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陈知意剥荔枝。
那震动太急了,一上来就嗡嗡嗡连着响,整只手机在玻璃桌面上跳,荔枝核滚到地上,汁水沾了我一手。
来电显示:陈默。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快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你赶紧带知意走,什么都别拿,锁门,走。"
他的声音不对。我和陈默结婚八年,从谈恋爱算起十二年,他什么样我听不出来?这个声音比当年他妈第一次登门说要长住那天晚上还要紧张,那种紧张是皮肉绷紧的,声带都在发颤。
"怎么了?"我问。
"我姐电话刚打过来,说妈带着舅妈一家从火车站出来了,一共五口人,出租车已经打上了,往咱家方向。半小时,不,二十分钟就到。"
他顿了顿,又说:"我爸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妈在家闹了三天,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他实在扛不住了才送她们上的车。苏晚,你听我说,这次不一样,舅妈带着她儿子儿媳妇,还有她那个小孙子。说是过来看病,但爸说妈的原话是——'我就去看看我那儿媳妇日子过得多舒坦,把儿子哄得电话都不往家打一个'。"
陈知意听见我停了剥荔枝的动作,抬头看我,嘴角还沾着一小块荔枝肉,眼睛圆圆的。
"走?"她学着电话里陈默的语气,小嘴一张一合。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荔枝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手有点抖。那个桶是上周新换的,北欧风的极简白,陈默从宜家扛回来的,说换个颜色换换心情。现在想想,换什么心情?这个家从搬进来那天起就没真正清静过。
"妈,"知意又喊了一声。
我把湿纸巾擦了擦手,从她小碗里把剩下的荔枝全倒进保鲜袋,冰箱门拉开又关上,玄关的鞋柜上放着车钥匙。我弯腰把知意的凉鞋拿下来,她小脚丫缩了一下。
"我们要去哪?"她问。
"出去玩。"
"爸爸呢?"
"爸爸晚点来。"
她没有再问。陈知意三岁半,已经学会在我和陈默交换某种眼神的时候安静下来。那种眼神这两年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我有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眼底那层东西越来越厚,像冬天窗户上的霜。
出门的时候我真的锁了门,反锁了两道。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半,咔嗒一声,金属咬合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脆。
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手机又震了。陈默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放在耳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背景里好像有键盘声,他还在办公室。
"我爸刚又发消息,说舅妈家那个小孙子发烧三十九度,她们说正好到咱家附近的三院看看。苏晚,她们不是来看病的。"
我知道她们不是来看病的。
电梯在一楼停住,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站着一个穿黄色美团外卖服的骑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低头看手机。我拉着知意侧身让了让,知意的小手在我掌心里出了汗,黏黏的。
外面天色还亮,六月底的傍晚七点多,太阳还挂在西边那排老梧桐树顶上,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小区水泥路上。有人牵着一条金毛从旁边过去,狗看了知意一眼,尾巴晃了两下。
我拉着她往停车场走。车是去年换的,一辆白色的国产SUV,后排装了安全座椅。把知意绑进去的时候她问我:"妈妈我们去哪玩?"
我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能看到我们那栋楼七楼的窗户,窗帘是我上个月新换的淡蓝色,现在拉着,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空调出风口的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手机又震了。婆婆。
我没有接,看着屏幕上那个"妈"字亮了十几秒,暗下去。紧接着又亮起来,这次是条语音。我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打火发动车子。
车从小区大门出去的时候,保安老周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摆手,嘴里喊着什么,大概是"这么晚还出去啊"。我没有摇车窗,点了一下头。
后视镜里,夕阳把那排梧桐树染成金黄色。小区大门左边那家水果店的遮阳棚收了一半,老板坐在门口扇扇子。再往左,通向地铁站的那条路上公交车正靠站,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
我往右打了方向盘,车汇入主路车流。
陈知意在后座哼儿歌,调子是我教她的《虫儿飞》,"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声音小了,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她脑袋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睡着了。
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路口红灯,车停下来。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绿灯亮起来的时候那辆面包车起步比我快,蹿到前面去了,尾灯是两个红色的圈。
我跟着车流往前走,没有目的地。
这个城市我住了十二年,上大学来的,毕业后留在这里,认识了陈默,买了房子,结了婚,生了孩子。看上去一切都顺理成章,像超市货架上摆好的罐头,哪一年哪一月开哪一罐,都有定数。
但罐头也有过期的时候。
前面的车踩了脚刹车,我也跟着踩,知意在后座哼了一声,没醒。我看了看油表,还有大半箱。微信又有新消息,陈默发来两个字:"走了吗?"
我趁着红灯回了一个字:"走。"
他秒回:"去哪?"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过了十几秒,他发来一个位置共享。我点开,是他的办公室地址。然后他又发来一条文字:"要不过来?我今晚加班,有张图要改。这边没人。"
我看了看导航,从他办公室到我家,不堵车四十分钟。现在开过去半小时。但我不想带着知意去他办公室,那种地方她待不住,跑来跑去碰着哪磕着哪都是事。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语音通话。我看了眼屏幕,是我妈。
接起来她声音比平常高一个调:"苏晚,你婆婆是不是去了?你爸刚才从老陈那儿听说的,老陈喝了点酒打电话过来哭,说家里砸得不像样了。"
我爸和陈默他爸是棋友,两个老头退休了没事就在街心公园下棋,一个马扎一个保温杯能坐一下午。这事瞒不过去。
"嗯,"我说,"我带着知意出来了。"
电话那头我妈吸了口气,我知道她要说什么,那些话我听了八百遍了。当年嫁陈默她就不同意,说陈家那老太太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我没听,恋爱脑上头,觉得只要陈默对我好什么都扛得住。
"到妈这儿来,"她说,"你爸今晚上夜班不在家,你带着知意过来住几天。"
我看着前面的路,车正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是这个城市的景观河,两岸装了一圈灯带,天还没全黑,灯还没亮。河水灰蒙蒙的,上面漂着些绿藻似的东西。
"不了,"我说,"我再转转。"
"苏晚——"
"妈,回头再说,开车呢。"
挂了电话,车下了桥。路边开始出现一排排门面房,五金店、小超市、兰州拉面、彩票站。有家店门口支了个烧烤摊,烟往上冒,隔着车窗都好像闻见孜然味。
知意在后座醒了,咂了咂嘴:"妈妈,我饿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三分。车子不知不觉开到了城西,这边我不常来,路两边都是些老式居民楼,外墙的马赛克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路边停的车也旧,一辆面包车的后保险杠用透明胶带缠着。
前面有个路口,往右拐是一片新开发的商业区,我隐约记得那边有家商场,地下一层是美食广场。
我打了右转灯。
一
那家商场的名字叫"星汇城",外面看着挺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还没暗透的天光,几根大柱子贴着金色铝板。但走进去就露了馅,中庭空荡荡的,一楼大半店铺拉着卷帘门,只有一家屈臣氏和一家奶茶店亮着灯。扶梯倒是开着,咯噔咯噔往上转,声音在空旷的商场里格外响。
地下一层的美食广场倒是还开着几家,一家麻辣烫、一家黄焖鸡米饭、一家米线,还有个小摊卖烤冷面和章鱼小丸子。空气里混着油烟气、消毒水和空调冷气,三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知意安顿下来,去那家米线店点了一份番茄牛腩米线,多加了一份鱼丸。等餐的时候我拿出手机,陈默发了好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我打电话回去问了,妈她们到咱家门口了,敲门没人开。我姐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你把门锁换了。苏晚,你锁门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锁。"
他又发过来:"干得好。"
三个字后面跟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心疼他。陈默这个人,他妈面前软了一辈子,唯一一次硬气还是去年过年,他妈当着我妈的面说"你们家小晚这手艺啊,在我们那边结不了婚的",陈默当场把筷子拍桌上了,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
就这一句,他妈哭了一个正月。
米线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碗,番茄汤红彤彤的,上面飘着葱花和几片香菜。知意坐在对面用塑料小勺舀汤喝,喝一口吹一口气,嘴边沾了一圈红油。
"妈妈你不吃吗?"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线,烫,又放下。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婆婆发来的语音,我不点开,屏幕上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都是语音,长长短短排了一列。
知意看了看我的手机,又看了看我,低下头继续喝汤。她从小就知道,手机响的时候如果我不接,她就不要问是谁。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吃那碗米线。番茄汤酸甜的,牛肉炖得烂,但鱼丸煮老了,咬开里面有点粉。我一口一口吃,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婆婆上次来是四年前,知意刚满月。她拎着一个蛇皮袋从火车站出来,袋子里装着半扇猪肉、一坛子咸菜、一包晒干的萝卜缨子,还有三双她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那三双鞋陈默到现在一双都没穿过,搁在鞋柜最上层落灰。
那次她说住一周,结果住了四十一天。四十一天里她把我厨房的排油烟机拆了洗,说我"不做饭还装什么排油烟机";把阳台上的多肉扔了一半,说"养这些没用的东西占地方";把我衣柜里一条连衣裙剪了当抹布,说"这么短的裙子穿出去像什么"。
陈默那四十一天天天加班,回来的时候他妈已经睡了,他蹑手蹑脚上床,背对着我,一句话不说。我有一天半夜醒来,发现他在阳台上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后来他妈走了,走的时候在火车站搂着陈默哭,说"儿子你不要妈了"。陈默眼眶红着给她买了软卧票,又塞了两千块钱,他妈上了车还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下次妈还来啊。"
那次之后我跟陈默吵了整整一个月的架。什么鸡毛蒜皮都能吵起来,他袜子扔沙发上我能说三十分钟,我菜炒咸了他也能还嘴。后来有一天晚上吵到一半他突然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苏晚,我没办法。"
我那时候想离婚。结婚证都翻出来了,搁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后来为什么没离?因为第四天我去医院检查,查出来怀孕了,就是知意。
知意现在坐我对面吃米线,番茄汤把她的白T恤前襟染了好几块粉红色的印子。她吃得很专心,小脸埋在碗上面,热气扑在她睫毛上,一眨一眨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婆婆那些未听的语音,点了转文字。微信自带的功能把她的方言转得七零八落,但我大概能看明白。
第一条:"苏晚你跑哪去了?你舅妈她们大老远来了你门都不开?"
