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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柜台递过来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

柜员小姑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是抖的。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对折了两次,打开,上面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写字时那样,一笔一画,每个字都在发抖。

“老公,下辈子还嫁你。”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睛花了,字影模糊成一团。

小姑娘站起来,按了一下柜台下的按钮。那是警报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自己的:“她人呢?”

01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卡佳的手机响了。

她当时正在厨房洗碗,手上的水没擦干,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去接。电话那头是她哥哥安德烈,声音很大,隔着屏幕我都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妈快不行了,医生说最多两个月。”

卡佳站在窗户边接电话,身子一直直挺挺的。她挂断电话后没动,整个人贴在玻璃上,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膀在发抖。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后来她蹲下来,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是一个很能扛的人,儿子走的时候她都没在我面前哭成这样。

“我妈查出来是癌症,晚期。”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她没回答。但我看见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我半夜醒来好几次,她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帘没拉,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了。

第二天一早,她开始收拾东西。

我问她要不要先查查机票的价格,她说查过了,从北京转机到海参崴,来回一个人差不多三千多。她问我家里还有多少钱。

我知道家里的情况。

儿子王东东走的那年,白血病,花光了我和她十年的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

后来这些年,她开了家小俄货店,卖点从俄罗斯带过来的巧克力、套娃、化妆品,生意不好不坏,勉强够过日子。

我跑快递,一个月三四千块钱。

银行卡里剩的钱,连两千块都不到。

“我想办法。”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中介。

那是北京一套老破小,一室一厅,42平。

当年我在北京干装修时买的,首付是借的,月供还了八年才还清。

后来回老家县城生活,就把那套房子一直出租,每个月收两千多租金,算是家里最稳的一笔收入。

中介说能卖260万左右,行情不好,再放可能要跌。

我没犹豫:“卖吧。”

中介是个小伙子,挺年轻的,看着我愣了一下:“大哥,这可是在北京的房子,您真卖?”

“真卖。”

签合同那天,我没跟任何人说。

直到钱到账那天,我爸才知道这事。

他那天晚上找上门来,进门没换鞋,在客厅里站着。我喊他坐,他不坐。

“你把房子卖了?”他问。

“嗯。”

“多少钱?”

“267万。”

他听完,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杯子跳了跳,水洒出来。

“你疯了啊?”他的声音很大,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那房子是你和卡佳的养老钱,你就这么卖了?你让一个外国女人拿那么多钱回去,她要是不回来怎么办?”

我说:“她不会的。”

“你凭什么说她不会?”我爸冷笑了一声,“你认识她几年?十八年?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回去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我说:“卡佳不是那种人。”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失望。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坐到很晚。卡佳从屋里出来,端了杯热水给我,放在茶几上。

“你爸说得对,”她说,“这钱太多了。”

我说:“你妈生病,钱就得花。”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她的手以前很好看,后来开店搬货,冬天也不戴手套,就成这样了。

“我回去看看,最多一个月就回来。”她说。

“好。”

“我把那笔钱留着,我妈的医药费用不了那么多。”

“你自己看着办。”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02

卡佳走的那天,天很冷。

县城的车站不大,候车室里没暖气,我穿着军大衣还觉得冷。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是她自己从俄货店里拿的货,说这个暖和。

车快开了,她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在家,别老吃方便面。”

“知道了。”

“店里的货你看着卖,别让人赊账。”

她想了想,又说了句:“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住着难受,就回你爸妈那住几天。”

“行。”

车来了,她提着行李箱上了车。走到车门的时候又回头,朝我摆了摆手,说:“我尽快回来。”

火车开走的时候,她一直趴在窗户上看我。围巾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我站在站台上,直到火车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回到家,客厅空荡荡的。她的拖鞋还放在门口,鞋架上有她常穿的那双棉拖鞋。我弯腰把两只鞋摆正,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头一个礼拜,她每天都打电话。

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晚上。

她说她妈的状态比想象中好一些,能吃东西了,还能坐起来说几句话。

她说安德烈把她接回去,住在他们老家的小镇上,离海参崴开车两个钟头。

“那边的医院行吗?”我问她。

“还行,起码有药。”

“钱够不够?”

