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教的睡觉法
失眠这事儿,跟了我小二十年。
每天晚上躺下就跟上刑似的,脑子里像开了个菜市场,今天没回的那条微信、明天要交的报表、上个月跟媳妇拌的那句嘴,轮番出来溜达。数羊数到怀疑人生,听白噪音听到耳朵起茧,褪黑素从半片吃到两片,照样凌晨三点睁着眼看天花板。
上个月回老家看我78岁的大姨。
大姨住在村东头那个老院子里,院墙爬满了丝瓜藤。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手指头糙得像老树皮,动作却利索。听我说睡不好,她头也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把睡觉当成个任务。"
"大姨,您有啥法子没?"
她把手里的豆荚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拉着我进了屋。屋子不大,一张老式木床,床头柜上摆着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镜框都掉漆了。
"躺下。"她指着床。
我老老实实躺下去。床板有点硬,枕头上有一股干净的皂角味。
大姨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伸手把我两只脚往一块拢了拢,又把我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她的手很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听好了,"她声音不高,带着点老家口音,"你躺好之后,先别想睡不睡的事儿。从脚趾头开始,一个一个跟它们打招呼——'大拇哥,歇了吧;二拇弟,歇了吧',一直数到小脚趾。然后是脚心、脚后跟、小腿肚、膝盖……就跟你小时候数你家那几只老母鸡似的,一只一只点清楚。"
我忍不住笑:"大姨,您这跟数羊有啥区别?"
"别打岔。"她拍了我胳膊一下,"数到哪儿就松开哪儿,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松。嘴上数着,心里就想着那一块地儿,别的地儿啥也别想。数完脚数手,数完手数肩膀头子,最后数到脑门心。全部数完一遍,你就踏实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数的时候记着,是跟它们商量,不是命令。你跟你的腿说'歇了吧',它才乐意听。"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我洗完澡躺下,关了灯。脑子里又开始吵,我深吸一口气,想着大姨的话,从脚趾头开始。
"大拇哥,歇了吧。"
奇怪。当我认认真真去想那只脚趾头的时候,脑子里的菜市场忽然安静了。我顺着脚往上数,脚心、脚后跟、脚踝……每数一处,那一处就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慢慢往下沉。数到小腿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大腿是什么时候松下来的。
就像一层一层往下走台阶,每一级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数到肩膀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已经想不起来刚才在烦什么了。整个人的重量都陷进了床垫里,胳膊腿儿像化开的黄油,软塌塌地摊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最后一点意识里,我模模糊糊地数到了"脑门心,歇了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天早上睁眼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明晃晃地打在脸上。我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猛地坐起来——天光大亮。
手机在床头柜上,闹钟界面显示着:07:00 已错过。底下还有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媳妇打的,微信消息十几条,从"起床了"到"你没事吧"到"我报警了啊"逐渐升级。
我回拨过去,那边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吓死我了!打多少个电话都不接,我以为你过去了!"
我听着电话里媳妇的声音,盯着手机上"已错过"三个字,忽然笑了。
二十年了。第一次。
后来我回老家去谢大姨,她还是在门槛上剥豆子。我说您这法子太神了,比安眠药都好使。她把豆子扔进盆里,抬头看了我一眼,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啥法子不法子的,"她说,"就是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跟身子好好说说话,它就理你了。"
临走的时候她又叫住我:"记住喽,数到脑门心就行,别数到心口。心口那地儿,留着醒的时候再想。"
我点点头,转过身往院外走。身后的丝瓜藤在风里晃了晃,大姨的声音追过来:
"下次回来多住两天!"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脚下的步子,轻得像踩在云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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