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窗户朝东,夏天傍晚,西晒把整面墙烤透了,屋里闷得像蒸笼。我住她隔壁那间,隔着一道砖墙,能听见她给孩子洗澡的水声,哗啦,哗啦,偶尔夹杂几句哄孩子的歌,调子软绵绵的,听不清词。

那年我二十,她二十八。邻居都喊她陈姐,丈夫在省城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两三天。我第一次去她家是借酱油,门开了一条缝,她系着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露出白净的脖颈,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她递给我酱油瓶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凉的。

后来我就常去了。修电灯、通水管、帮她搬煤球,什么理由都找得出来。她从不拦我,也不多问,每次开了门侧身让我进去,顺手把门带上,插销轻轻一拨。

她家的客厅很小,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永远摆着搪瓷缸,里面泡着茉莉花茶,盖子斜搭着。孩子睡了以后,她会把煤炉上的热水提下来,泡两杯茶,一杯推到我面前。我们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墙上的老挂钟滴答响。她的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搪瓷缸沿,声音细碎,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有一回梅雨季,连着下了七天雨,她家屋顶漏水,拿脸盆接着,叮叮咚咚响了一夜。我过去帮忙,爬上梯子把瓦片重新码好,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她拿干毛巾给我擦头发,动作很轻,毛巾带着肥皂味儿,是我在供销社闻过的同款。她擦到我耳后的时候忽然停了,我转过头,看见她眼眶红了一圈,水汽比外面还重。

“你才二十,”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别总往这儿跑。”

我握住她手腕,瘦的,骨头硌手。“二十八也不老。”我说。

她没挣脱,就是盯着我看。那一眼很长,长到挂钟敲了十一下,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才慢慢把手抽回去,把毛巾叠好搭在椅背上。“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工。”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绿豆糕。“下午做的,多了。”

我接过来,推开门,雨停了,院子里积了水洼,映着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我踩过去,水花溅在裤腿上,鞋湿了,但手里的油纸包还热着。

那年的夏天特别长。傍晚收工回来,我总是在院子里磨蹭,等她窗台上的灯亮了才敲门。她有时在缝衣服,有时在给孩子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比钟声还清楚。我坐在旁边看,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墙上,一针一针,把时间都缝了进去。

她丈夫秋天回来那次,我在屋里听见隔壁的动静,摔碗的声音,她的哭声,还有孩子被吓醒后尖利的喊叫。我把耳朵贴在墙上,砖凉得刺骨,什么细节都听不真切,只有震动顺着墙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在太阳穴上。第二天她开门倒水,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眼角有块青,拿刘海遮着。

我没问。她也没解释。晚上我还是去了,她给孩子哄睡了,坐在灯下补一件工装,针脚比平时密,比平时急。我伸手按住她拿针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就那样握着针停在半空。过了很久,她把针放下了,伸手把煤油灯捻暗了一点。

那之后没几天,她丈夫跑长途出了事,车翻了,人没事,但腿折了,拉回来在省城的医院里躺着。陈姐收拾东西,褥子、脸盆、孩子的棉袄,装了两个蛇皮袋。走的那天早上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我隔着窗户看,看见她摸了摸窗台上一盆快要枯死的茉莉,然后转身走了,包袱在肩上勒出一道痕。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轻轻说了句什么。风大,我没听清。可能是“走了”,也可能是“别等”。一直到我后来搬走,那盆茉莉都没人再浇过水,枯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掉渣。

多年以后我在省城的公交车上见过一个背影,剪着一样的短发,旁边坐着个半大的孩子。车堵在路上,我挤不过去,等到了站再回头,人已经下了,淹没在站台上黑压压的人头里。我站在那里等了两班车,也没再看见她。

那两块绿豆糕我吃了,甜得很,留了油纸包了很久。后来搬家弄丢了。

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夏天的晚上,雨刚停,水洼里碎月亮一晃一晃的,她站在门里,光从身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边。她说回去吧,我说嗯,然后走了。走了很远回头,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