第二条:"你把钥匙换了我进不去,你让我在门口站着?你陈默的工资卡都在我手上,这房子有我一半,你凭什么锁门?"
第三条是一段长的,转出来的文字乱七八糟,我看了两遍,大意是说她从老家带了土鸡蛋和新鲜的小白菜,放在门口了,让我回去拿,"别让东西坏了"。
我把手机又扣过去。
知意吃完了,碗里还剩下半碗汤,她拿勺子舀里面的鱼丸碎,一颗一颗捞得仔细。我拿纸巾给她擦嘴,她仰着脸让我擦,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妈妈,"她说,"我们晚上睡哪?"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带她睡车里。虽然后备箱有张应急毯子,但后座放不平,她个子小蜷一蜷也许能睡,我不行。
"妈妈找酒店,"我说。
知意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我要尿尿。"
我拉着她去卫生间,商场里这个时间人很少,卫生间里干干净净的,有股柠檬味的清洁剂香气。知意蹲在格子间里,我在外面等她,洗手台的大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有点乱,右边鬓角翘起来一撮,口红早没了,眼底有点青。
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凉水打在手腕上,顺着手指滴下去。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明明才三十四,但那道眉心竖纹已经挺深了。陈默有一次睡觉的时候伸手摸我的脸,拇指在我眉心按了按,说"你少皱点眉"。
我那时候怎么回的?我说"你让你妈少打点电话我就皱了"。
那次他也半天没说话,后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了。
知意从格子间出来,我给她冲了手,用烘手机吹干。她把手举到我鼻子下面:"闻闻,香不香?"
"香。"
"是芒果味的。"
我笑了笑,拉着她往外走。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陈默打来的电话。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点,但还是绷着。
"你在哪?"
"城西星汇城。"
"怎么跑那么远?"
"开着开着就到了。"
他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刚给小区物业打了个电话,说咱家那层有人在楼道里吵,物业上去看了,妈她们还在门口。物业说她们带了个孩子,孩子发烧,舅妈在楼道里哭。"
我没说话。
"苏晚,"他叫了我一声,又停住了。电话里有几秒的空白,我听见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说:"我跟公司请了明天一天假。你今晚找个地方住,别回那边。明天我想办法。"
"你怎么想?"
他又沉默了。每次他沉默我就知道他在为难,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自己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一边是他妈,一边是他老婆,他哪边都不想得罪,结果两边都得罪。
"明天我去跟妈谈,"他终于说。
"你谈什么?谈了八年了,你谈出什么来了?"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电话那头陈默没回嘴,只是呼吸声重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苏晚,我知道你委屈。"
就这一句,我眼眶突然热了。我仰头看天花板,那盏灯的光在视线里糊成一团。知意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你眼睛红了。"
"没有,"我说,低头揉了揉眼睛,对着电话说:"我先找地方住,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订酒店的APP。城西这片我不熟,搜了一下附近的酒店,最近的一家是个连锁快捷,走路十五分钟。价格倒不贵,大床房两百多。
我拉着知意从星汇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商场外面的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凤凰传奇,十几个大妈排成两排,动作整齐划一。知意看着她们走了几步,学了一个摆手动作,歪歪扭扭的。
"妈妈你看!"
"看到了,走吧。"
广场舞的音乐声渐渐远了。人行道上的路灯隔得很远,有些亮有些不亮,路面坑坑洼洼的,有一段在修,用铁皮围挡围着,上面贴着"施工绕行"的告示。我们绕到马路对面走,那边是一排老居民楼的一楼门面,有家小卖部还开着,门口摆着几箱啤酒和饮料,老板坐在里面看电视,荧光屏一闪一闪的。
快捷酒店在一条巷子里,巷口有棵大槐树,树下面停着几辆共享单车,倒了两辆。酒店门脸不大,金色招牌上的灯管有两根不亮了,"连锁"那个"锁"字只剩半边。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指甲涂了亮片,正在刷短视频。看见我带着孩子进来,把手机扣了。
"住店?"
"大床房还有吗?"
"有,无窗的二百一十八,有窗的二百六十八。"
"有窗的。"
她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了一阵,把身份证还给我:"七零六,电梯上楼左手边。"
电梯是老式的,关门的时候咣当一声,吓得知意往我腿上贴了一下。七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墙上贴着壁纸,有些地方鼓起包来。
七零六的房间比我想象的小,一张大床占了大部分空间,床头柜上搁着遥控器和一盒抽纸,对面墙上挂着电视,窗户对着后面的居民楼,窗外晾着几件衣服,看不清颜色。
知意脱了鞋爬到床上蹦了两下,床垫弹簧吱呀响。我坐在床沿上看手机,陈默又发了几条消息,说婆婆她们已经走了,物业说走的时候舅妈还在抹眼泪,孩子被抱着,头耷拉着,烧得脸通红。
还说他姐陈敏给他打了电话,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说"咱妈大老远跑去你连门都不让进"。
陈默回他姐:"那是我家,不是招待所。"
我看到这条的时候愣了两秒。这话不像陈默说的,他一向不会这么直接。我又往下看,他紧接着发了一条:"我姐说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苏晚,我没忘。但我记得我娶你那天说的话。"
那天说的话我记得。婚礼上主持人让他说两句,他接过话筒紧张得手心冒汗,磕磕巴巴说:"苏晚,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不让你受委屈。"
底下亲戚都笑了,说新郎官太实在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知意趴在我旁边翻酒店的便签纸,一张一张叠成小飞机,嘴里念念有词。
"妈妈,"她举着一个叠好的纸飞机问我,"爸爸明天来接我们吗?"
"来。"
"那奶奶呢?"
我看着她圆圆的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才三岁半,但已经能感觉到家里那些绷着的线。婆婆每次打电话来,陈默的声音就会低下去;每次说要来,我就会连着好几天绷着脸。知意有时候问"奶奶什么时候来",我都是含糊过去。
"奶奶……"我斟酌着说,"奶奶明天跟爸爸谈谈。"
"谈什么?"
"谈大人之间的事情。"
知意歪了歪头,把纸飞机往空中一掷。飞机飞了半米就栽下来,落在枕头旁边。她爬过去捡起来,又扔了一次。
"妈妈,"她说,"我想回家。"
我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酒店的枕头有股洗衣液的味道,闻着像皂角,挺干净。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明天就回,"我说。
知意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我拍着她的背,轻轻哼那首《虫儿飞》。她的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呼吸渐渐匀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耳朵长长的。
手机在枕头边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婆婆发的最后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转文字。
"苏晚,你把门打开,舅妈她们就是来看看孩子。你不想见我,我不进去也行,你把知意抱下来让我看看。我半年没见孙女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知意的呼吸声细细的,吹在我锁骨上,热乎乎的。
窗外那户人家晾的衣服在夜风里晃了晃,我看清了,是一件灰色的男士T恤和一条碎花裙子,一大一小并排挂着,像两个人手拉手。
我闭上眼睛。
半夜醒了一次,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蹬了,整个人横过来,脚丫子搭在我肚子上。我把她轻轻挪正,把被子给她盖好。
手机上有条新消息,陈默发的,时间是一点二十七分。
"我想好了,明天跟我妈把话说清楚。你别怕。"
我没回。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那件碎花裙子还在风里晃。我重新躺下,把知意往怀里拢了拢,她的额头贴着我的下巴,温热的一小团。
我又睡过去了。
二
早上是被知意推醒的。她趴在我胸口,两只手撑着我下巴,嘴凑到我耳朵边上喊:"妈妈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窗帘缝里确实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打在对面墙上。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分。陈默六点半发过一条消息:"我出发了。"
我回他:"知意刚醒。"
然后抱着知意去洗漱。酒店的洗手台很小,知意站在一个塑料凳上才够得着水龙头,我给她挤牙膏,她自己刷,满嘴泡沫地对着镜子做鬼脸。我站在她身后梳头,头发打结,梳子扯得头皮疼。
镜子里的两个人,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嘴角还挂着白泡沫,大的那个眼底的青色好像比昨晚更深了。
八点十五分,陈默发消息说他到酒店楼下了。我收拾了知意的小背包,退了房,前台那个姑娘换了个人,是个短发的中年女人,正往一次性纸杯里倒热水。
陈默的车停在巷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人靠在车门上抽烟。他看见我们出来就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知意远远地就开始跑,嘴里喊着"爸爸",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陈默弯腰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知意咯咯笑,手指抓着他的头发。
我走过去,他放下知意,看着我。他没说话,伸手把我肩上那根掉下来的头发拿掉,手在我肩上停了一瞬。
"上车吧,"他说。
车开出去一段我才发现方向不对。这不是回家的路,也不是去他办公室的方向。
"去哪?"
"先吃早饭,"他说,"我知道这附近有家胡辣汤不错。"
我没拆穿他。他这个人一紧张就爱说"先吃饭",好像什么事都能靠一顿饭拖着。当年跟我爸妈第一次见面,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也是一直说"先吃饭先吃饭"。
那家胡辣汤店在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但坐满了人。陈默找了个靠角落的位子,把知意放在里面的凳子上,自己去窗口端了三碗胡辣汤,又拿了一盘油馍头和一碟小咸菜。
胡辣汤端上来热乎乎的,胡椒粉的辛香味直冲鼻子。知意用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但还是一口接一口喝。
陈默低头喝汤,喝了几口放下勺子,看着我。
"我今天约了我妈在咱家楼下那个茶餐厅见,"他说。
"你妈?你约她?她能出来?"
"我跟我姐说了,说我今天不上班,在茶餐厅等妈。她要是不来我就一直等着。"
陈默用筷子夹起一根油馍头,泡进汤里,等它软了夹出来咬了一口。他吃东西的时候不抬头,但我看见他眉头皱着,眉心那道褶子比平常深。
"我都想好了,"他说,"今天把话摊开说。咱家的事咱俩做主,妈可以来看孙女,但不能带人突然来。房子是咱俩的,她不能想住多久住多久。还有舅妈那事——"
他停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舅妈家那个孩子确实发烧,我查了,三院小儿科今天有专家号。我给我舅打了电话,让他们直接挂专家号。妈带他们来就是图省事,觉得在咱家住着方便跑医院。但五口人,咱家那两室一厅怎么住?"
