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安妮回来的那天晚上,扎进杂物间翻箱倒柜。
她说要找一份三年前的文件,满头大汗,眼睛却不敢看我。
那文件箱,我早就换过位置了。
她找到后才松口气,锁进保险柜。
可她不知道,那里面夹着一张香港医院的分娩记录。
产妇签字是“曾瑞芳”,可孩子血型和丁安妮的病假日期,严丝合缝。
她也不知道,那个保险柜的密码。
我试了一次就开了。
是小静的生日。
01
丁安妮是晚上七点到家的。
我提前下班,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赵小宝放学回来,看到他妈站在客厅,愣了一下。
三年没见,孩子对他妈有点生疏。
“叫妈啊。”我在旁边提醒。
“妈。”赵小宝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丁安妮蹲下来搂他,动作有点僵硬。赵小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让她抱。
这一幕看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吃饭,我做了红烧鱼、炒青菜,还有排骨汤。
刘慧琴坐在对面,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句话也不说。
老太太对这个儿媳妇一直有意见,嫌她不顾家。
丁安妮倒是吃得心不在焉,眼睛老往卧室那边瞟。
“你找什么呢?”我问她。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以前放了些旧文件。”
“什么文件?我帮你找。”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她连忙摆手。
吃完饭她就钻进杂物间,翻了大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找到了?”我端着水杯问。
“嗯,找到了。”她把信封夹在腋下,表情轻松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听到她在阳台打电话。
声音压低着,我竖起耳朵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只知道提到一个名字:小静。
小静是曾瑞芳的女儿。
我认识那孩子,五岁了,挺机灵的一个小姑娘。
但我不明白,丁安妮在国外三年,和小静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丁安妮跟我说,她要去法国常驻。
“公司安排的,至少五年。”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涂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嘴。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弯腰捡起来,说,好。
“你不生气?”她有点意外。
“生气有什么用,你工作重要。”
丁安妮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刘慧琴在旁边摔了筷子,骂骂咧咧回了屋。
老太太嘴碎,但我知道她心疼我。
赵小宝低着头扒饭,不知道听没听懂。
那天白天,丁安妮带儿子去游乐场。
我在家收拾她房间的时候,发现床头柜抽屉没关好。
里面放着一个手机,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个。
我拿起来看了看,没有锁屏密码。
通话记录里,最近一个星期,同一个号码打了十几通。
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
我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提示已关机。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心跳得有点快。
晚上丁安妮回来,赵小宝累得睡着了。
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电视开着,她看着窗外发呆。
“小宝今天开心吗?”我问。
“开心,但话不多。”她说。
“三年没见,孩子有点认生。”
她没接话,关了电视说累了,先睡了。
我坐在客厅,烟灰缸里摁灭了三根烟。
想起那部手机,想起那些通话记录。
心里有根刺,越扎越深。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医院找了一个在产科当护士的老同学。
老同学姓李,四十岁,热心肠,嘴巴也紧。
我把那份分娩记录的复印件给她看。
“李姐,你帮我看看,这份记录有没有问题?”
李姐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没什么问题,正规医院出的。但这个产妇不是叫曾瑞芳吗?”
“嗯,我朋友托我问的。”
“你朋友?这产妇是个香港临时居民,护照号码是国外的。”
我心里一紧。
“这个住院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你看看。”
李姐指着日期:“预产期是五月二十号,孩子是五月十八号生的,男孩。”
男孩?
我接过记录仔细看,果然是男孩。
小静是女孩,但这份记录上写着“男婴”。
难道我搞错了?
“这个预产期和产妇的末次月经推算,怀孕时间应该是在前一年的八九月份。”
九月。
我脑子里飞速地算。
两年前的九月,丁安妮在哪?
她在美国。
李姐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谢谢你李姐。”
我把记录收好,出了医院。
在停车场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如果这个孩子是丁安妮的,为什么记录上是男孩?
如果孩子不是她的,她为什么要锁起来?
