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面面俱到 /

人类学家项飙曾用"悬浮"来描述一种普遍的时代状态:人们不再直接面对当下,而是将此刻的意义悬置起来,把它活成通往未来的一个台阶。当下只是一段需要被忍耐的过渡期。等考上大学就好了,等找到工作就好了,等上岸就好了,等项目结束就好了……在这种结构性的悬置中,人们频繁移动,高强度劳动,暂停常规生活,表现出一种不安定、不停歇的节奏。

在项飙所描述的“悬浮时代”里,当“上岸”成为一代人的集体执念,“211”院校新闻与传播专业研究生楚冉的选择,呈现出一种复合形态:她将高校辅导员作为职业主线,两年里积攒校内兼职辅导员工作经验,同时在国企、互联网大厂之间穿梭实习,以多线并行来对抗未来的不确定性。跟随她的视角,我们试图追问:当“当下”被普遍悬置,一个年轻人如何通过“忙碌”来缓解焦虑?这种追求极度的确定性,究竟是消解了悬浮,还是以一种匆忙的姿态暂时掩盖了它?她用“健身房跑步机传送带”的比喻形容停不下来的现状,也坦言一切努力不过是“给未来的自己一个喘息空间”。她的故事,或许是这个悬浮时代里,无数年轻人挣扎图景的一个缩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Q:最早在什么时候将担任高校辅导员作为未来求职的主要方向?

A:是在研零到研一的这段时间。本科期间我对这个职业只有一个模糊的认识,了解这份行政工作,可以跟着学生一起放寒暑假,但并没有真正把它作为方向。在研零那段时间,我开始对自己研究生期间的生活有了思考和规划。三年之后我们还是要步入就业,当时考虑的角度主要是以下两个方面:一,我是独生子女,我不希望距离父母太远;二,这份工作比较稳定,工作强度我也能够接受。那时就通过查阅大量资料,了解这个岗位有什么用人标准。在研一上学期,在学院里也参与了相关工作。

Q你决定成为辅导员的出发点是什么?这份职业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A:说世俗一点,高校满足我长时间休憩的需要。我们作为学生,已经适应了工作四个月、换来两个月假期回血的生活方式。我通过假期的锚点先确认高校类岗位,然后再考量自己的学历、身份。读博太累,当时我并没有实习,我对于大厂、媒体等等有一种隐隐的担忧,从身体、精力、及时处理突发情况的能力角度来考虑,我觉得自己无法胜任高强度、彻夜不眠的工作,在这些岗位上我可能并不具备很强的竞争力。我觉得辅导员岗位的工作难度是自己能应付得来的。

Q你觉得尽早确认目标,对你的研究生生活有什么影响?

A:我读研之前就清楚,这三年不是用来享受学生身份的,而是一个尝试和确认发展路径的缓冲期。我需要在三年里尽快找到自己适应的场域,尽早确定目标。短期内当然有压力,我在学院工作,看着别的同学日常就能出去实习,我只能抽寒暑假去工作。但从长远看,这种不停歇的高负荷运转于我而言是一种安定,是我让自己稳定下来的方式。这份职业规划像一张模糊的手绘地图。当下,早早确认目标并有详细的实践步骤,能抵挡或消弭一部分不确定性带来的眩晕和危机感。我每天都很累,但也庆幸自己每天有事可做。我明确知道研一、研二、研三每个阶段该干什么,这让我在和周围同学交流、分享焦虑的时候,心里始终有一个稳定的参照。就像在海上航行,远处始终有一座灯塔,我知道方向在哪里。

Q:在尝试不同道路的过程中,原有的求职想法有没有动摇过?

A:大方向不变,但小方向略有调整。高校辅导员的备考依然是我研三生活的主要落脚点,但心态确实发生了变化。没接触大厂实习之前,我对那种需求紧迫、deadline逼近的工作怀有畏惧,在两三段实习之后,我认为我具有处理难题的能力,我不再惧怕去大厂工作。未来,假若原定计划没有实现,互联网企业也并不会让我觉得是一个负担选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Q:分别在国企、互联网大厂、高校内有工作经验,这三者给你带来的身体感受和心理状态分别是什么样的?

