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4日
我们常常对西人有刻板印象,觉得他们个个动手能力强,在家上房揭瓦下地割草,什么都会。哪有,西柚就是手残那拨的,遇事都是请人。
来我家干活的工人,多数是典型的KIWI性格,欢欢腾腾,热络亲和,一进门就招猫逗狗,聊起来没完没了。主要是西柚老拉着人家聊天,一点没边界地打听人家隐私,这些工人都是挣时薪的,我说你付的钱里面一大半是聊天和隐私费。不过今天又例了个外。
别误会,我不是吐槽西柚不干活,他不干活我没啥意见,且一点不希望他改进和努力下场劳动,他要干活我都是努力劝退,实在是怕了打砸抢的动静,一顿噼里啪啦摔摔打打,你以为他在怄气,其实他正常挥发呢。他做咖啡,那叫一个潇洒,先把马克杯嗵地扔到咖啡机杯台上,做好后,拿起来又嗵地扔到岛台上,咖啡四溅。所以我有那么多漂亮中古瓷咖啡杯,都不算数,都不能让他碰,一直在不停地买结实的马克杯,可再结实也禁不住把杯子当球投掷玩啊,所以马克杯在我家属于易耗品。现在住的房子是平层好一点,以前在WW住的时候,他也是半夜熊出没的习惯,常常两三点钟起来给自己做杯咖啡热个吐司什么的。那栋房子厨房和楼下客房是垂直关系。我妈来那几个月住楼下,天天被吵醒,觉得他疯了半夜拆家。
今天中午因为上述风格野蛮操作,把冰箱门上的一个螺丝钉给撞飞了,小小螺丝地遁了一样,找不到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无缘无故的螺丝钉,掉了冰箱门就关不严。这也难不住西柚,上次类似野蛮操作,把洗衣机洗涤液盒给掰坏了,打电话给品牌维修,对方回答,只能更换整个面板,那几乎是洗衣机的核心,没面板,洗衣机就是个无脑铁桶,可想而知换个面板有多贵。工人上门的时候,我们出门不在家是在我们家带狗狗的老太太接待的,跟我们没碰面,但是西柚留下了那个工人的电话,所以这次冰箱门出了问题,他觉得冰箱洗衣机是近亲,就又打电话找那个工人。
傍晚时候,西柚接工人电话,说在附近,想过来看看冰箱门需要什么零件。说着就到了,一个瘦瘦的男人,面无表情,他进门我跟他打招呼,他是冷着一张脸,回了一句不能再短的Hi。西柚拉着他说话,他也是这个风格,能说一个字决不说两个字。西柚问他你熟悉这个牌子的冰箱吗,回答说不。再问你对什么牌子冰箱比较推崇,回答说没有。天儿是完全聊不下去。
人虽然冷漠,但手脚很利索,查看了下冰箱门损伤情况,回去车里拿回工具箱,找到相应零件换上,就修好了。然后西柚再跟他聊什么,就听不见声儿,也见不到他人,原来是蹲在地上开账单,开好递给西柚,转身走了。西柚说,人虽怪干活很快,收费也相当合理。我说那是因为没收聊天费。
7月5日
周末cafe和海边遛娃两件套。
天好水边咖啡馆餐台摆得比较密,一台挨着一台。我先是把Tara放在我左手,它就老到左边那桌客人那探头探脑,那是一家印度人,明显怕狗,感觉Tara在旁边晃荡,他们一家人浑身肌肉都是紧绷的。
我识相地把Tara转移到右手边。右手边那桌食物先上来,Tara又不见外地凑过去闻来闻去,我很不好意思,试图往回拉它。一身纹身的男人说,没关系,我有五条狗。我笑答那我就放心了,Tara去吧这哥儿们随便骚扰。