回到单位,我魂不守舍地处理文件。
同事老张喊我吃饭,我说不饿。
中午一个人在办公室,打开电脑查丁安妮那家公司的情况。
她是亚太区总监,常驻美国三年了。
公司的海外项目,有一个叫“太平洋计划”的,她是负责人。
我在网上搜了搜,发现这个项目有一个中方联络人。
名字叫陈高畅。
听起来是个男人。
我查陈高畅的资料,LinkedIn上有他的页面。
三十五岁,未婚,早几年在美国读的MBA。
照片上的人长相斯文,戴眼镜,笑得很温和。
我心里堵得慌。
下班回家,丁安妮不在。
刘慧琴在厨房做饭,赵小宝在写作业。
“她去哪了?”我问老太太。
“说是去见朋友了,姓曾。”
曾瑞芳。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看不进去。
赵小宝写完作业过来,靠在我身边。
“爸,我妈真的要去法国吗?”
“嗯,她跟爸爸商量过了。”
“那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每年都回来看你。”
赵小宝没说话,低下头玩手指。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酸得厉害。
十点多,丁安妮才回来。
身上的香水味很浓,嘴唇上的口红补过。
“小静挺好的?”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小静?”
“你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过。”
“哦,瑞芳的女儿,挺可爱的。”
她换鞋往卧室走,我跟着问了一句。
“你认识一个叫陈高畅的吗?”
她停住了,背影僵了一下。
“认识,是公司项目组的。”
“哦,就是随便问问,网上看到你们项目的新闻了。”
“嗯,你早点睡吧。”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到她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
我回到客厅,把电视音量调低。
然后拿起茶几上那个旧手机。
那个存着十几通通话记录的手机。
我犹豫了几秒钟,点开了一个叫“便签”的软件。
里面只有一条记录。
是一条地址,写着:新城花园,16栋,302。
那不是我们家的地址。
我把地址拍了下来。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03
周末,我去了新城花园。
小区挺新的,绿化也不错。
16栋在小区最里面,我绕了两圈才找到。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302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我想了想,没上楼,就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坐着。
抽了两根烟,什么都没看到。
正准备走的时候,楼下的门开了。
一个小女孩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材瘦高,戴着墨镜,但我一眼认出来了。
是曾瑞芳。
小女孩跑到花坛边蹲着玩,曾瑞芳站在旁边看手机。
我走过去,假装路过。
“瑞芳?”
曾瑞芳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赵哥?你怎么在这?”
“哦,一个朋友也住这个小区,过来看看。”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这是小静吧?都长这么大了。”
我蹲下来看小女孩,她抬起头看我,大眼睛,笑起来嘴角往上翘。
那笑容,我越看越眼熟。
心里有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
“叫叔叔。”曾瑞芳说。
“叔叔好。”小静很乖,说完又低头玩去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我问。
“嗯,我离婚了,自己带着她。”
“不容易啊。”
“还好,习惯了。安妮姐和你说过吧?”
“说过一点。”
曾瑞芳笑了笑,没再多说。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蹲下来看着小静,我说:“小姑娘长得很漂亮,像妈妈吗?”
“都说像。”曾瑞芳接话很快。
我没再接话。
那天回家,我翻出丁安妮以前的照片。
一张一张看,越看越像。
小静的眉眼,和丁安妮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晚上赵小宝睡了,我坐在书房,把那份分娩记录拿出来。
再加上今天看到的那个小女孩。
我心里有个猜想,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但我还需要证据。
赵向东啊赵向东,你可真窝囊。
我把那张记录收起来,手有点抖。
不是激动,是害怕。
害怕知道答案,又害怕不知道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丁安妮的一切。
她出门,我记时间。
她打电话,我记时长。
她去见谁,我记名字。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翻抽屉的时候问我。
“你是不是动过我东西?”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东西位置不太对。”
“可能是我收拾房间的时候挪过。”
她没再追问,但我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了戒备。
有一天晚上,她又去阳台打电话。
我假装去倒水,悄悄靠近门边。
听到她说了一句:“他好像有点怀疑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又说:“我尽快处理完就走。”
走。
去哪?