“够了,你别担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我总觉得她没说完,但她不说,我也不问。

第二个礼拜,电话变成两天一次。

她说她妈开始化疗了,反应挺大的,吃不下东西,瘦了很多。

她说她每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

我说怎么不找个旅馆,她说旅馆贵,能省就省。

“你别省那点钱。”我说。

“省一点是一点。”她说。

第三个礼拜,电话开始断断续续。

有时是她打过来,响两声就断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有时是她微信发一条语音,说手机信号不好,在乡下。

我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她第二天才回,说昨天睡太早了。

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不是那种不回消息的人。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出去跑快递,她每天中午都会发个消息,问我在哪吃了没有。那段时间她连消息都不怎么发了。

我给她哥哥安德烈打了个电话。

安德烈的普通话说得不好,磕磕绊绊的。他说卡佳很好,说她妈也好,说不要担心。我说让她接电话,他说她在医院,手机没带。

我挂了电话,心里不太踏实。

03

第四个月的时候,电话彻底打不通了。

那天晚上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微信语音也没人接。我给她留言,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等了一整夜,没有任何回复。

第二天上午,我又打。还是关机。

我跑去派出所,说想查查我媳妇的出入境记录。民警帮我查了,卡佳的护照信息显示她三年前入境俄罗斯,从那以后没有任何出境记录。

“她还在俄罗斯。”民警说。

“那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我问。

民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翻出卡佳最后一条语音。她的声音很疲惫,说:“老公,这边信号不好,过几天联系你。”

那句话是四个礼拜前发的。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去了她的俄货店。

店门锁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的灰落了一层。我问隔壁卖水果的老张,最近有没有见过卡佳。老张说没有,从年前就没见过。

“那她的店呢?”

“你媳妇自己锁的,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说回来看店。这都几个月了,还没回来?”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打开卡佳放东西的那个柜子,翻了一遍。

她的衣服都还在,冬天的羽绒服挂在衣柜里,夏天的衣服叠在抽屉里。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盒子。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刚结婚那会儿拍的,在北京天安门前,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

还有一张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县城公园里,王东东坐在她腿上,她才几岁,露出两颗门牙。

最底下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卡佳的笔迹。我没见过这封信,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字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很急。

“老公,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回不来了。你别怪我,我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但我怕我说不出口。你别来找我,也别恨我。妈看病花了很多钱,剩下的我都给你留着,存在银行里,密码是东东的生日。你回老家去,别在北京那边漂了。”

我拿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她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

是走之前就写好了,还是到了那边才写的?

她说的“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床边,把信看了三遍。每一遍看,都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堵得慌。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说了信的事。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早就说过,她靠不住。”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04

债主老孙是两个月后上门的。

他在县城放贷,认识我很多年了。他坐在店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烟。

“志刚,你老婆那笔钱,应该还在你手里吧?”

“不在。”

“那在哪?”

“给她了。”

老孙把烟掐了,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志刚,你糊弄我呢?你老婆拿走那么多钱,人没了,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那你说,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

老孙看着我,目光冷下来:“我不管你知道不知道,你那笔债,该还还是得还。本金加利息,一分不能少。”

“我没钱。”

“你没钱就卖店。”

“那是我吃饭的东西。”

“那我不管。”

老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钱到位,什么事没有。不到位,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五金店不大,二十多个平方,货架上全是螺丝、钉子、水管、电线。我干这行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认识,生意还过得去。

我知道老孙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我现在真没钱。

卡佳拿走那290万后,我只留了不到两万块的生活费。

那笔债是我跟别人借的,加上北京那套房子的钱,全给她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觉得她妈病了,救命要紧。

现在她人没了,钱也没了。

我跟我爸求了,他骂了我一顿,最后给了我一万块钱。

我妈偷偷塞给我三千,嘴上说:“你爸就那样,你别跟他生气。”

我说我不气。

但我心里难受。不是气,是慌。

我不知道卡佳在哪,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调到最亮,一有消息就赶紧拿起来看。

但每次都不是她。

第五个月的时候,我通过一个朋友认识了一个跑俄罗斯货运的司机,姓李,老家是辽宁的,常年在海参崴和绥芬河之间跑。

老李听我说完,想了想说,他有个老乡在海参崴那边的医院当护工,可以帮我打听打听。

我等了半个月,老李给我打电话,说他老乡打听到了。

“海参崴郊区那边有个医院,有个中国女人在那住院,瘦得厉害,但中国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不说名字,病历上的名是化名。”

我心里一惊。

“她什么病?”