纹身男是跟他妈妈出来咖啡的,虽然他打扮的跟黑帮周边似的,但妈妈相当娴雅,穿美丽的长裙化淡妆,嗓音也极好听,可以做深夜电台那种让人一听就放松的声线。纹身男一直在絮絮叨叨重重复复说些很无厘头的话,话题涉及美国黑社会规则,电池充电大法之类,明显有点混乱态。老太太却非常耐心,很认真地听,偶尔插话。纹身男说自己有五条狗的时候,她微笑地对我说,其中三只是puppy,它们完全主宰了他的生活,他跟狗们用一个碗吃喝都没问题,不用担心你的狗狗打扰我们。
他们买完单临行,优雅的老太太对纹身男说,下午我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必须回家补个觉,不要出去了。纹身男说,好的,妈妈。听着纹身男一口一个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很感动。纹身男的生活再一言难尽,有一个这样的妈妈,总脱轨不到哪儿去。
喝咖啡期间,一会一阵雨,也不大,所以咖啡馆的遮阳伞足够保证我们不被淋湿。雨和雨的间隙里,像从未下过雨一样,这片赶海胜地禁止捕捞一来,很少人来了,海面上海鸟白花花盖了一层,真是把大自然还给它们了。
7月6日
去爱尔兰前后,连读两遍《都柏林人》。摘抄一段被很多作家致敬过的《死者》结尾段落:
泪水在他眼里越积越多,在半明半暗中,他觉得自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影像,站在一棵滴水的树下。其他影像也显露出来。他的灵魂已经接近那片住满了死者的区域,他可以意识到,但无法说出他们那无形的存在。他自己则凋残与一个不可捉摸的灰色世界里,这个曾经生养过那些死者的坚实的世界,正在融化和瓦解。
窗框上几声轻轻的敲击使他转向窗外,又开始下雪了,他睡意绸缪地望着雪花。雪花呈暗银色,斜飘向灯光。动身西去的时间到了。是的,报纸上说的对,大雪覆盖了整个爱尔兰,它落在这片黑暗的中央平原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无树的山冈上,轻轻落在阿伦沼泽和更西边的地方,落进在暗夜中翻滚的香浓河里。它也落在山坡上那座掩埋着米切尔弗雷的孤零零墓园的每一个角落。雪花厚厚地积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积在小门的尖顶上,积在荒凉的荆棘丛中。他听见雪花轻轻飘过宇宙,像落地时那样轻柔地飘在生者和死者身上,这时,他的灵魂便缓缓睡着了。
结尾那段关于雪的描写,不知道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中,描写绿子在电话中的沉默“如同全世界所有的细雨都落在所有的草坪上一般的沉默在持续。”是不是有文学气质上的传承。
总之都是无限的孤独和缓缓的下沉感。
7月7日
西柚在他的生意圈子中,是以中国通自居的。尤其他的小破公司里,所有跟中国工厂的对接,都是他出面,尤其出了问题,都是他搭档在后面蛐蛐,由他直接面对中国厂方。
对此西柚常常有一种惟我独懂中国人民的优越感。而他的同行尤其他搭档,只会对中国工厂无止境提要求,不会建设,他不得不在傲慢自大的西人和卷天卷地的中国人民之间,来回周旋。中国工厂方面不会跟他们争吵,但如果被无理要求逼太急了,就晾着他们,电话不接邮件不回,很典型的中国式不回应就是回应。今天为什么事,西柚又是两头救了下火。然后跟我叨咕。我为什么有那么多中国朋友?因为我懂他们的敏感,尊重他们的勤奋,不会动辄upset他们,所以我几乎跟所有打过交道的中国人都能成为朋友。我当时be like,纳尼,你这是对朋友这个名词有什么误解吗?