法国?
还是别的地方?
我没出声,端着水杯回了客厅。
电视里放着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尽快处理完就走。”
我在她眼里,大概就是个包袱。
处理完了,就可以扔掉了。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抽了大半包烟。
想到赵小宝,想到这个家。
想到这三年我既当爹又当妈的日子。
心里又凉又疼。
04
周一早上,我去了丁安妮公司的中国分部。
前台问找谁,我说找行政部。
我等了一会儿,一个小姑娘出来接待。
“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想查一下丁安妮两年前五月份的考勤记录。”
“这个涉及到员工隐私,不能随便查。”
“我是她丈夫,想核实一下她当时候的病假情况。”
我拿出结婚证复印件,又递了一张名片。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说去问问领导。
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复印单。
“丁总当年确实请了一个月的病假,诊断证明上是恶性贫血,需要长期休养。”
“住院了吗?”
“这个我没有查到,您可以问当地医院。”
我接过复印件,看着上面的日期。
正好是五月一号到三十一号。
和我手上那份分娩记录的时间,完全吻合。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马路边。
太阳很大,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一块块对上了。
两年前的五月,丁安妮请假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她去了香港。
在那里生了一个孩子。
孩子由曾瑞芳接走,以她的名义抚养。
也就是说,小静,是丁安妮的亲生女儿。
那孩子的父亲呢?
陈高畅?
还是另有其人?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查丁安妮那几年的工作轨迹。
三年前,她申请外派美国。
去了没多久,就和曾瑞芳走得特别近。
后来曾瑞芳也去了美国,说是“公司内部调动”。
再后来,曾瑞芳“离婚”,带着一个孩子回来。
每一步都像是计划好的。
而她赵向东,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
那天晚上,丁安妮回来得比平时早。
看我在客厅等着,她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
“聊聊你这三年。”
她放下包,坐在我对面。
“有什么好聊的,不就是上班下班。”
“没有别的事?”
“你想问什么?”她的语气有点冲。
“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咬着嘴唇,盯着手机屏幕。
那个表情,不像是一个妻子。
倒像是一个心虚的陌生人。
那个晚上,我下定决心。
一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第二天,我给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打了电话。
那人姓王,以前干过刑警,后来自己单干。
“王哥,帮我查个人。”
“谁?”
“陈高畅。”
我把名字和基本信息告诉他,又补了一句。
“查查他两年前五月份的出入境记录,还有,他和一个叫丁安妮的女人的关系。”
“行,等消息。”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手心出汗。
等着吧。
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
05
三天后,王哥打来电话。
“老赵,查到了。”
“你说吧,我听着。”
“陈高畅,两年前四月到六月在香港,住的是酒店,跟一个叫丁安妮的女人同进同出。”
“有照片吗?”
“有,我发你邮箱了。”
我挂了电话,打开邮箱。
照片一张张弹出来。
第一张,丁安妮和陈高畅在酒店大堂。
第二张,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
第三张,是在一家医院门口。
丁安妮穿着宽松的衣服,陈高畅搀着她的胳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心里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震惊的。
王哥说,他还查到另一个事。
“这个陈高畅,和曾瑞芳以前谈过恋爱。”
“这个我知道。”
“但你知道,那个小女孩小静,法律上的父亲是谁吗?”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意思是,小静在户籍上是陈高畅和曾瑞芳的孩子?
“他们两个结过婚?”
“没有,但孩子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签的是陈高畅的名字。”
“母亲是曾瑞芳?”
“对。”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小静是陈高畅和曾瑞芳的孩子,那和丁安妮有什么关系?
除非,这个出生证明是假的。
真正的母亲是丁安妮,但用了曾瑞芳的名字。
为了掩人耳目。
王哥看我半天没说话,问了一句。
“老赵,你还好吧?”