他说到这抬头看我:"苏晚,我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我爸一辈子让着她,我从小被她管到大,我现在三十七了,她打电话来我还是不敢不接。"
他没说的是什么我知道。陈默他爸早些年下岗,家里全靠婆婆在街道办那份工撑了十几年。那十几年里婆婆的脾气越来越大,在家里说一不二,陈默和他姐都是"妈说啥就是啥"长大的。这种惯性刻在骨头里,不是一天两天能掰过来的。
"但昨天你在商场给我打电话那会儿,"陈默说,"你说你委屈,我心里跟刀割似的。苏晚,我想了一晚上,我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咱俩过不下去。"
他把最后一口油馍头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伸出手越过桌子,掌心朝上,摊在我面前。
"你今天跟我一块去。"
我看着他那只手。手掌上有些薄茧,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他年轻的时候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弹吉他,手指细细长长的,按和弦的时候灵活得很。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攥了一下,攥得有点紧。
知意嘴里塞着半块油馍头,含含糊糊地说:"爸爸妈妈手拉手。"
陈默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那个茶餐厅在我们小区东门外面那条街上,开了七八年了,卖些简餐和奶茶。装修一直没换过,墙上的贴纸都卷了边,卡座的皮面裂了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陈默提前订了个包间,说是包间其实就是用隔断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拉上帘子。他要了一壶菊花茶,给知意点了一杯热牛奶,一盘薯条。
十点二十分,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方兰芝站在帘子外面,身后跟着陈敏。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裤子,头发烫了小卷,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她看见我在,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但很快又端住了。她进来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脚边,看了一眼知意。
"知意,"她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来让奶奶看看。"
知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默,没动。陈默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送到婆婆面前。婆婆伸手要抱,知意却扭了一下身子,两只胳膊搂住了陈默的脖子。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热乎劲一点点退下去。她把手收回去,攥着布袋子口,指节发白。
"妈,"陈默先开了口,"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你还好意思提?"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你舅妈大老远从临县坐火车过来,五点多就起来了,抱着个发烧的孩子,到你家门口敲了二十分钟门没人开。你让你舅妈怎么想?让亲戚怎么想?"
"妈,"陈默声音压着,"我家就两室一厅,你带五个人来怎么住?"
"怎么不能住?你舅妈两口子睡沙发,小两口打地铺,孩子跟你姐家孩子挤一间。以前咱家老房子过年十几口人都住过,怎么到你这就住不下了?"
"那是以前老家,平房大院子。这是楼房——"
"楼房怎么了?楼房比平房金贵?你舅妈当年供你上大学的时候可没嫌你家穷。"
婆婆这句话一出来,我看见陈默肩膀往下塌了一点。这是她惯用的招数,翻旧账,翻人情债。陈默上大学那年他舅借了两千块钱,这事被婆婆说了十几年,好像那两千块够还一辈子。
"妈,"陈默声音还是压着,"舅妈当年借的钱我后来还了,连本带利还了五千。"
"还钱是还钱,人情是人情。你舅妈——"
"舅妈的事等下再说,"陈默打断了她。他很少打断他妈说话,这一打断包间里静了一瞬,连知意都从陈默肩膀上抬起头来。
"妈,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说清楚几件事。"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端起面前的菊花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声响有点大。
"第一,"陈默说,"以后你来我家提前说,别带人突然来。我家不是招待所,住不下那么多人。你想看知意可以,提前打电话,苏晚在家你就过来,苏晚不在你就等她在。"
"我来看我孙女还要预约?"
"要。因为那也是苏晚的家。"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转头看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从我脸上刮过去。
"苏晚,你给陈默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陈默接过去了:"妈,跟苏晚没关系,是我想明白的。第二,你的工资卡还在你手里,我的工资卡在我手里。咱家账我跟苏晚管,你用钱跟我说,我按月给你转。"
婆婆的眉毛竖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咱家的钱怎么花我跟苏晚商量,不让你操心了。"
"陈默!"婆婆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你爸的退休金才几个钱,我这十几年贴补你们多少?你买房子首付我拿了几万——"
"妈你拿了两万,我爸拿了三万,一共五万。那五万我两年前就还你了,你忘了?"
婆婆被他堵得张了张嘴,卡住了。陈敏在旁边扯了扯婆婆的袖子,小声说:"妈,你别急,慢慢说。"
"第三,"陈默喘了口气,声音有点颤但没停,"舅妈她们这次来,我已经给舅打了电话,让她们自己去三院挂号。三院小儿科的专家号我今天早上在网上看了,还有。舅妈要是不会弄,我帮她挂。"
婆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几变。我看见她眼尾红了,嘴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抖。
"陈默,"她说,嗓子哑得更厉害了,"你这是在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我是在跟你说,我成家了,有老婆有孩子,有些事得按我们家的规矩来。"
"你们家的规矩?谁家?你跟谁一家?"
"我跟苏晚、知意一家。"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鼻子突然一酸。陈默从来没有当着他妈的面说过这种话,一次都没有。他以前最多就是"妈你少说两句",然后转头哄我。
婆婆也愣住了。她张着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伤心,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亮。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知意从陈默肩膀上滑下来,站在我腿边,小手攥着我的裤子。她看看奶奶,又看看爸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婆婆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好,"她说,"好,你成了家了,不要妈了。行,我走。"
她弯腰去拎脚边的布袋子,弯腰那一下我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发多了不少,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小片,从黑头发里冒出来,像冬天没化完的雪。
陈敏赶紧站起来拉住她:"妈你坐下说,别走。"
"我不坐了,人家不欢迎我,我坐这干什么?"婆婆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但是那种硬撑着的哭,不让眼泪掉下来的那种。她把布袋子的带子往肩上挎了挎,掀开帘子就往外走。
陈敏追出去了。帘子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
陈默坐在那没动。他的两只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压着桌面,肩膀微微发颤。我伸手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凉得很,手背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爸爸,"知意小声喊。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但没哭。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我是不是说太重了?"
"没有,"我说,"你说得很好。"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菊花茶凉了,杯子里的茶汤颜色深了一层,浮着几朵泡开的菊花,花瓣散在杯底。
我们在茶餐厅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出来的时候经过前台,老板娘跟陈默打招呼:"走了啊?"
"走了。"
"你妈刚出去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没事吧?"
"没事,"陈默说,"吵了几句。"
老板娘识趣地没再问,低头擦吧台。
出来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快中午了,地面被晒得发白。知意吵着要吃冰棍,陈默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一支绿豆的,剥了纸递给她。她站在树荫底下舔冰棍,绿豆沙沾了满嘴。
陈默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谁?"
"我姐。"
又响了几声,停了。隔了不到一分钟,又响。
陈默接起来,开了免提。陈敏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来,比刚才在茶餐厅里急了不少。
"陈默,妈一个人走了,不让跟着。我打了车跟了一段,她进了火车站。我查了一下,她买了回临县的票,十二点半那趟绿皮车。"
陈默的眉头皱起来:"她一个人回去?舅妈她们呢?"
"舅妈还在三院,带孩子看病。妈走的时候没跟舅妈说,就给我留了句话,说'告诉你弟,以后我不来了'。"
电话那头陈敏叹了口气:"陈默,你今天把妈气得不轻。"
陈默没说话。
"但姐跟你说句实话,"陈敏的声音低了一点,"妈这两年越来越犟了,爸在家也受不了。你们那房子,妈之前确实跟我说过,说要去住一段时间看着你们过日子。她总觉得苏晚管不住你,怕你吃亏。"
"我吃什么亏?"
"吃——"陈敏停了一下,"吃苏晚的亏呗。妈就觉得你太听苏晚的,钱都让苏晚管着,房子也写的苏晚名。"
"房子写我俩名。"
"妈不信。算了,先不说这个。你确定不管妈?她一个老太太坐绿皮车回去,四五个小时呢。"
陈默闭了一下眼:"姐,你跟妈说,我晚上给她打电话。"
挂了电话,树荫底下绿豆冰棍化了,滴了一滴在知意的凉鞋上。她低头看,用脚尖蹭了蹭地砖,留下一个黏糊糊的印子。
"爸爸,"她说,"奶奶走了吗?"
"走了。"
"那她下次还来吗?"
陈默蹲下来,把知意嘴角的绿豆沙擦掉。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来,但下次来之前,会先给爸爸打电话。"
知意点点头,继续舔冰棍。
我站在旁边,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光斑落了一身。远处有洒水车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曲子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空气里泛起一阵湿润的尘土味。
陈默站起来,看着我。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懂,有松了一口气的,也有不放心的,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
"回家?"他说。
"回家。"
三
回到家的时候,门口什么都没有了。婆婆带来的土鸡蛋和小白菜不知道是被她们拿走了还是被物业清了,门垫上只有一张外卖传单,花花绿绿的。
我拿钥匙开门,锁转了整整两圈半才开。推门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帘还拉着,那盆多肉还放在阳台上没动。
知意换上拖鞋就往自己房间跑,从玩具箱里翻出她的橡皮泥,坐在小桌子前面开始捏。陈默把鞋换了,去厨房烧水,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餐桌上有半碗没剥完的荔枝,果壳干了,粘在碗底。冰箱上贴着知意画的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尾巴画了三条。沙发上扔着陈默昨天换下来的T恤,叠了一半又放下了。
这一切跟昨天下午我们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里的那根弦松了一点,至少我进来的时候后背没绷着了。
我先把茶几上的荔枝壳收了,又把沙发上的T恤叠好放进洗衣篮。陈默端着两杯热水出来,递给我一杯。
"下午我去三院看一下舅妈,"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说,"来都来了,咱该尽的礼数得尽。"
"我跟你一起去?"
"你带知意在家吧,医院那种地方孩子少去。我去看看情况,舅妈要住院什么的咱该帮忙帮忙,但住咱家肯定不行。"
他顿了顿,又说:"我舅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老家那边厂里请了假,晚上到。到时候我安排他住酒店,就在三院对面那家。"
"你舅什么态度?"