我真没觉得西柚有中国朋友。跟中国工厂对接,只能说遇事知道找谁解决,然后就完了,他跟人谁都没有私交。而中国人对朋友的要求是,大家不仅能共事,还要能共情,彼此支持,常常惦记,同时有精神上的持续的平等交流等等。他对于中国工厂来说,就是一个要求多多,不停来找麻烦,很考验服务水平的纽村客户,离朋友的概念远了去了。像你跟你的同事认识可以合作,但未必是朋友一样。
西柚有这个得意洋洋的感觉,估计是他身边的歪果仁更加不知道怎么跟中国人相处,他算是矮子里拔了头筹。起码他有商人对生意的基本判断,比如他觉得他搭档对中国工厂的态度,就好像自己是多大的客户,各种吹毛求疵什么时候都要求最优待遇。他说,我们这个新西兰小公司下的单,对中国工厂的体量来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客户,比中国和新西兰经济体体量差距还大。他们做不做我们的生意,对他们的生意利润没什么影响,有时候一单生意的工厂赚的利润,往来邮寄几次sample就没有了,他们所以一直还跟我们做生意,不过是愿意保留一个客户品种。所以我一直很不好意思像我搭档要求的那样,每次修改一点设计,都要求他们寄来一次sample。人家跟你做生意是交情,不做才是生意经,我们没本钱做一个极致挑剔而傲慢的客户。
我对西柚说,既然你能有心有力做到不upset人,那你面对我的时候,能不能也多克制克制自己,少upset我呢。他说不能,你又不是我的供货商和客户。我说我但求你把我当成客户和供货商善待。他说我对你比对他们好,你已经被惯坏了。嘿,NND,惯这个词在我们家的字典含义就是不惯着。
前两天印度总理莫迪来访,新西兰总理在政府大厅接待,西柚发来一张两人会面的照片,说莫迪脚下踩着的是我们的地毯,我说密集恐惧症不友好,一点也不好看。他说整体比局部好看,太平洋风格的图案。我说跟我在澳大利亚买的一个小玩意图案差不多,他说你需要理解奥克兰和惠灵顿政府大楼的功能及其在南太平洋文化中的重要性,这些都体现在地毯设计中。你在澳大利亚买的破玩意儿估计就是带有原住民文化主题的旅游纪念品。一涉及专业,他也是登味十足,特别说教。
虽然我亲戚朋友中,不喜欢西柚的远远多于喜欢他的,虽然我不认为中国工厂跟他对接的人会把他当成朋友。但一码归一码,还是觉得他的商人人格,优于他的日常人格。起码商人人格均值在线,有普世判断,不像日常人格是有重大缺陷的人格。所以他在纽村的生意一直还挺主流,几十年了细水长流,一直有活干,纽村很多大小公共空间,都是他们那间小公司供货的地毯。
见我觉得政府大厅的地方不怎么样,程序包又掏出tepako湖边冰雪小教堂的宝贝照片,这个纽村地标式的教堂地毯也是他们公司供货。这个还成,中规矩中。其实这样的地方,铺什么地毯真无所谓,一切有tepapo湖独一无二的盛世美景兜底,其他附属品只要不出大错,都是好的。
7月8日
没啥可写的。
7月9日
在微博上看到一段话“一定要频繁大量记录自己,在《神经科学》期刊研究成果中曾表明:人类平均每天会忘记70%的经历,但持续记录者在五年后的决策速度比他人快3倍。多数人就像被记忆的沙漏筛落,经历匆匆流逝,日常决策常常依赖模糊记忆,在重复错误中徘徊,如同反复踏入同一条河流。
而要挣脱这记忆消散、决策低效的困境,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便是持续记录。”
AI时代,手搓写字已经上升到养生的高度了,既然对中老年人维持认知和判断力大有益处的事,持续退化中的我更加没有理由不坚持了。
7月10日
今天是毛利新年,也是我家毛孩子8岁生日,这个年龄对于一只伯恩山狗狗来说,就是成功超过了平均寿命,所以,Tara一定要加油啊,我就知道你这种从小叽叽歪歪病病殃殃的家伙一定能创造出生命奇迹。
今天小寿星得到了一盒鲜牛肉做早餐,然后还口水哈拉地围观了亲爹妈为它庆生亲自出去搓了一顿饭。
海边远远看到一对人盖着毯子躺在沙滩上看书,开始我以为是俩人每个人贡献一只手举着书,远远拍下来放大看,才发现是一个人的手捧着书,另外一个人则侧躺在举书的胳膊上,看着看书的人的脸。
后面的私货:
早晨照镜子发现下巴都方了,再一上称,妈呀,重了三公斤,从57kg飙升到60kg。这一段生活习惯锻炼强度一切如常,要说唯一变化就是从入冬一来,每天晚上打一大杯黄豆加小米加红枣豆浆煲剧时候香喷喷热乎乎地喝下去,喝了一个月,长了三公斤,赶紧把营养丰富的豆浆停了。可笑的是,同样的戏码去年和前年都上演过一次,都是喝了一个月,发现几公斤几公斤地长肉,赶紧停了,不长记性。
所有有长肉需求的朋友,可以考虑一下黄豆饲养大法,太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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