“没事,谢谢你王哥,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
手一直抖。
原来我老婆,不光给我戴了绿帽子。
还在外面生了孩子。
用别人的名字,养在别人家里。
我呢?
我算什么?
一个提款机?
一个帮她看家的男保姆?
那天回家,我照常做饭,辅导赵小宝写作业。
丁安妮在客厅看手机,时不时笑一下。
我端汤上桌的时候,她抬头说了一句。
“下周我一号就要走。”
“这么快?”
“公司安排的。”
我没接话,把汤放在桌上,喊刘慧琴吃饭。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各怀心事。
刘慧琴又开始唠叨:“一年到头不着家,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当妈的怎么忍心?”
“妈,我有我的工作。”丁安妮语气不耐烦。
“工作工作,你眼里就只有工作!”
“行了妈,别说了。”我打圆场。
刘慧琴摔了筷子,抱起赵小宝回了房间。
餐厅就剩下我和丁安妮。
她低着头吃饭,也不看我。
“行李收拾了吗?”我问。
“差不多了。”
“那些文件呢?”
“什么文件?”
“你那天晚上翻的文件。”
她筷子顿了一下:“放好了。”
“那就行。”
我站起来收碗。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我下周要出差,可能送不了你。”
“没事,我自己去机场就行。”
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我心里那声叹息。
一周时间,过得很快。
丁安妮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赵小宝已经睡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
我故意在客厅磨蹭,假装看手机。
十一点多,她以为我睡着了。
站起来,轻手轻脚去了阳台。
我心里一动,跟了过去。
看到她拿着那部旧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拿起茶几上另一个手机,先调到飞行模式。
然后打开录音,按下免提键。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曾瑞芳。
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女人。
“喂?”
“是我。”丁安妮压低声音。
“怎么样,都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他还不知道。”
“那孩子的事呢?”
“还在想办法。”
“你可想清楚了,这事拖得越久越麻烦。”
“我知道,等到那边安顿好了就跟他摊牌。”
摊牌?
摊什么牌?
我心里一紧,继续听。
“你确定他不会查出来?”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你快去快回。”
“嗯,先这样,明天就出发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客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手里的手机,录音功能还开着。
那是丁安妮的声音。
清清楚楚。
“他还不知道。”
他是我。
那是说给我听的。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丁安妮从阳台回来,看到我坐在那,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起来坐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回卧室去了。
我拿起手机,把那段录音保存好。
发了条消息给董军:“明天帮我个忙。”
董军很快回了:“什么事?”
“帮我去机场送个人,拍点东西。”
“送谁?”
“我老婆。”
06
第二天一早,丁安妮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她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去,消失在路口。
我拿起电话打给董军。
“她刚走,车号是后三位628,你到机场T2等着。”
“行,老赵你放心。”
董军这个人,唯一的毛病就是话多。
但办事还算靠谱。
我一个小时后到的机场。
没去出发大厅,直接去了停车楼三楼。
这个地方能看到国际出发的安检口。
我找了个角落,看着丁安妮排队的背影。
她站在队伍里,旁边的人时不时和她说话。
我突然发现,她身边多了个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
我正疑惑,曾瑞芳身后又转出一个男人。
个子不高,戴眼镜,穿着深色夹克。
陈高畅。
三个人站在一起,有说有笑。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她的另一个家庭。
里面有她,有她爱过的人,有她的孩子。
唯独没有我。
我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打电话给董军:“你看得到他们吗?”
“看到了,两女一男,对吧?”
“对,拍下来。”
“没问题。”
挂电话的时候,我看到丁安妮拿出一部手机。
应该就是那部旧手机。
她打了电话,不知道打给谁。
说话时一直在笑。
她在这里已经放得开了。
我在那个角落里站了很久。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
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赵向东,你这辈子最窝囊的时候,就是现在。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刘慧琴正带着赵小宝在客厅看电视。
“妈妈走了?”赵小宝问我。
“嗯,走了。”
“她还回来吗?”