"他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但我舅那个人你知道,话少,但心里有数。"
陈默他舅方建国我见过几回。逢年过节回临县的时候碰过面,瘦高个,话不多,脸上褶子深,爱蹲在门口抽烟。他跟陈默他妈方兰芝是亲姐弟,但脾气差很多,一个像火一个像水。
下午陈默出门了,我在家陪知意捏橡皮泥。她捏了一个红色的圆球说是苹果,又捏了一个绿色的长条说是黄瓜,统统摆在小桌子上展览。
我坐在旁边看手机,陈默发了几张照片过来。三院儿科候诊区的照片,椅子坐满了人,墙上贴着卡通贴纸。还有一张是他舅妈的照片,正抱着孩子坐在角落,旁边站着儿媳妇,脸上都带着倦色。
他发文字:"孩子肺炎,得输液三天。舅妈在医院陪床,舅晚上到。我给她们在医院旁边的酒店订了两间房,已经办好了。"
我回:"钱够不够?"
"够。舅刚才给我转了两千,我没要。"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妈到家了,爸接的。爸给我发消息说妈在车上哭了一路,现在回去躺着了。"
我盯着这条看了几秒。窗外的知意还在专心致志地搓橡皮泥,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小桌子上,那堆彩色橡皮泥泛着柔光。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知意跑去开门,我在后面喊了一声"先看看是谁",她已经把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我爸。
他左手拎着一兜子桃子,右手拎着一个保温桶,穿了件旧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子有点磨毛了。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全白了。
"姥爷!"知意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我爸弯腰把保温桶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知意的头:"哎,乖。"然后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妈让我来看看,"他说,"早上你俩去茶餐厅的事,老陈给我打电话说了。"
老陈就是陈默他爸。我爸和陈默他爸棋友这么多年,两家什么风吹草动都传得快。我让我爸进来,他换了鞋,把桃子搁在餐桌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排骨莲藕汤,还冒着热气。
"你妈炖的,让你趁热喝。"
我爸坐在餐桌边上,知意爬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撑着下巴看他。他伸手捏了捏知意的脸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块。
"苏晚,"他说,"你婆婆今天回临县了?"
"嗯。"
"老陈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不太好。说方兰芝回去以后就在屋里哭,谁叫都不开门,饭也没吃。"
我没说话。我爸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婆婆那个人吧,一辈子操持惯了,管这个管那个。你公公身体不好,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拿主意,管了几十年,习惯了。陈默以前什么都听她的,现在不听了,她心里过不来那个劲。"
"那她也不能带五口人突然来我家。"
"是不能,"我爸说,"你做的没问题。但你婆婆这个人你得理解她,她不是坏,她就是——"他想了个词,"她就是怕。"
"怕什么?"
"怕儿子不要她了。陈默是你老公,也是她儿子。她养了三十几年的儿子,突然有一天跟别人成一家人了,她受不了那个落差。你妈当年我跟你妈结婚的时候,你奶奶也闹过,比这还厉害。你奶奶当年直接坐在咱家门口哭,说'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跟人跑了'。"
这事我从没听我爸说过。我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她没什么印象。
"后来呢?"
"后来你妈硬扛,扛了几年,你奶奶就慢慢不闹了。不是她变好了,是她发现闹也没用,日子该过还得过。你婆婆也是一样的,陈默今天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她肯定难受,但过一阵就好了。"
我给我爸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阳台上那盆多肉。
"苏晚,爸就一句话,你跟陈默过日子,得你们俩说了算。长辈的意见听,但不能让他们管。你婆婆现在在闹,就是在试探你们的底线,你们底线圈住了,她闹够了就消停了。陈默今天做得对,你也别愧疚。"
知意趴在桌上,歪头看姥爷:"姥爷,奶奶为什么要哭?"
我爸又捏了捏她的脸:"奶奶想她儿子了。"
"那她想爸爸了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爸想了想,"因为想得厉害。"
知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去,又跑去玩橡皮泥了。
我爸坐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把保温桶带走了,说明天再来送。我把他送到电梯口,他进电梯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苏晚,你自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隔壁邻居家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红色平安结,穗子微微晃。
回家来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条新消息。陈默发的,他说:"舅到了,在三院。晚上我跟他一块吃个饭,你别等我了。"
我回:"好。"
知意在客厅里把橡皮泥收进了盒子,洗了手,跑来拉我的衣角:"妈妈我饿了。"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番茄、鸡蛋、一把小油菜。我系上围裙开火做饭,油锅热起来的时候滋啦一声,厨房里开始有了烟火气。知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看我炒菜。
番茄下锅的时候香味散出来,酸甜的,带着一点点焦。我往锅里磕了两个鸡蛋,蛋液在油里膨胀开来,黄澄澄的。
窗外的天从淡蓝变成橙红,又变成灰紫色。对面楼的好几扇窗户陆续亮了,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厨房里忙活。
我把番茄炒蛋盛出来,又炒了个蒜蓉小油菜,米饭刚好熟了。知意坐在餐桌前吃得香,米饭粒沾在脸颊上,我伸手给她拈掉。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你?"
我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奶奶来的时候,你都不笑。"
三岁半的孩子观察力有时候让人害怕。我想了想,尽量用她能懂的话说:"奶奶不是不喜欢妈妈,奶奶是不太习惯……妈妈跟爸爸是一家的。"
知意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说:"那我们跟奶奶也是一家的呀。"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孩子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她觉得有血缘关系就是一家,中间那些复杂的恩怨她不懂。
"是,"我说,"我们跟奶奶也是一家的。"
知意满意了,低头继续吃饭。
晚上把知意哄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嘴张得很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婆婆打来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妈"字,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那头没说话。我喂了一声,才听见婆婆的声音,鼻音很重,像是哭过的。
"苏晚,"她说,"我不是不让你进门那个意思。"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我就是气陈默那个态度。他从小到大没有那样跟我说过话。我知道我做得不对,舅妈那事我没提前跟你们说,但舅妈她一个人带孩子来看病,她不认识路……"
她说着说着又有哭腔了,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晚上想了很多。你爸说我了,说你做得对,说我不该这样。"
她没说"我错了",但"你爸说我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某种程度的低头。方兰芝这个人一辈子没跟谁认过错,她最多就是让别人告诉她她错了。
"妈,"我开口叫了一声,嗓子有点紧,"以后你想来看知意,你就来。提前打个电话,我跟陈默都在家的话你就过来。舅妈她们来看病,我们帮她们找地方住,但家里确实住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嗯,"她最后说了一个字,带着鼻音。
又停了一下,她说:"那个……我今天带的鸡蛋和小白菜,搁在门口了,你们拿进去没有?"
"没看到。"
"哦,"她声音低下去,"可能让谁拿走了。那算了。"
"妈,"我说,"你早点休息。"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陈默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见,他开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发呆。他换了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身上带着点外面的热气和烟味。
"跟谁打电话?"
"你妈。"
他转头看我:"说什么了?"
"说以后来提前打电话。"
陈默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揽过去,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他的心跳声隔着T恤传过来,不快不慢的。
"苏晚,"他说,"咱以后的日子,会比以前好。"
我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放完了,开始播广告,一个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女人在阳光下甩着一件白衬衫,笑容很大。
知意半夜又蹬了被子。我去她房间给她盖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奶奶",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她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轻轻带上门回了主卧。陈默睡得很沉,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很均匀。我在他旁边躺下来,他迷迷糊糊往我这边蹭了蹭,胳膊搭在了我腰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头柜那杯水上,杯壁映出一圈淡白色的光晕。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后听不见了。
我闭上眼。
四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还算平顺。舅妈家的孩子在医院输了三天液,烧退了,肺炎也控制住了。陈默每天下班去一趟医院,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饭,但从来没提让她们来家里住。
他舅方建国在酒店住了三天,走的那天来了一趟我家。那是周六下午,陈默提前跟我说了,我在家把茶几收拾干净,洗了水果摆上。
方建国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又黑又瘦,比过年见的时候好像又老了一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硬塞给我,说"给孩子喝的"。
他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半小时,话很少。问知意几岁了,上没上幼儿园,又问了问陈默工作怎么样。茶喝了两杯,烟抽了一根,抽的时候把烟灰弹进我拿给他的一个空茶叶罐里,弹得很仔细。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对着陈默说:"你妈那个脾气,你多担待。但你自己家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你舅支持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是很清楚。
舅他们走了以后,家里又恢复了三口人的日常。陈默正常上班,我接送知意上幼儿园——暑假快到了,幼儿园在办毕业汇演,知意被选去跳舞,每天回来都要拉着我练动作。
婆婆那边也安静了。陈默隔天给她打个电话,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三五分钟。我从来没在旁边听过,但陈默打完电话的表情比以前松快了。
中间有一次陈默开了免提,我听见婆婆在电话里问:"知意跳舞跳得咋样?"陈默说"挺好的",婆婆在那边"哦"了一声,说"那你们拍个视频发给我看看"。
那天晚上陈默拍了一段知意跳舞的视频发过去了,婆婆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日子看上去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我知道方兰芝这个人,安静有时候是在攒大招。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忍住不说话,忍住不发作,忍住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再开口。
那个时机在一个周六的早晨来了。
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多肉换盆,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接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沉:"苏晚,你婆婆昨天住院了。"
我手里的花盆差点掉地上。
"怎么回事?"
"老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婆婆前天晚上开始胸口疼,没当回事,昨天早上疼得厉害了才去县医院。一查是心脏的问题,县医院让转院,昨天下午转到市里二院了。"
"陈默知道吗?"
"你公公打了电话了,陈默现在应该在医院。"
我挂了电话,手上有土,摁屏幕摁了半天才摁准。我打给陈默,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声音有点哑。
"在二院?"
"嗯。"他的声音旁边有走廊里那种空旷的回音,还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响声。
"什么情况?"
"县医院说是心肌缺血,不排除冠心病的可能。要住院检查,具体得等造影。"
"你在哪个病区?我过去。"
"心内科住院部,九楼。你先别带知意来,医院不让小孩进住院区。"
我让知意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用手机调好音量,又给她切了一盘苹果放在茶几上。然后换了鞋出门,出门前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我到了打你电话。"
二院离我家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手心出了汗,电梯上九楼的时候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九楼是心内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药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护士站后面有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旁边椅子上坐了好几个人,有家属有病人。
陈默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见我过来,抬了抬手。他脸色不太好,眼底有红血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咋样?"