老李沉默了一下:“老乡说,看着像癌症。”

“还能不能治?”

“不知道,老乡说半个月前见过一次,后来就没见了。可能换医院了,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盯着天花板。

我决定自己过去。

05

办护照花了一个多月。

我没有护照,当年在北京的时候办过一次,后来过期了,一直没再续。去出入境管理处填表、照相、等审批,前前后后跑了四趟。

拿到护照那天,我连夜买了机票。

北京飞海参崴,两个小时。机票不贵,来回两千六。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去了卡佳的俄货店。

店门还是锁着,我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货架上还有几盒巧克力没卖完,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卡佳走之前,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老公,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我当时正在看电视,随口说:“什么叫不在了?回娘家吗?”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她,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安德烈发给她的照片。她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瘦得只剩下骨头。

她当时肯定已经知道自己也病了。

但她没跟我说。

我上了飞机。

飞机上坐我旁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她哄孩子的时候说了几句俄语,我听着觉得耳熟。

卡佳刚来中国的时候,说话也是这样,磕磕绊绊的。

后来她普通话学得比我标准,有时还纠正我的发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

飞机到达海参崴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我出了机场,在出口处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胡子拉碴的。

是安德烈。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了很多。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卡佳在哪?”

他没回答,转过身,示意我跟他走。

我们上了他的车,一辆破旧的拉达,里面全是烟味。

安德烈开车不说话,我问他卡佳在哪,他还是不说。

我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他看了我一眼,说:“先回去。”

“回哪?”

“我家。”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市区开到乡下。路不好走,全是泥巴路,两旁是树林。

安德烈的家在镇子边上,一栋木头房子,不大,院子堆着一些渔网和木柴。

车停好,他熄了火。

“卡佳在哪?”我又问了一遍。

他下了车,没回头,往屋后面走。

我跟上去。

屋后是一片山坡,长满了野草。坡上有两座坟,一座新的,一座旧的。

他指着新坟:“卡佳。”

我愣在那,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雨落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06

我走过去,蹲下来。

墓碑上刻着名字,俄语的,上面还嵌着一张照片。

是她。

照片上的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用手摸了摸那张照片,冰凉的,上面沾了雨水。

安德烈站在我身后,他开了口,声音很低。

“你卖房子那笔钱打过来,她先给了她妈付了两个月医疗费。后来她自己也不舒服,一直忍着不说。等她妈稍微好一点了,她才去医院查。一查,胃癌晚期。”

我的眼泪流下来,但我没出声。

“医生说,手术可以做,但她不肯。她说,不想再花钱了。她把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了她妈,一份给你留着。存在银行里。”

我喉咙发紧,想说话,但说不出。

“她妈两个月后也走了。她就一个人住在我这,做了几次化疗,人瘦得脱了形。她让我别告诉你,说你已经够苦了。”

我跪在坟前,额头抵在泥土上。

“她临终那天晚上,让我写了一张纸条。她口述的,我一个一个字写下来。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下辈子一定要还给你。”

安德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次,上面是安德烈的笔迹,汉字写得歪歪扭扭硬邦邦:“老公,下辈子还嫁你。”

我攥着那张纸条,浑身发抖。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安德烈说,“她说,让你别来找她,好好过日子。”

我闭上眼。

她一直是这样的。

儿子走的时候,她不让我看见她哭。她妈病危的时候,她一个人抗着,不让我分担。她自己也病了,还是一个人扛着,直到扛不动了为止。

她这辈子,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跪在那,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黑了,雨停了,星星出来了。

安德烈走过来,递了件大衣给我:“进屋吧,外面冷。”

我没动,我看着他:“她走后为什么不肯见我?”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不想让你看到她瘦成那样。”他的声音很轻,“她说,你印象里她一直是年轻时那个样子,她不想破坏。”

我盯着他,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还有,她回来那天晚上,去你家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她走之前。她说她想见你最后一面,但到门口了,又没进去。”

“为什么?”

安德烈摇了摇头:“她说,怕她哭出来,你更难过。”

我脑子里一下子想起那个晚上。

那个我在监控里看到的背影。

那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女人,站在我家门口,没按门铃,站了四十秒又走了。

我以为是别人,原来是她。

她回到我身边,站了四十分钟,却没进那个门。

我咬着牙,眼泪又下来了。

“她这是为什么?”