“回,每年都回来看你。”
赵小宝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我坐到他旁边,摸着他的头。
“小宝,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不想要一个妹妹?”
“妹妹?”赵小宝歪着头想了想,“像小静姐姐那样的吗?”
我的心里一紧。
“你见过小静姐姐?”
“见过啊,妈妈上次回来的时候带我去找她玩。”
“就只有你和妈妈吗?”
“还有瑞芳阿姨,还有小静姐姐的爸爸。”
小静的爸爸。
原来丁安妮已经带着赵小宝见过他们了。
我还以为她只是个“干妈”。
现在看来,她是在让两个孩子认识。
我拍了拍赵小宝的背,说没事,你看电视吧。
回到书房,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
一张张看,放大,再放大。
丁安妮和曾瑞芳说话的侧脸。
陈高畅拎着行李的手。
三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玻璃碎了的声音。
是那种,连自己都听不到,但心脏被狠狠拧了一把的感觉。
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很晚。
王哥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老赵,又查到一个东西,你要做好准备。”
“说吧。”
“陈高畅名下最近买了一套房,全款,付款时间是三个月前。”
“在哪里?”
“法国,巴黎。”
我心里一沉。
“查一下付款账户。”
“查了,是离岸账户转过去的,转出方是一家海外公司。”
“那家公司叫什么?”
“叫ANLIGROUP,法人是丁安妮。”
赵向东,你老婆用公司的钱。
给你情夫在国外买了房。
你还在家带孩子做饭等她回来。
真窝囊啊。
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
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赵小宝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
再过几年,他可能会知道真相。
知道他的妈妈,其实还有一个家庭。
还有另一个孩子。
而他的爸爸,傻傻地等了三年。
最后什么都落不下。
07
丁安妮走了三天。
我没有给她打电话,她也没有打给我。
像是两个陌生人,各过各的。
第四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曾瑞芳打来的。
“赵哥,你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关于安妮姐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钟。
“行,你说地方。”
我们约在一家茶馆,下午两点。
我到的时候,曾瑞芳已经坐在里面了。
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
看着比上次见面憔悴了不少。
“赵哥,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茶还没上。
“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曾瑞芳低着头,手指一直在转杯子。
“赵哥,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
“什么疑问?”
“关于小静的事。”
我心里一紧,脸上的表情没变。
“小静怎么了?”
“小静,是安妮姐的女儿。”
我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
还是像被人在心口捶了一拳。
“她的孩子?”
“是。”
“父亲是谁?”
曾瑞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心里那根刺,终于扎穿了。
“你们……”
“我和陈高畅,谈过恋爱,后来分手了。安妮姐去美国之后和他在一起了。”
“她怀孕了,不敢和你说,就找我帮忙。”
“我那时候正好在美国,认识那边的医生,就帮她找了个地方生。”
“孩子出生后,用我的名字登记,对外说是我离婚后的孩子。”
“所有的手续,都是安妮姐安排的。”
我听着,手紧紧攥着茶杯。
茶杯里的水在晃,我稳住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再帮她了。”
曾瑞芳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愤恨。
“她答应我,只要帮她瞒过去,就把我调回国内。”
“可孩子越来越大,我带着她,走到哪都有人问。”
“我没有结婚,带着一个孩子,别人怎么看我?”
“我受不了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相信谁。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想要我怎么做?”