"上午做了几个检查,抽了血,做了心电图。医生说看着像供血不足,明天做造影,看到底堵了多少。"
"你爸呢?"
"在病房里陪她。我姐上午到了,现在回去拿东西了。"
我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上的小窗户能看到里面,婆婆半躺在床上,公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她现在情绪怎么样?"
陈默苦笑了一下:"不怎么好。倒没闹,就是不说话。我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没理我。我爸说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这样。"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车上的瓶瓶罐罐叮当响。陈默靠在窗台上,我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着,太阳穴那根血管隐约在跳。
"苏晚,"他说,"我有点怕。"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脉搏比平时快,一下一下跳在我指尖上。
"怕什么?"
"怕她真出什么事。我这几天老想着上次在茶餐厅跟她说的那些话,我当时语气是不是太重了。她心脏不好我一点都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也没跟我们说过,"我说,"你别先自己吓自己。"
他反手攥住我的手指,攥得有点疼。我由着他攥着,另一只手拍了拍他后背。
病房门从里面打开了,陈默他爸陈国栋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点了一下头。他是那种瘦小精干的老头,背微驼,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很有神。
"小晚来了。"他走出来,把病房门虚掩上。
"爸,妈怎么样?"
陈国栋摆摆手,叹了口气:"医生说了问题不大,供血不足,吃药养着就行。但她心里有事,堵着,比血管堵了还麻烦。"
他说完看了一眼陈默:"你妈就是跟你较劲。昨天在病房里跟你姐念叨了一下午,说'你弟现在不要我了,那房子我去都去不得了'。我说她,她说'你不懂'。"
陈默站在那没说话。陈国栋又叹口气:"陈默,你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她要的不是你那套房子,她是你冷淡她了,她心里空得慌。"
"爸,"陈默开口了,"我没冷淡她,我就是想把咱家的日子过好。"
"我知道,我知道。你做得对,爸一直跟你说你成家了得有自己的主意。但你妈那边你也得哄哄,她吃软不吃硬。你明天跟她好好说话,别跟她呛。"
陈国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小晚,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婆婆就是一时的气,过了这个坎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陈默让我先回去,说他在医院陪夜。我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陈敏拎着个大塑料袋从外面进来,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她看见我,叫了我一声。
"苏晚。"
她走过来,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陈敏比陈默大四岁,嫁在邻市,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跟婆婆关系近,有什么事婆婆第一个找她。
"今天辛苦你了,"她说,"妈这一病,陈默心里肯定不好受。"
"姐,"我叫了一声,"妈这两天说了什么没有?"
陈敏看了看周围,拉着我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说了,都跟我说了。她说她那天茶餐厅出来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
我心头一紧。
"但你别怕,"陈敏赶紧说,"她就是嘴上狠,心里其实没那么硬。她跟我念叨了一晚上,说'我也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是他妈,他就不能哄哄我?'"
陈敏叹了口气:"苏晚,咱妈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她在外面受了委屈从来不说,憋着,憋到最后就找家里人的事。她这病是憋出来的。"
我站在大厅里,空调的冷气打在身上有点凉。挂号窗口前排着队,有人咳嗽,有人看手机,有人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姐,你回去跟妈说,让她好好看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等出院了,家里给她收拾一间屋,想来住就住。"
陈敏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提前打电话就行。"
陈敏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行,我回去跟她说。苏晚,你比陈默会说话。"
我笑了笑,没接这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停车场里车不多,我的白色SUV孤零零停在一个角落里。我坐进车里,没急着打火,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手机上有条知意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说下周毕业汇演的服装到了,明天上午去园里领。我回了个"好的"。
又翻到婆婆的电话,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没按下去。
我打着火,车灯亮起来,照见前面柱子上贴的一张缴费二维码。我挂挡倒车,转了几圈从车库开出来,外面是城市夜晚的街道,路灯橘黄色的,把一切都染得温吞。
回到家知意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阿姨——我临时请的一个钟点工——正在厨房洗碗,看见我回来了打了个招呼走了。
知意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去哪了?"
"去看奶奶了。"
"奶奶怎么了?"
"奶奶身体不舒服,在医院。"
知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那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病好了就回来。"
她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我抱她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刷到一半牙刷含在嘴里差点睡着。我把她从台面上抱下来,她在我怀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说:"妈妈,我想去看奶奶。"
"过几天带你去。"
"嗯。"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很快就睡着了。
我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着被角,嘴微微张着。
我轻手轻脚带上门出来,客厅里空荡荡的。电视关了,茶几上那盘苹果只吃了两块,剩下的氧化成了褐黄色。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站在阳台上。对面楼亮着一半的窗户,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白衬衫在夜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手机响了,陈默发来一条消息:"妈吃了药,睡了。爸在陪床,我在走廊坐着。"
我回:"你吃饭了没有?"
"没胃口。"
"去楼下买点吃的,我看着你吃。"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一碗泡面,放在医院的塑料小桌子上,旁边有一根火腿肠。又发来一条文字:"买了,在吃。"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泡面冒着热气,火腿肠剥了一半搁在旁边,筷子插在碗里。
"陈默,"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辛苦了。"
他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又站了一会儿。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夏天夜里那种黏糊糊的温吞感。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看手机,一人一狗慢悠悠地走。
我拉上阳台门回了屋。
五
婆婆在医院住了五天。造影结果出来了,一根冠状动脉堵了百分之四十,不到放支架的标准,保守治疗,吃药调整生活方式。
陈默把那几天假都耗在了医院,白天上班晚上去陪床,人瘦了一圈。我去过两回,一回是送饭,一回是接知意放学以后带她去的。知意穿着幼儿园的园服站在奶奶病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画,上面是一个胖乎乎的人——奶奶——和一个小人——她自己。
婆婆接那张画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把画放在枕头边上,伸手摸了摸知意的头,说"乖孙女"。然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些尖刺一样的锋芒收了大半,但还是有些东西梗着,像没烧透的柴火。
出院那天我去接的。陈默临时被单位叫去开会走不开,我开车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坐在病床沿上等。陈国栋在旁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下来的病号服和日用品。
婆婆穿了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还是卷的,但看起来比住院前白了些。她看见我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陈国栋伸手扶住她。
"小晚来了。"陈国栋说。
婆婆没叫我,也没不叫我,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去整理那个塑料袋的带子。
我开车送他们回陈默他姐那。陈敏嫁到了隔壁城市,离我们这儿开车一个小时,她提前说了让妈过去住几天休养。一路上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说一句"前方路口直行"。
婆婆坐在后座,靠窗,陈国栋坐在她旁边。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她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上了高速,路两边的农田一片接一片,玉米长到半人高,绿油油的。有段路在修,车道变窄,我跟着前面一辆大货车慢下来。
婆婆突然开口了:"苏晚。"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嗯?"
"知意那个跳舞的视频,还有没有?上次那个我看了好几遍。"
"还有,等回头我让陈默再发几个。"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车子过了那段修路的路段,提速上去,风声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呜呜的。
"苏晚,"婆婆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小,"那天那袋鸡蛋和小白菜……我其实搁在门口了,你回家的时候没看见?"
"没有,可能是物业收了,或者被人拿走了。"
她"哦"了一声,然后说:"那回头我再带。"
我点了点头。后视镜里她靠着车窗,侧脸被外面田野的光映着,皱纹比上次见深了,嘴角往下耷拉着。
把公婆送到陈敏家楼下的时候陈敏已经等在门口了,旁边站着她两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跟知意差不多。婆婆下车的时候陈敏过来扶她,叫了一声"妈",婆婆眼眶突然红了,但没哭,只是抓着陈敏的手握了握。
我帮着把行李拎上楼。陈敏家是套老房子,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但东西多,到处都是孩子的玩具和书。婆婆被安排在次卧,床上换了新床单,枕头边放着一个暖水袋。
我走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陈敏给她倒了杯温水。我跟她道别,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路上开车慢点。"
从陈敏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我靠在驾驶座上先没走,给陈默发了条消息:"送到了。妈看着还行,你姐在照顾。"
他回得很快:"辛苦了。"
我打了火,车从小区里开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夕阳在挡风玻璃上晃了一下,刺得我眯了眯眼。
回程路上陈默打了个电话过来。我开了蓝牙,他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比前几天听起来精神了一些。
"苏晚,我下周二把年假休了,带你和知意出去转转?"
"去哪?"
"随便,你定。就想一家三口待几天。"
我想了想:"要不带知意去海边?她老念叨想看海。"
"行,那我订酒店。"
挂了电话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车子正经过一个路口,绿灯在闪,我踩油门冲了过去。后视镜里,夕阳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红色。
那个周末婆婆从陈敏家打来电话,打的是陈默的手机。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她的声音听着比在医院的时候亮堂了些,问知意跳舞跳得怎么样,又问陈默最近忙不忙。
陈默开着免提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他答一句,婆婆在电话那头"嗯"一声,对话简单得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寒暄。
挂了电话陈默甩了甩手上的水,转头看我:"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她想来咱家看看。"
"看什么?"
"看知意跳舞,她说她在电话里看不过瘾。"
我想了想:"随时。"
陈默过来搂了一下我的肩膀,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我闻见他身上洗洁精的味道,柠檬味的。
"苏晚,"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跟我计较。"
我翻了个白眼,把他推开:"你去把碗洗完。"
婆婆来那天是周六上午。她一个人来的,陈国栋没跟来,说是在家看棋。陈默去火车站接她,我在家把知意收拾好,给她换了那条新买的碎花裙,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
门铃响的时候知意第一个冲到门口,陈默跟在后面。门一开,婆婆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跟上次那个差不多,但看着干净些。
"奶奶!"知意扑上去。
婆婆弯下腰伸手接她,知意这回没躲,乖乖让她抱了一下。婆婆抱着知意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红了,但脸上是笑着的。
"哎,乖孙女,让奶奶好好看看。"
那天上午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知意跳舞。知意把毕业汇演的那套动作从头到尾跳了一遍,转圈的时候差点绊到茶几,陈默眼疾手快扶住了。
婆婆看得认真,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跳完了她拍手,拍得挺响。
"跳得真好,"她说,"跟电视上那些小孩一样。"
知意被夸了高兴得脸通红,又跳了一遍。
中午我做了饭,四菜一汤。婆婆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菜愣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
"比以前好吃了,"她说。
我不知道她说的"比以前"是跟什么时候比。上次她来我家吃饭还是四年前,那时候我做的菜她每道都要点评一番,油多了盐少了颜色不好看了。
"妈你多吃点,"我说,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婆婆低头吃排骨,吃得挺香。
吃完饭陈默去洗碗,知意拉着婆婆去她房间看她的玩具。我收拾餐桌的时候听见知意在房间里喊:"奶奶你看我这个橡皮泥捏的小狗!"