安德烈不说话。

我知道答案。

她就是这种人。

她这辈子,把所有苦都自己吃了。

07

那天晚上我睡在安德烈家的沙发上。

沙发很旧,弹簧都塌了,睡着不舒服。但我不在意,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卡佳的事。

凌晨三点多,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披了件衣服出了门。

外面很冷,风从海那边吹过来。

我走到山坡上,在卡佳坟前坐下。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看着她的墓碑,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照片。

“你是不是傻?”我对着墓碑说,“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我照顾你啊。”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你以为我会嫌弃你瘦了?我不嫌弃,你什么样我都认识你。”

“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生病?”

“你为什么一个人扛着?”

“你回来啊。”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哽咽。

安德烈走出来,端了两杯伏特加,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来,一口喝了大半。

“她在这边,朋友多吗?”

“不多,”安德烈说,“她嫁给你后,很少回来。这边的朋友早就断了。”

“那她一个人在这,怎么过的?”

安德烈没回答,他喝了一口酒。

我明白了。

她一个人,没朋友,没亲人,只有生病的妈妈。

她妈走了,她自己也病了。一个人住在安德烈这,每天自己做饭,自己找药吃。安德烈要出海打鱼,白天不在家。她一个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嫁给我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怕,就怕一个人。

“你一个人在中国那么远的地方,不怕吗?”我问她。

她说:“有你啊。”

现在她一个人在海参崴,没有我。

我喝完了那杯酒,把杯子放在墓碑旁边。

“我明天带她回去。”我说。

安德烈看着我:“你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安德烈没再拦我,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了骨灰盒。

盒子的材质一般,不贵。我选了个深色的,觉得卡佳会喜欢。

安德烈帮我把骨灰装好,我说:“带我回中国。”

他说好。

我和安德烈去了她妈的坟,在旁边鞠了个躬。我说:“阿姨,我带卡佳回去了。你放心,我会让她入土为安的。”

安德烈翻译了一遍。

回去的路上,我抱着骨灰盒坐在后排。

卡佳生前162斤,后来生病瘦得只剩不到80斤。

抱在手里,轻得像一捧棉花。

我把它贴在胸口,一路没放手。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了车回县城。

司机是个中年人,一路没说话。我在后排抱着骨灰盒,看着窗外飞驰过的街景。

我在北京待了很多年,后来回到县城。

卡佳也是。

她在俄罗斯长大,嫁给我以后,就再也没有长期回去过。

她妈生病,她回去了。

回去就没回来。

08

回到家,我妈在门口等着。

她看到我抱着骨灰盒,愣住了。

我站在门廊下,没说一句话。

我妈看着我,看着我怀里的东西,她问了一句:“是卡佳?”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把那封信拿给她看。

我妈打开信纸,念了两行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我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地上。

我妈也蹲下来,摸着骨灰盒:“她是不是一直瞒着?”

“为什么不告诉咱们?”

“她说怕我花钱。”

“花钱也是一家人啊,她一个人扛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我,又看着那个骨灰盒。

他没说话,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我站起来,看着他说了一句:“爸,卡佳不是跑路,她死了。”

我爸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地上那个木盒子上。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病了多久了?”

“查出癌症很久了。”

“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怕拖累我。”

我爸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妈对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句:“你儿子媳妇没了,你连句话都不会说?你装什么哑巴?”

我爸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进去了。

我在门外站了半个小时,一直没进去。

我妈出来拉我,让我进屋吃饭。

我摇头:“不想吃。”

第二天,我在老家屋后那片小树林里,给卡佳立了座坟。

坟不大,用红砖砌的,挺整齐的。墓碑是找了镇上的石匠刻的,上面写着:“爱妻叶卡捷琳娜之墓”。

我把她的骨灰盒放进去,盖上土。

葬礼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

村里的人听说卡佳回来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人来问,我也没说。

我妈在坟前烧了一炷香,念叨了一句:“好好歇着,别再操心你那个男人了。”

我听见了,鼻子突然一酸。

我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坟前。

我回想起卡佳刚来中国那几年,她中文不好,说句话都有点结巴。

我教她说“吃饭”

