境。爱沙尼亚人彻底不信任这帮白军了，解除他们的武装，把残部抓了起来。
比萨拉比亚那边，罗马尼亚人也掺和了一脚。1918年1月，罗马尼亚军队进入基希讷乌，跟布尔什维克打了一仗。1月20日到25日的提基纳战役，罗马尼亚人死了141个，缴了八百条枪。接着又在维尔科沃打了一仗，罗马尼亚炮兵摧毁了布尔什维克的炮兵观察所，迫使对方的军舰撤退。
高加索那边，有一支不到一千人的英联邦部队，由邓斯特维尔将军率领。这帮人从波斯出发，穿过三百五十公里的恐怖海峡，任务是收集情报、训练当地部队、防止德国势力渗透。后来他们接到命令去保护巴库油田。1918年9月，奥斯曼帝国军队围攻巴库，邓斯特维尔部队死扛了一阵子之后被迫撤退。不过德国和奥斯曼帝国战败之后，英国军队又在1918年11月回到了巴库。
外里海那边，马利逊将军带着英属印度军队，沿着跨里海铁路打了几仗。8月28日在卡卡打了一仗，9月18日又打了一仗。到了11月1日，英军占领了莫夫。可英国政府1919年1月决定撤军，到4月5日最后一批英军离开了。
到1919年底1920年初，协约国在西伯利亚和北俄的干涉基本上都结束了。可日本人赖着不走。1920年协约国其他国家都撤了，日本还留着七万大军。他们继续支持白军头子谢苗诺夫，可白军越打越不行。日本国内也越来越多人质疑——这仗到底在打什么？花了那么多军费，死了那么多人，到底图什么？
1922年10月，日本人终于扛不住了，从西伯利亚全面撤军。不过他们还在库页岛北部赖到1925年。日本人这次出兵被后世认为是“近代日本帝国的第一次战败”。
回头来看这场持续了好几年的干涉，协约国失败的原因其实挺明显的。
第一，各怀鬼胎，拧不成一股绳。英国人想要的是东线，日本人想要的是远东的地盘，美国人想要的是军火物资别落到德国人手里顺便推广一下威尔逊的理想主义。目标都不一样，怎么可能真正合作？美国人从头到尾都在提防日本人，法军在敖德萨的水兵唱着《国际歌》拒绝作战——这仗还怎么打？
第二，协约国大大低估了布尔什维克的号召力和组织能力。列宁和托洛茨基硬是把一支溃散的旧军队重新组织成了能打仗的红军。而且布尔什维克的 propaganda 做得极其成功——“外国侵略者来打我们了”——这一嗓子喊出来，无数俄国人拿起枪保卫苏维埃。协约国的军队反而成了反面教材，帮布尔什维克凝聚了民心。
第三，白军自己不争气。高尔察克、邓尼金、尤登尼奇、弗兰格尔这帮人，谁也瞧不上谁。协约国给了那么多枪炮坦克和贷款，可白军内部腐败得一塌糊涂。他们不得民心——老百姓刚赶走沙皇，凭什么又要跟你们这帮旧军官走？白军控制区里横征暴敛，跟红军那边“分田地”的口号一比，高下立判。
第四，协约国的士兵不想打了。1918年11月11日一战结束，欧洲和美国的兵都想回家。你告诉他们打完德国还要去俄国接着打？谁乐意？美国国会和陆军部本来就反对在俄国部署美军。法国水兵直接在敖德萨闹兵变。这种士气能打赢才有鬼。
第五，俄国太大了。从摩尔曼斯克到海参崴，横跨欧亚大陆，协约国那点兵力撒进去根本不够看。英国在北俄那点人，法国在敖德萨那点人，美国在西伯利亚那点人——加起来还不如日本一家多。可就算日本七万人，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也是杯水车薪。补给线拉得那么长，铁路就一条西伯利亚大铁路，打个仗比登天还难。
这场干涉的影响是深远的。对苏俄来说，外国干涉成了最好的宣传素材——“全世界帝国主义联合起来要绞杀我们”。这成了布尔什维克政权合法性的重要来源之一，也深刻影响了后来苏联对外部世界的看法。
对协约国来说，这是一场代价高昂的失败。花了那么多钱，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什么都没捞着。英国在北俄死了九百多人，美国在北俄死了几百人，捷克军团死了四千多人——这些命都白搭了。
对整个世界来说，这场干涉标志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国际秩序重建的失败。协约国本来有机会跟新生的苏维埃政权建立某种关系，可他们选择了武力干涉。结果不但没推翻布尔什维克，反而让苏联在未来几十年里对西方充满了敌意和不信任。
回过头来看，协约国武装干涉俄国内战，本质上是一场基于错误判断的豪赌。他们以为布尔什维克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叛乱，以为派几万军队就能解决问题，以为白军能靠得住。事实是，他们全都赌输了。
当1918年11月德国投降、一战结束的那一刻，干涉最初的军事目的就已经不存在了。可协约国硬是把这场毫无意义的仗又打了一两年，直到再也撑不下去为止。
历史就是这么讽刺。协约国想要阻止共产主义扩散，结果他们的武装干涉恰恰帮布尔什维克巩固了政权；他们想要在俄国重建秩序，结果他们的介入让内战更加血腥和漫长。这场干涉留给后世的教训再清楚不过了——用外部武力去强行改变一个国家的内部政治走向，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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