婆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哎,这捏的是啥品种?"
"是柯基!"
"柯基屁股大,你这个屁股不够大。"
知意在屋里咯咯笑。
下午陈默送婆婆去火车站。她走的时候知意抱着她的腿不让走,婆婆蹲下来拍拍知意的背:"奶奶过几天还来,下次给你带咱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枣。"
"真的?"
"真的,奶奶说话算话。"
陈默开车送她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车驶出小区大门,尾灯在后视镜里闪了两下拐上了主路。知意趴在我腿边,仰头问我:"奶奶下次什么时候来?"
"过几天吧。"
"那她下次来还会带舅奶奶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蹲下来看着知意的脸:"为什么这么问?"
"奶奶说舅奶奶家的小哥哥生病好了,想谢谢爸爸。"
"谢谢爸爸什么?"
"不知道。"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追问。但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婆婆开始用"谢谢"这个词来连接我们之间那条曾经绷得紧紧的线,不管是不是真的谢,起码这是个好信号。
晚上陈默回来的时候表情轻松,进门换了鞋就倒在沙发上。
"送到了?"
"送到了。我妈进站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我,眼神亮亮的。
"什么话?"
"她说,'你媳妇比你会过日子'。"
我扑哧笑了:"她真这么说?"
"原话,一字不差。"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陈默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拇指在我腕骨上摩挲了几下。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远处有几家灯火,星星点点的。
"苏晚,"他说,"咱这个家,我以后一定守好。"
我没说话,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他的呼吸热热地喷在我脸上,带着一点晚饭的蒜味。
"陈默,"我说,"你别光说,做。"
他笑了,胸膛轻轻震了一下,握住我手腕的紧了紧:"做,肯定做。"
六
后来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平稳。婆婆隔两周来一次,每次都是提前打电话,有时候住一晚有时候当天来回。她再来的时候不再拎着半扇猪肉和咸菜坛子了,改成带一兜子枣或者几个自家院子的石榴,有时候是一小罐腌好的糖蒜。
她把东西搁在厨房台面上的时候会顺手把我乱放的调料瓶归置归置,但不再像四年前那次一样把排油烟机都拆了洗。有一次她看见阳台上那盆多肉,伸手摸了一下叶片,说"养得挺好"。
我跟陈默的二人时光也比以前多了。知意上了幼儿园中班之后我们把她送到我妈那住过两次周末,就我跟陈默两个人。一次在家窝了一天看老电影,一次开车去了隔壁市一个古镇,住了一晚民宿。
那种感觉挺奇怪的,好像结婚八年后又重新谈了一次恋爱。晚上睡觉的时候陈默会从背后搂着我,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扫得我脖子发痒。我让他起开,他就往另一边滚,过一会儿又滚回来。
有一次半夜我醒了,发现陈默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
"怎么了?"我迷迷糊糊问。
他侧过头看我,窗外的微光里他的眼睛很亮:"没什么,就想看看你。"
"看什么看,睡觉。"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他从后面贴上来,胳膊搭在我腰上,手心贴着我小腹。过了一会儿他说:"苏晚,你说咱要不给知意要个弟弟妹妹?"
我半梦半醒:"再说吧。"
他没再说话,但胳膊收紧了,鼻尖埋在我后颈的头发里。
那个暑假我们去了趟海边。北戴河,开车四个多小时。知意第一次看海,尖叫着往水里冲,陈默在后面追,两个人浑身湿透地在沙滩上跑。我坐在遮阳伞底下看着他们,脚趾头陷在热乎乎的沙子里。
晚上在海鲜大排档吃东西,知意啃螃蟹腿啃得满嘴都是,陈默用湿纸巾给她擦嘴擦了好几张。旁边一桌是三个年轻女孩在喝酒聊天,笑声脆脆的。
回酒店的路上知意趴在陈默背上睡着了,两只胳膊软软地垂在他胸前。陈默走得很慢,怕颠醒她。我跟在旁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个影子叠在一起。
"陈默,"我开口。
"嗯?"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他转头看我,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嗯,是挺好。"
"以后咱们就这么过。"
他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来握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心热乎乎的,有点潮,但握得很稳。
那年的中秋节婆婆来了。这是她头一回在我家过中秋节,提前两天就来了,说要帮忙准备。陈国栋也跟着来了,两个老人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在厨房帮我择菜。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着有点挤。婆婆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一根一根掐掉两头的筋,动作又快又熟练。我在旁边切藕片,刀工比不上她,藕片切得有厚有薄。
"苏晚,"婆婆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又拿起一把,"你妈身体咋样?"
"还行,就是膝盖不好,阴天下雨就疼。"
"那得注意,膝盖这地方老了最不抗造。回头我教你个方子,用艾草熏,我妈以前就那样。"
"好。"
"还有——"她顿了一下,手里的豆角掐断了,连着那根丝拉出老长,"你爸那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们买房的时候贷了不少,现在月供还着紧不紧?"
"还行,我跟陈默都上班,能应付。"
"要是紧了,妈这还有点积蓄——"
"不用,妈,"我打断她,"够花。"
婆婆没再坚持,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她看着我切藕片,过了一会儿说:"你这刀工比上次进步了。"
我笑了笑:"练的。"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围在餐桌前吃饭。知意坐在婆婆和陈国栋中间,一会儿给奶奶夹菜一会儿给爷爷夹菜,两个老人被她逗得合不拢嘴。陈默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倒了小半杯,知意也要,陈默给她倒了杯果汁。
我举起酒杯碰了碰婆婆的杯子,说:"妈,过节好。"
婆婆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说:"苏晚,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那六个字她说得有点别扭,像是背台词背得不太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中秋过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不大,但让我记了很久。
那天下午陈默在家加班画图,我带着知意去超市买菜。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住隔壁楼的赵阿姨,她拉着我聊了半天她家猫的事。等我们上楼回到家,发现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没提前打电话,也没带行李,就一个人来的。陈默从书房出来,脸上有点意外:"妈,你怎么来了?"
婆婆站起来,表情不太自然,手里搓着个什么东西。我走近了一看,是一张小纸条。
"我今天早上翻柜子,"她说,"翻到一张你姥爷以前的老照片,我觉得你爸肯定想看,就拿过来了。"
她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后面的话:"我不是故意不打电话的,就是……路过这边,想着上来坐坐。"
陈默还要说什么,我接过去了:"没事妈,来了就坐会儿,正好我们买了菜,晚上在这儿吃。"
婆婆坐在沙发上,低头摸了摸知意的头,嘴角抿着,但我看见她肩膀松下来了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跟陈国栋吵了架。为什么吵的?因为陈国栋说她"老是往儿子家跑不合适",她气不过,一个人坐车来了。但她没说吵架的事,就说是来送照片的。
晚上吃完饭陈默送她去车站,回来以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表情有点复杂。
"我妈刚才在车站跟我说,"他斟酌着开口,"她说以后来咱家之前一定打电话。不打不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就不太好意思那样。她说'你媳妇上次说了,来之前打电话,我今天忘了'。"
我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中秋晚会重播,屏幕上有人在唱团圆,唱的什么我没听进去。
"陈默,"我说,"你妈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跟咱相处。她一辈子管别人管惯了,现在让她学着听别人的,她做不太好,但她在做。"
陈默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搂过去,在我头发上亲了一下:"苏晚,你比我懂。"
"滚,"我推了他一把,"洗碗去。"
他笑着去了厨房。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唱到了最后一句,灯光特别亮,把舞台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知意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妈妈,奶奶是不是又走了?"
"走了,过几天还来。"
"哦。"她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那她下次来的时候,我们还能吃火锅吗?"
"行,让你爸买火锅料。"
"耶!"她缩回去了,门关上了。我听见她在屋里哼那首《虫儿飞》,调子跑了大半,但节奏是对的。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我跟着她哼了两句。厨房里陈默在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偶尔碗碟碰在一起叮当响一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一扇一扇的,像排排坐着的小灯笼。
我闭上眼。
七
十一月的时候陈默升职了。他们公司调整架构,他那个设计组的主管调去了另一个项目,他顶上了那个位置。工资涨了一截,手底下多了两个新人。
升职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束花——粉色的玫瑰,包在牛皮纸里。知意看见花就扑上去,陈默分了一朵给她,她举着花满屋跑。
"今天高兴?"我把花插进花瓶里问他。
"高兴。"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眉眼间带着点少年气。三十七岁的人了,笑起来眼尾有细纹,但还是好看的。
"晚上出去吃?"
"行,把知意带着。"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家新开的川菜馆。知意被辣得灌了三杯酸梅汤,嘴还是红的,但不妨碍她伸着筷子去够水煮鱼里的豆芽。陈默在旁边给她挑鱼片,挑得仔细,一根刺都不留。
吃着吃着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妈。"电话里婆婆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听说你升职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爸说的。他今天跟你爸下棋的时候说的。"
"嗯,升了。"
"那得庆祝庆祝,你爸说明天要过去——"
"妈,"陈默打断她,"不用专门跑,周末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婆婆说:"那行,周末。你让苏晚接电话。"
陈默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妈。"
"苏晚,"婆婆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有点不一样,好像藏着什么,"陈默升职了,你们也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妈。"
"还有,"她顿了一下,"那个……我给知意买了件羽绒服,冬天穿的,回头给你们寄过去。"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陈默,他正给知意碗里夹一块糖醋里脊,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问询。
"你妈要给知意买羽绒服。"
"她年年都买,去年那件还穿着呢。"
"那你去年穿了吗?"