“睡觉”

“回家”,她学得很快,隔天就记住了。

有一回,她站在我家门口,指着门牌号说:“这是咱们家。”

“对。”

“我不会走丢的。”

我在坟前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坐到傍晚,一整天没吃东西。

我妈端了碗粥来,说:“吃点吧。”

我说:“吃不下。”

“那也得吃。卡佳要是在天上看着你,她也不希望你这样。”

我端着碗,喝了半碗粥。

心里还是堵。

09

老孙的钱,我用了半年多才还清。

五金店还在,我每天开门做生意,下班回家。

日子一天一天过,好像是回到了卡佳没走之前,但也不一样了。

我晚上不太睡得着,偶尔卡佳会来我梦里。

梦里她还在问我:“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还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你冷吗?”

我把那张纸条夹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拿出来看看。

纸条上的字已经让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了,边角都翘起来了。

有一天晚上,我把它拿出来叠好,放进了一个铁盒子。

我心里说:下辈子,我还娶你。

第二年的清明节,我一个人去了那片小树林。

天阴着,飘着毛毛雨。

我提着两瓶酒,一小束花,在她坟前坐下来。

我把酒瓶拧开,倒了一小杯,放在碑前。

“我来看你了。”

没人应我,只有风吹过杨树的声音。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气喝完。

“你那边过得好不好?要不要我多烧点纸?”

“你在那边能看见我吗?”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你要是想我了,就回来一趟。不用进门,站在门口也行。”

“你去年回来过,我知道。”

“你站在门口没进来,我也知道。”

“你以后想回来就回来,门我不锁。”

我说完这些,就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剩下的酒。

走的时候,我在碑前放了一条她以前用的围巾。

枣红色的,边角都洗白了。

卡佳也走了快四年了。

我偶尔还会去那家俄货店门口站一会儿,卷帘门没再拉起来过,隔壁的老张说:“那个俄罗斯妹子还会回来吗?”

我说:“她早就回来了。”

老张没听懂:“啊?”

我没解释。

她是回来了,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

10

写这个故事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卡佳的事。

有一回在街上碰见个熟人,问我:“嫂子呢?”

我说:“去世了。”

对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年了。”

“怎么走的?”

“胃癌。”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个人,不容易。”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打开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结婚证、儿子的出生证、儿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那张纸条。

我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力。

我把纸条放在枕头底下,迷迷糊糊地睡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卡佳了。

她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切菜。

我喊她,她回过头,笑了一下。

“你回来啦?饭马上就好了。”

我说:“你不是走了吗?”

她说:“我回来给你做顿饭。”

我走过去想抱她,但她退了半步:“别,我身上油烟味重。”

我没管,一把抱住她。

她身上确实有油烟味,还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还是卡佳身上的味道。

我抱着她,她没挣扎。

“你瘦了。”她说。

“你更瘦。”

“我本来就瘦。”

“不是,你比以前瘦太多了。”

她没接话,把脑袋靠在我肩上。

“好了,先放开放开,菜要糊了。”

我放开她,她转过身去翻锅里的菜。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活。

天还亮着,窗外的光照在厨房里,照在她身上。

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头。

“看什么看,去摆碗筷。”

我说好。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擦了一把脸,起床做早饭。

粥是我自己熬的,咸菜是我妈腌的,还切了两个咸鸭蛋。

我一个人坐在桌边吃。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对面。

桌对面空空的,放着一副碗筷。

“卡佳,饭菜够吃,你多吃点。”

从头到尾,我也没等到一个回答。

但我对着空碗说了一句:“下辈子,我在原地等你。”

我还把那副碗筷留着。每年清明,我都会放上去。

筷子是新的,碗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只白色印花碗。

我用那只碗盛饭,放在她遗像前面。

然后坐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和她聊天。

“今天菜不错,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咸菜我妈腌的,她知道你喜欢吃,今年特意多腌了一坛。”

“今年的杨梅我泡了一缸酒,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喝了。”

“你要是想喝,我今年倒一杯给你。”

我不需要她回应。

她在我面前的时候,话也不多。

但她都在。

现在,她也在。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压在柜子最底层。

但我每天都会摸一摸枕头的边角,感觉自己还能闻到一点她的味道。

她这辈子舍不得我。

下辈子,她说她还会来。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