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刘震云的《咸的玩笑》,合上书页,嘴里确实留着一股子咸味儿——不是盐罐子打翻的咸,是那种把委屈咽下去太久,在心窝子里腌入味的涩。书中人物来来往往,最让我难以释怀的,是那个名叫“春芽”的女孩。她像一株在冻土下悄悄蓄力的麦苗,用最朴素的话,道破了人生最深的道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春芽是谁?

春芽是主人公杜太白的前儿媳。她中专毕业,学的是护理,刚毕业还没到医院报到,就被杜太白的儿子巴黎拉到摩托车店帮忙,两人情投意合,短短一个月便闪婚。后来巴黎抛下她与女老师私奔,春芽离婚;再后来她与别人结婚又离婚。命运待她并不比待杜太白仁慈多少。可正是这个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姑娘,在杜太白跌入人生谷底、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之时,成了唯一一个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当杜太白在泰山脚下万念俱灰、准备赴死时,春芽对他说了一番话。她说,世上最好吃的面粉是白面,白面是麦子磨出来的。麦子是庄稼里在地里生长时间最长的——秋天播种,经历冬天、春天,到夏天才收割,整整一年四季。但麦子和别的庄稼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它经历过生死。

到了冬天,麦苗干涸了、枯落了,看上去像死了一样。可那不是真死,那是“装死”。到了春天,新的芽又长出来了,这新芽就叫“春芽”。“你说这棵麦子还是原来那棵吗?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是原来的麦田吗?也不是。”

所以春芽对杜太白说:过不去的时候你就装死,要相信时间,给时间一点时间。

“装死”不是真的死

初听“装死”二字,难免觉得消极。但细想下来,这恰恰是一种极其深刻的生存智慧。

刘震云在多场对谈中都谈到过这个道理。他说,人生过不去时,要学麦子“装死”,等待春天成为“春芽”。这让我想起“荷花定律”——满塘荷花,前29天只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在第30天绽放。前29天可不就是身心俱疲的时候吗?好多人就是在第29天放弃了,离突破只差一层窗户纸。

麦子的“装死”和荷花的“沉寂”异曲同工。冬天不是终点,是必经之路;枯槁不是死亡,是蓄力。春芽对杜太白说:“装死不是真死,是把那个遇到困境的自己先放一放。等你再活过来时,就不是原来的你了,是新生的你。”这句话道破了“装死”的本质——不是放弃,是切换。当你在一个逻辑里走投无路时,不要试图在这个逻辑里打败它,要学会从这个逻辑里“消失”,切换到另一套更简单的生存逻辑里去。

正如刘震云所说:“世界唯一可以相信的是变化,唯一不变的变化是变化。”寒冬一定会过去,春天一定会来——这不是鸡汤,是自然规律。

在咸涩中活出回甘

书名《咸的玩笑》,刘震云自己的解释是:“许多玩笑终将流着泪开完,眼泪是咸的,所以玩笑也是咸的。”全书写的就是一群被命运开玩笑的人——杜太白从体面的中学老师沦为街头小贩,申时行困于思而不得出路,秦东峰困于行而债台高筑。每个人都活得磕磕绊绊,没有谁一帆风顺。

其实,走在街上,随便一个行人,内心都藏着深浅不一的伤痕。每个人都辛苦了,只是有些事说不清楚,说不出口。刘震云借书中人物感慨过,有时候你会把那些玩笑和眼泪一同咽进自己肚子里,不愿多说;可眼泪是咸的,便把那玩笑也一同腌咸了。这恰恰点破了书名的另一层深意——生活本就是一场场咸涩的玩笑,我们都在各自的寒冬里,默默吞咽着不被外人道的滋味。

可春芽不一样。她几经婚姻失败,却始终坚韧不拔地生活下去。她没有沉浸在“经历过什么”的嗟叹里,只是一直往前走。在所有人都在狂欢般地审判杜太白、急着站队表态的时候,春芽却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没有跟着起哄。她只对杜太白说了三个字:“爸,我信你。”寥寥三字,抵过世间万千辩解。

春芽的追求是什么?我想,是即便被生活反复捶打,依然选择相信——相信时间,相信变化,相信春天。她给杜太白递的不是死亡,是“活扣”。刘震云说,再艰困的死局里,总有一个被善意预留的“活扣”。春芽就是杜太白绝境中的那个活扣。

刘震云在一次对谈中说,春芽所传递的朴素道理——“于人生寒冬隐忍蓄力,静待时光治愈与转机”——正是源于生活的生存哲学。这话说得精准。春芽的智慧不来自书本,来自她自己在泥土里摸爬滚打的经验。这其中没有半点学问气,却比杜太白半生钻研的书本道理,都更戳中生活的本质。

读《咸的玩笑》,读到的不仅是杜太白的荒诞人生,更是一堂关于“如何活下去”的课。春芽用麦子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有寒冬,但寒冬不是终点;你可以“装死”,但装死是为了更好地活回来。

当你觉得熬不过去的时候,想想那株在冻土下蛰伏的麦子。它没有抗争,没有呐喊,只是静静地“装死”。然后春天来了,它就成了新的芽——春芽。

“遇到寒冬,就一句话:装死。装死,就不会死了。” 而那条咽进肚子里的咸涩玩笑,终有一天,会被春风吹成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