陈默愣了一下。去年婆婆寄来的那件羽绒服是男款的,黑色的,陈默一次都没穿过,一直在衣柜里挂着。那时候他跟婆婆的关系还僵着,衣服寄来了他也没回应,婆婆也没问。
"今年穿,"他说,低头扒了口饭。
我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周末婆婆果然来了。这回是她跟陈国栋一起,还带了一个大纸箱。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羽绒服——知意那件是粉红色的,帽子边上一圈毛茸茸的——还有两瓶自制的辣酱、一小坛子咸菜、一包山核桃。
陈国栋坐在客厅跟陈默说话,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工作的事。婆婆把羽绒服抖开给知意试穿,袖子长了点,卷两圈正好。知意穿着在客厅转圈,羽绒服鼓鼓囊囊像个小面包。
"奶奶,我好看吗?"
"好看,我孙女穿啥都好看。"
婆婆蹲下来给知意整理帽子的毛边,动作很慢,手指粗粗的,但很轻。
中午我做饭的时候婆婆来厨房帮忙。她今天系了条围裙,蓝格子的,她自己带的。我炒菜她洗菜,两个人忙活起来灶台前面还有点挤。
"妈,"我炒着菜开口,"下个月知意生日,你们过来过?"
婆婆正冲洗一把小葱,水声哗哗的。她关了水龙头扭头看我:"啥时候?"
"十三号,周六。"
"那行,我跟你爸过来。"
她把小葱放在案板上,拿刀切葱花,切得很细很匀。我瞟了一眼,她手上的皮肤粗糙了,关节处有些凸起,但动作还是麻利的。
"苏晚,"她切着葱花说,背对着我,"你妈那边也叫上。"
我愣了一下:"都叫上?"
"嗯。"她没回头,继续切葱,声音平平的,"一家子人,热闹。"
我看着她的背影,系着那根蓝格子围裙,肩膀微微佝偻着。她以前从来不主动提跟我爸妈一起吃饭,过年都是各过各的。去年除夕我提过一嘴说两家一起吃年夜饭,她当场就说"人多了乱"。
"行,"我说,"我跟他们说。"
那天吃饭的时候八个人围了一桌。我爸妈、公婆、陈默、我,加上知意和她带来的一个布娃娃,布娃娃也占了一把椅子。婆婆破天荒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说"你尝尝这个,苏晚做的红烧肉比我做的好吃了"。
我妈有点受宠若惊,端着碗接过来,说"谢谢亲家"。
桌底下我碰了碰陈默的脚尖,他看我一眼,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
吃完饭男人们在客厅喝茶,我妈和婆婆在厨房洗碗。我从门口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两个人的说话声。
"你那个膝盖贴膏药管不管用?"婆婆的声音。
"管用,但天冷就不行。"
"我认识个人,卖一种热敷贴,回头给你带几盒。"
"那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孩子都结婚了,咱就是一家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低头看着自己拖鞋上的毛球,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化开了,热热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
知意跑过来拽我的衣角:"妈妈,生日快乐。"
"还没到呢。"
"提前跟你说。"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那样拍。
"你干啥?"
"爸爸说妈妈辛苦了,让我抱抱妈妈。"
我把脸埋在她软软的羽绒服帽子里,闻见一股洗衣液的淡香味。
那天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知意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婆婆动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知意的脸。
"乖,奶奶下次来给你带枣。"
"奶奶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过生日那天。"
"说话算话。"
"奶奶啥时候骗过你?"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玄关的灯有点暗,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她嘴角好像弯了弯。
"苏晚,"她说,"我们走了。"
"妈,爸,慢走。"
陈默送他们下楼,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门合拢前婆婆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的什么电梯门关上了没听清。
后来陈默回来了我问婆婆最后说了句什么,陈默想了想说:"好像是'好好过日子'。"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束粉色玫瑰在花瓶里开了大半,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卷了。我把花瓶转了转,让没开的那面对着我。
知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小纸片,是婆婆留下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孙女,生日快乐。"
"妈妈,"知意举着纸片给我看,"奶奶写的字好看吗?"
"好看。"
"比我写的还好看吗?"
"不一样,"我把她抱起来,"你写的最好。"
知意在我怀里笑着,两只小手举着那张纸片转圈。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飘几片下来,落在阳台上,沙沙的。
我抱着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蜜色的,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走过,有人在遛一只白狗,那狗走走停停,闻闻路边的树根。
知意在我怀里安静下来,靠着我肩膀:"妈妈,我好喜欢奶奶。"
"嗯。"
"我也喜欢爷爷,还有姥姥姥爷,还有爸爸,还有你。"
她把每根手指头掰着数了一遍,最后攥成一个小拳头:"全喜欢。"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也全喜欢。"
八
知意生日那天来了不少人。我爸妈提前到了,帮着布置客厅。陈默去租了个充气城堡,在小区广场上,请了幼儿园几个小朋友一起来玩,热闹了一整天。
婆婆和陈国栋下午到的,带了一个大蛋糕,是婆婆在蛋糕店订的,上面画着一只粉色的蝴蝶。知意看见蛋糕尖叫着跳起来,围着婆婆转了三圈。
吹蜡烛的时候知意闭着眼使劲想,想了半天没想出许什么愿,睁眼问我们:"许什么?"
"许你想许的。"陈默说。
她又闭上眼,过了十秒钟睁开了,噗地吹灭了蜡烛。我后来问她许了什么,她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也不知道从哪学的。
晚上客人们都走了,客厅里一片狼藉。气球飞了满天花板,地上有蛋糕碎屑和彩带。陈默瘫在沙发上不想动,我踢了他一脚:"起来收拾。"
他坐起来伸手抓我手腕,把我拽到沙发上,嘟囔着说:"歇五分钟,就五分钟。"
知意趴在地毯上玩一个新玩具,婆婆送的一套磁力片。她把磁力片搭成各种形状,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靠在陈默肩膀上,他胳膊环着我,体温从侧面贴过来,暖烘烘的。
"陈默,"我说,"我今天挺高兴的。"
"我也是。"
"你说你妈这大半年变化大不大?"
陈默想了想:"大。上次我回临县办事,她还让我给你带了一包她做的芝麻糖。"
"芝麻糖?"我回想了一下,"就你上个月从老家带回来那包?"
"对,就是那个。她说专门给你做的,少放了糖。"
我愣住了。那包芝麻糖我吃了不少,一直以为是陈默顺手买的,没想到是婆婆专门做的,还少放了糖——她居然记得我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你咋不早说?"
"忘了,"陈默揉了揉鼻子,"就觉得是包吃的,没当回事。"
"陈默你真是——"我给了他胳膊一巴掌,"你妈给我的东西你搁那堆零食里,我差点当普通饼干吃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把我搂紧了一点:"下回我给你写个标签贴上面,'苏晚专属,方兰芝女士手制'。"
我被他逗笑了。
那天晚上收拾完客厅已经快十一点。知意早就睡了,被陈默抱进房间放好的。我洗完澡出来看见陈默在阳台打电话,声音低低的,但语气平和。
挂了电话他走进来:"我妈打的。"
"说什么了?"
"说今天开心,问知意喜不喜欢那个蛋糕。"
"还有呢?"
"还有,"他脱了外套挂到衣架上,转身看着我,"她说下周末想带知意回临县住两天,问咱俩同不同意。"
我心念一动。以前婆婆要带知意走从来不会问我同意不同意,直接跟陈默说"我把孩子接回去住几天",陈默跟我传达一下就算通知了。现在她会问"同不同意"了。
"你觉得呢?"我问。
"我觉得让她带回去住两天也行,咱俩过个二人周末。你上次不是说想去那个新开的日料?"
"行,那我给知意收拾东西。"
"明天再说,先睡觉。"
他关了灯走过来,黑暗中摸索着上了床,往我这边贴。被子掀开的时候带进来一点阳台上的凉气,他的手臂搭过来,热乎的。
"苏晚,"他在黑暗里叫我。
"嗯?"
"明年春节,咱回临县过?我妈说她想做一桌子菜,让我问你想吃啥。"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他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鼻梁和下颌的线条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了一道银边。
"你告诉她,我想吃她做的辣子鸡。"
"就这个?"
"再加个凉拌皮蛋。"
他笑了,喉咙里滚出一个闷闷的笑声:"行了,够她忙活的。"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沉而稳。
窗外的月亮半圆,挂在对面楼的尖顶上。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床尾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像谁用粉笔在地板上划了一道分界。
那道线以前在我们家到处都是。婆婆来的时候划一道,陈默沉默的时候划一道,我深夜睡不着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心里也划一道。那些线把我们三个人划在一个屋檐下却各不相干,视线交错的时候总有东西挡着。
现在那些线好像淡了。说不清是哪一天开始淡的,也许是从茶餐厅那个早晨陈默说出"我跟苏晚知意是一家"开始的,也许是婆婆住院那次她在病床上接了知意的画开始的,也许是她蹲下来给知意整理羽绒服帽边的那只手开始的。
很多事情没有明确的开头和结尾,就像河里的水从上游流到下游,你分不清哪一滴是在哪一秒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界限。
我睁开眼,陈默的呼吸已经绵长了,搭在我腰上的胳膊微微沉了沉。我轻轻握住他手腕,掌心贴着他脉搏跳动的地方。
一下,一下。
稳稳的。
第二天早上知意听说可以去临县奶奶家住两天,高兴得早饭都没吃好,一直在念叨"奶奶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我问她还记得那棵枣树?她说记得,"上次去的时候那上面的枣是绿的,这次是不是红了?"
陈默在旁边啃包子,含含糊糊接话:"红了,你奶奶把最大的留给你了。"
知意拍着桌子欢呼。
那周周末我们送她去火车站。婆婆提前到了,在出站口等着。穿了件赭红色的外套,头发新烫了,精神看着不错。看见知意跑过去她弯下腰接着,两个人抱在一起。
"奶奶!枣!"
"枣在呢,在奶奶家等着你。"
婆婆站起来看着我,手还牵着知意:"你们晚上去吃那个日料?"