A:从忙碌程度与心理压力方面排序,我会把国企排第一,高校紧随其后,互联网大厂反而是心理压力最小的。在国企和高校,有更多除工作之外和同事领导相处打照面的场合,这让我没有办法完全卸下防备,在非工作时间脱离出工作压力。但在互联网大厂,尽管很辛苦,但下班之后时间可以留给自己,同事发消息我也可以当作没看见。不过也可以思索一下背后的原因,可能是实习生身份在互联网大厂比较边缘,大家更多做的是描边的活,所以我才会感到轻松。所以我觉得心理状态和在不同岗位中承担的角色有关。

Q:互联网大厂的工作模式和学院的工作模式相比,有什么不同?

A:互联网大厂节奏比学院快很多,但那种快是确定的、有条理的。比如早上打开日程表,会有专门负责的“同学”帮我排好今天所有的工作内容并清晰地呈现在表格上,以及在什么时间交付哪些需求。学院则是自由度更高,但也没有明确的deadline,我需要去策划、整理、落地、安排人员、宣传布置,在没有截止日期的时间内完完整整规划统筹好。工作过程是相对自由的,但工作压力也更大。此外,还有反馈机制的不同。互联网大厂是可量化、数据化的,比如字节每月评“某某之星”,审核同学能看到“零漏放”“审核多少条”这种数据。在学院得到的反馈更多是一句夸奖,没有办法被可视化的数据评估衡量。

Q:可以举例分享你在大厂曾经负责或参与的项目吗?

A:挑一个最近的项目:小红书春节主理人。刚开始来到团队,了解到我们春节要做一个“合家欢”的主题活动,需要打造一个IP。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实习生可以充分进入团队和大家一起讨论。我们在头脑风暴中敲定了“春节主理人”企划。团队里哥哥姐姐非常愿意倾听实习生提出的建议和需求。我们策划了两部片子,一部是TVC广告片,另一部是与新华社联合打造的纪录片。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提出了TVC的内核、人物选取怎么样更有“小红书味”的建议,比如选取“拼豆”“织女”“观鸟人”这些小红书兴趣社群。片子推出后,我的工作还包括和供应商对接,联合新闻媒体平台做站外宣传,联络达人群体共创优质内容,同时让内容在站外媒体平台实现广泛传播。这个过程非常考验策划能力、对热点的精准把握,以及和达人、供应商对接中的语言沟通和表达能力。

Q:学期内扎根学院,寒暑假奔赴互联网,这种身份和节奏的剧烈切换对你的心理和身体提出了很高要求。你是如何在这两种话语体系之间切换的?有没有某个瞬间,这种切换是失灵的?

A:这个切换有,但它并不平滑。例如,暑期实习时接到学校的电话,我觉得这是对当前工作秩序的一种打破,但只能抽出时间先完成紧急需求。在切换过程中难免出现很多问题,但在出错、失灵的过程中,我不再特别惧怕任何一件事来打断我,而是更多在脑中飞速复盘,想一想目前空缺的时间是否可以支持我完成突如其来的事,我周围的小伙伴可以给我哪些支持……这种切换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失灵、短路、断带的过程中实现的,错得多了也就会了。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印证。我第一次来小红书的时候,语言表达系统和他们没有“对齐”,我跟mentor说话都是“老师您好,目前这个数据,我要跟您汇报一下”,他把这个当成玩笑讲给组内听,大家讨论我之前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其实组内的沟通方式比较简洁高效,一般会喊姐,然后直接说出自己的工作进度或者诉求即可。

Q:高校行政体系中那种非市场化的工作逻辑,能否适配你在互联网实习时所需的工作能力?

A:能力迁移一定会有。在学院工作中我学会了一个很重要的点:和领导多遍确认需求,而不是接到一个模糊需求就埋头干。因为我经历过领导上一秒提出的需求下一秒就被推翻,因此需要及时做文字版确认,做好规划再动身。此外,在学院工作后,我的沟通表达能力也有很大提升,对我在互联网工作中需要交流合作的场景也有帮助。

Q:在两条线的任务交汇时,你是如何处理这种“多线程过载”的?是否曾有过哪怕一秒钟的念头:我为什么不能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件事?

A:会有“为什么工作压力这么大、为什么我的事儿那么多、为什么大家能休息”的想法,但从来没有过“我要停下来”的念头。我觉得可能是整个社会大环境在推着我们走。现在就业压力越来越大,很多毕业生都处在一个焦躁,甚至恐慌的就业环境中。如果我学期内在院校工作,寒暑假期休息,则失去了唯一实习的机会,看到很多同学出去实习锻炼,我会有一些害怕、畏惧、恐慌。一边处理学院的工作,一边挤出时间实习,这种双线并行的状态,反而让我心里更安定一些。

Q:为什么在那么多选项中,你会选择互联网大厂作为实习目标?为什么是它,而不是媒体之类的?