“离婚吧,赵哥。”
“放过你自己。”
“她这种女人,不值得你等。”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车声。
脑子里很乱,乱得理不出个头绪。
但我还是稳住了。
“我需要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小静是丁安妮和陈高畅的证据。”
曾瑞芳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这是小静满月的时候,安妮姐发的朋友圈。”
“截图我留着呢。”
“还有这个,是美国那边医院的出生证明,原件在我这,安妮姐让我保管。”
“孩子父亲那一栏,写的是陈高畅的名字。”
我一张张看过去。
心里最后一点念想,被打得粉碎。
“赵哥,对不起。”
“帮你瞒了这么久,是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半天说了句。
“谢谢你,肯告诉我真相。”
“但我不会离婚。”
曾瑞芳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为了她。”
“我是为了我儿子。”
“我不能让我儿子,有一个坐牢的妈。”
“也不能让他知道,他妈在外面还有另一个家。”
我站起来,茶也没喝。
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
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曾瑞芳追出来,递了一把伞。
“赵哥,你保重。”
我没回头。
08
那天回家,刘慧琴看我浑身湿透,吓坏了。
“你这是去哪了?怎么湿成这样?”
“没事,没带伞。”
我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
赵小宝在旁边拼积木,拼得很认真。
我看着他,想着曾瑞芳说的话。
那个女人,不配当他的妈。
但我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把手机里那些照片、录音,全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存完之后,点开丁安妮的微信。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是在飞机上拍的窗外的云。
配文:新旅程,新开始。
我看了很久,点了个赞。
没有评论。
那天之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上班,下班,带孩子,做饭。
丁安妮偶尔打电话回来,和赵小宝说几句。
我接过电话,只是简单问候。
“还好吧?”
“还好。”
“注意身体。”
“你也一样。”
客气得像两个同事。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是陈高畅。
“赵先生,我是陈高畅,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安妮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
“你就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走吗?”
“她不是说了吗,公司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赵先生,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我也不瞒你,安妮和我在一起三年了。”
“我们有一个女儿,叫小静。”
“你都知道吧?”
我没说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她现在在我这边。”
“法国。”
“我们打算在一起了。”
“你看,能不能放手?”
放手?
他让我放手。
好像丁安妮是我手上的东西一样。
可以随便给出去。
“你让她自己跟我说。”
“她不敢。”
“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桌上还放着丁安妮的照片。
三个人,笑得开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到很多以前的事。
想到她和我说,要去美国。
想到她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
想到她第一次回来时,说这边不习惯。
想到她第二次回来时,说病好了。
想到手机里那些录音,那些照片。
想到小静喊她妈妈的样子。
赵向东啊赵向东。
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
把那个加密文件夹传到网盘里。
然后找了一个律师,约了时间。
第二天,我在律师事务所坐了一上午。
律师姓马,四十多岁,说话很直接。
“离婚的话,你要什么条件?”
“她净身出户。”
“孩子呢?”
“归我。”
“她那边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手上有证据,她是婚内出轨,还生了孩子。”
“可以告她重婚罪吗?”
马律师沉吟了一下。
“重婚罪比较难,需要证明她长期以夫妻名义和陈同居。”
“但你可以争取经济补偿,还有孩子的抚养权。”
“至于那笔海外公司的钱……”
马律师推了推眼镜。
“如果证据确凿,可以追究她的职务侵占。”
“那可是刑事案件。”
我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大街上。
阳光刺眼,但我觉得心里亮了一些。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是董军发来的,说在机场拍的照片洗好了。
我让他直接送过来。
下午董军来了,递给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叠照片。
丁安妮和陈高畅并肩走出机场。
曾瑞芳抱着小静跟在后面。
一家四口,和谐得很。
我把照片放进保险柜里。
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
赵小宝放学回来,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说好,跑进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但我知道,我得坚强。
至少,在他面前。
09
一个月后,丁安妮回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我下班回来,看到她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黑色风衣,行李箱放在脚边。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处理点事。”
她看着我,眼神闪烁。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开了门,她拖着箱子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样,赵小宝的玩具扔了一地。
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家里还是这么乱。”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
“你回来看小宝的?”