A:两个维度。第一,于我而言,大厂确实比其他工作更锻炼人。作为传媒类学生,第一段实习可能选择传统媒体做一些内容输出和账号运营,但我可能不满足单纯的执行端。第二是现实因素,媒体单位在互联网冲击下逐渐步履维艰,工作人数趋于饱和。AI迅速发展,一些岗位对人的需要、个人工作的意义某种程度会被削弱。大厂在目前对我来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新奇体验,我需要在学生阶段去多多尝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Q:我们身边大部分人对未来同时持有期待和焦虑,当下更像是一种对未来的“存粮”。你觉得大家这种“提前存粮”的集体心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A:对于我们零零后来说,可能有感触的是2020年前后。它比其他时间节点更锋利、更直击人心。08年也是很有代表性的时间节点,但对零零后来说没有那么深刻,那时我们还小。2020年我们刚好处于高中到大学这样的身份转换期,我们对这个时间节点的感知更加深刻。提前存粮的心态,在2020年之前是一种策略,是加分项。处于马拉松赛道中前段,是领跑型选手,早早做打算就会比别人跑得更快爬得更高。但2020年之后,提前存粮变成了一种被动,是让自己不变成吊车尾的本能,是一种保命符。之前是“如果我不做,就赶不上这个机会、赶不上这个风口,我怕错过什么”,后面变成了“我怕失去什么”。生活的脆弱性显露出来,我们从主动变成被动应战。

Q:你有了解过“悬浮时代”这个表述吗?

A:我认为这个时代的人很拼命,也很能吃苦。我们的努力,是在经营好现在生活的基础上,希望未来的状态能达成某种期待。这和整个社会大环境紧密相关,我们多少是被迫成为把现在生活当跳板的一代人。与那个机会膨胀、想象空间不断扩张的黄金时期不同,我们这一代转向了安稳。在图书馆拼命刷题,花两三年考公考编,是为了给自己换一个喘息的机会。职场人在北上广高强度工作,攒一段优质经历,再去找一个能让身心相对舒展的环境。没有人天生享受劳碌,没有人天生喜欢快节奏。我们当下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以后能有一个喘息的余地——让内心安稳,让身体安稳,让生活也安稳。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自己的时代,我们这一代,也是这样。

Q:身边人觉得你一路都是优等生:保研、优秀论文、优秀的工作能力,你在得到很多正向反馈的同时,你对当下的生活状态满意吗?

A:整体是满意的,付出有了回报,不是无意义地等待。但我习惯居安思危,眼前的安稳反而让我更警惕,不敢沉醉其中,所以会让自己迅速从这种情绪里抽离出来,继续前行。 我恐惧的不是安稳本身。而是当外界的赞扬、夸奖、支持汹涌而来,一方面内心确实感到丰盈,另一方面又觉得需要更努力才能回应这些期待。

Q:对你来说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是什么?如果摒弃一切外在因素,你最想做什么?

A: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就像一个人在走路,但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理想是在广阔无垠的麦田原野、在幽静平缓的小路上散步,现实是我们在健身房跑步机的履带上行走。理想中,我们不会因为停下来看看太阳、看看山就摔倒;但现实中,停下就会落后摔跤。如果摒弃外在因素,我想要更加亲近自然,和最纯粹的人打交道,也和自己的内心世界打交道。

Q:在学院工作,会接触到不少研三学长学姐的就业情况。看到这些之后,如果让你对有同样焦虑的同学说几句话,你最想说什么?

A:在悬浮时代里,想尽办法让自己落地,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和解决办法。现在生活确实旋转得很快,我们在被推着前行。但我真心希望大家在被推着走的同时,不要忘记自己最初的想法,找到个人兴趣和生活生存之间的交点。明确自己的内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同时也不要忘记好好生活。(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楚冉为化名。)

统筹丨高丁丁 李涵希

作者丨陈圣兰 吴非函

编辑丨张益含

值班编辑丨王涵晴

编委丨汪文婷 梁素绮

运营总监丨叶沛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