“嗯,顺便和你谈谈。”
我把水放在茶几上,坐在她对面。
“赵向东,我们离婚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了。
我也很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了。”
“这三年,我在国外,遇到了别人。”
“我们在一起了,有了孩子。”
“我想和她在一起。”
我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个别人,是陈高畅?”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他,还知道你有女儿。”
“叫小静,五岁。”
“曾瑞芳帮你养的。”
丁安妮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回来的时候。”
“那你……”
“我一直在等,等你自己告诉我。”
“可你什么都没说。”
丁安妮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不打算问我点什么?”
“问什么?”
“为什么要出轨,为什么要瞒着你。”
“问了又有什么用?”
“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觉得有点可笑。
“原谅?”
“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你在外面生了孩子,瞒了我三年。”
“用别人的名字养在国外。”
“你让我怎么办?”
丁安妮哭了起来。
但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哭。
是那种,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的哭。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但小静是无辜的。”
“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那你儿子呢?”
我站起来,声音大了。
“赵小宝呢?”
“他就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吗?”
丁安妮不说话,只是哭。
“我不会离婚的。”
“因为我儿子。”
“我不能让他知道,他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离,可以。”
“你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全归我。”
“孩子也归我。”
“以后,你每个月打抚养费,但不能来看他。”
“你做得到,我们就去签字。”
“做不到,那就在这耗着。”
丁安妮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汪汪的。
“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
“丁安妮,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
“晚上回来做饭,辅导作业,哄他睡觉。”
“你倒好,在外面逍遥快活。”
“还有人替你养孩子。”
“你倒打一耙,说我不给你见孩子?”
“你要见也行,你告诉他,你还有另一个家。”
“还有另一个女儿。”
“你告诉他,你妈是这种人。”
丁安妮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
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
那天晚上,她没走。
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
我回卧室,把门关上,拿出手机。
发了一条消息给马律师。
“她要离婚,按之前说的办。”
“收到。”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
丁安妮已经走了。
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我签。
下面是一串歪歪扭扭的签名。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丁安妮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归我。
赵小宝的抚养权归我,她每个月打抚养费。
她签完字那天,站在民政局门口。
看着我说:“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
“想。”
“因为那三年,我一个人在国外。”
“太孤独了。”
“他对我好。”
“我就……”
“行了。”
我打断她。
“别说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有给她。
她转身走了,上了陈高畅的车。
曾瑞芳抱着小静坐在后座。
小静看到我,喊了一声“叔叔”。
我冲她笑了笑。
车开走了,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条路。
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一种解脱。
回到家,刘慧琴正带着赵小宝在客厅玩。
“爸爸,妈妈呢?”赵小宝问我。
“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她还会回来吗?”
“会,每年都回来看你。”
赵小宝低下头,玩着手里的积木。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如果以后只有爸爸陪你长大,你会不会怪爸爸?”
赵小宝抬起头,看着我。
“不怪。”
“因为爸爸对我好。”
“妈妈也好,但她不在。”
我伸手抱住他,鼻子有点酸。
但眼泪没掉下来。
“小宝,爸爸以后会一直陪着你。”
“嗯。”
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
把那些照片、录音,全部删掉了。
只留了一张。
是赵小宝抓周时,一家三口的合照。
那时候,丁安妮还没去美国。
看着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很久,把相框合上,放进抽屉里。
手机突然响了。
是曾瑞芳发来的消息。
“赵哥,安妮姐和陈高畅准备移民法国了。”
“小静跟着一起走。”
“她说,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什么反应。
“知道了。”
“你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我把聊天记录删了,关了手机。
窗外,夕阳把天染成红色。
赵小宝跑进来,拉着我的手。
“爸爸,我们去散步吧。”
“好。”
我牵着他的手,走出门。
楼下,几个孩子在玩滑梯。
赵小宝跑过去,很快和他们打成一片。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一刻,心里安宁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有些人,走了就走了。
至少,我还有儿子。
至少,我还能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电话又响了。
是丁安妮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向东,是我。”
“我知道。”
“我和陈高畅,后天飞法国。”
“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不用了。”
“那……”
“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亮,很圆。
像是新的一天,马上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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