"嗯。"
"好好吃,别惦记孩子,我给你们看好好的。"
陈默上去拍了拍知意的头:"在奶奶家听话。"
"嗯!"知意使劲点头。
火车来了,婆婆牵着知意往检票口走。知意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边一晃一晃的。
我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里面,陈默站在我旁边没动。
"走吧,"他说,"吃饭去。"
"嗯。"
我们转身往停车场走。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干爽的意味。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黄灿灿的。
我挽住陈默的胳膊。他的毛衣袖子磨到了我手腕,软软的。
"陈默。"
"嗯?"
"咱俩去哪?"
他低头看我,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不是说好了吃日料?"
"吃完呢?"
"吃完……"他想了半天,然后笑了,"吃完咱回家,看个电影?就咱俩。"
"行。"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两个影子交叠着走在人行道上,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经过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经过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
树上有一只灰喜鹊,站在光秃秃的枝头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把手插进陈默的外套口袋里,他的手也在里面,温热地攥住了我的。
九
生活像一块重新揉过的面团,一开始有些地方没揉匀,这里硬一块那里软一块。但日子久了,面醒透了,再上手揉几遍,慢慢就匀了。
知意在临县住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小脸圆了一圈。婆婆跟陈默打电话的时候说"孩子能吃能睡,你放心"。接回来那天我和陈默去车站,知意老远就在喊"爸爸妈妈",手里举着一袋子枣,说是奶奶让带的。
那袋枣我吃了半个月,又脆又甜,核小。
接下来几个月都很平顺。元旦的时候两家一起过的,在我家吃的火锅。婆婆和我妈在厨房忙活,我在旁边打下手,被两个人一起轰出来说"你出去陪孩子,别在这添乱"。
我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厨房里两个人有说有笑。婆婆在切葱花,我妈在调蘸料,两个人的手都快,配合得还挺默契。
陈默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啥时候她俩关系这么好了?"
"你妈给我妈送了几盒热敷贴,我妈给你妈织了条围巾。你来我往的,就好了。"
陈默摇了摇头,嘴角翘着:"女人真奇怪。"
"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
春节我们回了临县过年。陈默把车后座塞满了年货,知意坐在安全座椅上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一路唱歌。
到临县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九下午,婆婆在路口等着。穿了一件新棉袄,暗红色的,头发盘得利利索索。看见车到了迎上来,先把知意从车里接出来抱着,说"奶奶想死你了"。
晚上的年夜饭做了满满一桌子。婆婆的辣子鸡做得确实好,又麻又辣,鸡肉炸得酥酥的。我吃了两碗米饭,婆婆在旁边看着笑,说"爱吃就好,明年还做"。
陈国栋喝了点酒,脸通红,拉着陈默说当年的事。说陈默小时候怎么皮怎么闹,说他妈管他管得怎么严。陈默一边听一边给老爷子倒酒,嘴里"嗯嗯"应着。
婆婆在旁边给知意剥虾,剥一个喂一个。虾肉剥完了把虾头放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士兵。
晚上我帮婆婆收拾碗筷,她说不用,我跟她说让我来,她也就让了。厨房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泛着暖黄色的光。水流声哗哗的,窗外偶尔有鞭炮声闷闷地响。
"苏晚,"婆婆在灶台边上擦台面,"你们打算啥时候要二胎?"
我正洗碗的手顿了一下:"还没想好。"
"我就问问。"她擦了台面,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你跟陈默商量着来,妈不催你们。"
"嗯。"
"不过——"她欲言又止,"要是有的话,妈能帮你们带。"
"知道了妈。"
她点点头,搓了搓手,又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红包,红纸包着的,鼓鼓的。
"给知意的压岁钱。"
"妈,太多了吧?"
"收着,"她把红包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我给孙女的,你替她拿着。"
我没有再推辞。那个红包在口袋里沉甸甸的,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压着肋骨的重量。
那天晚上守岁,知意熬到十一点就撑不住了,趴在陈默腿上睡着了。婆婆把一条毯子给她盖上,坐在旁边看着她睡,好久没动。
陈默去外面放了一挂鞭炮回来,带着一身冷气钻进屋里。鞭炮声在院子里响过之后四周静下来,远处零星还有几声响,闷闷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妈,"陈默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凑到暖气片跟前,"明年还在这过呗?"
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睡着的知意,再看看我。昏黄的灯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柔和了些,嘴角那个弧度弯弯的。
"行,"她说,"只要你们来,妈年年做辣子鸡。"
我坐在沙发另一边,隔着暖气和灯光看着他们。陈默在跟婆婆说单位的事,婆婆一边听一边把知意蹬掉的毯子重新盖好。电视开着,春晚重播,里面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窗外又响了一声鞭炮,远远的,像是在山的另一边。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炭火轻微开裂的声音,噼啪一下,又一下。
年初二我们走的时候婆婆送到路口。知意从车窗探出头跟她挥手,喊"奶奶下次还来我们家吃火锅"。婆婆站在路边的风里,红棉袄的一角被吹起来,她用手压了压,朝我们挥手。
车开出很远了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站在那。身影像一个红色的小点,嵌在灰扑扑的冬日田野里。
陈默开了一会儿车,突然开口:"苏晚。"
"嗯?"
"我妈刚才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
"她说让我对你好点。"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挡风玻璃外的阳光照着,眉毛和睫毛都成了浅金色。
"她以前跟你说过这话?"
陈默想了一下:"没有。以前她说的都是'苏晚要是怎么怎么了你别跟她计较'。"
"那现在呢?"
"现在她说'你媳妇不容易,你多让着点'。"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冬天的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知意在后座又睡了,小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一根枣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我膝盖上,暖洋洋的。我把手伸到那道光里,手心向上,让温度落在掌心上。
"陈默,"我闭着眼说,"明年过年还回临县。"
"好。"
"后年也回。"
"好。"
"大后年——"
"每年都回。"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笑,"行了吧?"
我睁开眼看着他笑起来的侧脸,那个弧度跟他刚认识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年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笑的,嘴角往上翘,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眼睛里有光。
十二年过去了,那光还在。
十
春天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那天早上起来胃里翻腾得厉害,跑到卫生间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干呕。陈默听见动静跑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一脸紧张:"咋了?吃坏肚子了?"
我漱了口直起身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心里有个念头清清楚楚。
"陈默,"我说,"我可能怀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下亮了。他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没说出话。
"真的?"
"验孕棒还没买,我怎么知道真的假的。"
他二话没说换了鞋就出门了。十五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药店袋子,里面装了三根不同牌子的验孕棒。
结果是两道杠。
那天陈默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被知意看见了,问她爸"你干嘛呢"。陈默把知意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说"你要当姐姐了"。知意高兴得拍手:"我要当姐姐了!我要当姐姐了!"
消息传到两边老人那里。我妈在电话里叫了一声"真的假的",确认以后连着说了三个"好"。婆婆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陈默开的免提。
"妈,苏晚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真的?检查了?"
"验了,明天去医院正式查一下。"
"好好好,那你们要注意,苏晚别碰凉的,别累着,知意让陈默多带——"她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串,然后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那个,妈过去帮你们?"
陈默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行,妈你啥时候有空过来住一阵。"
"我明天就——"她顿住了,好像想了想,改口说,"我后天去吧,明天我去菜市场买点好东西带过去。"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沙发上,脸上那个笑容挂了半天没下去。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乐傻了?"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掌心里,两只手包着。
"苏晚,"他的眼睛亮亮的,"这次我肯定不让你一个人扛。"
"你上次也没让我一个人扛。"
"上次不够好,这次要更好。"
我抽出手来,弹了一下他脑门:"行,看你表现。"
婆婆来那天大包小包带了三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土鸡蛋、一箱子纯牛奶、一兜子新鲜排骨。一个袋子里是她自己腌的酸菜和萝卜干,说"苏晚要是吃不下饭就吃点这个开胃"。第三个袋子最小,打开里面是一套小婴儿的衣服,淡黄色的,纯棉的,手感和料子都好。
"妈,这你啥时候买的?"
"听说怀孕那天晚上去买的。"婆婆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衣服叠好放进知意房间的衣柜里——她说那个房间以后就改叫"娃娃房"了。
婆婆这次来住得比上次久。两个多月,从初春住到了暮春。她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早上蒸蛋羹,中午炖汤,晚上清淡的小菜。厨艺确实比我好,一个月下来我胖了五斤。
她跟知意处得也好。每天下午接知意放学,回来陪她写作业看动画片。有时候婆孙两个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晒太阳,婆婆给知意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那个年代怎么上学怎么干活。知意听得入迷,问东问西。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坐在阳台上择韭菜,知意蹲在旁边捡择下来的黄叶子,捡一把扔进垃圾桶。夕阳把两个人的头发都照成金黄色的,婆婆的白发在光里亮闪闪的。
我站在客厅没动,看了好一会儿。
那次婆婆走的时候是五月初。她说要回去看看家里那棵枣树开花了没有,顺便把陈国栋的换季衣服收拾收拾。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在厨房跟我说话,我正在洗碗,她在旁边把碗擦干放进柜子。
"苏晚,妈过阵子再来。"
"嗯。"
"你在家好好的,别累着。"
"嗯。"
她擦完一个碗,放在柜子里,然后站在那没动。我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太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
"妈,咋了?"
"没事,"她低头继续擦碗,"就是觉得……挺好。"
"啥挺好?"
"就咱家这样,挺好。"
她没多说别的,但我看见她擦碗的手放慢了,动作轻轻的。
第二天早上陈默送她去火车站,我送到楼下。婆婆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我,风吹着她的头发,白头发比黑头发多了。
"苏晚,"她说,"定期产检,有啥事给妈打电话。"
"嗯。"
"知意放学别让她吃零食,她最近有点咳嗽。"
"知道了妈。"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陈默踩了油门,车慢慢驶出小区大门。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婆婆的脸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拐上了主路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才上楼。小区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一簇一簇的,空气里有股淡甜的香气。两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抖落了几片花瓣。
知意从楼上窗户探出脑袋喊我:"妈妈,奶奶走了吗?"
"走了。"
"那她下次啥时候来?"
"她说等枣熟了就来。"
"那还有多久?"
我仰头看着她在窗口的小脸,笑了:"快了。"
夏天来的时候我的肚子显怀了。五个月,圆鼓鼓的。知意每天放学回来都要趴在我肚子上听一会儿,然后宣布"弟弟在踢我"——她坚持说是弟弟,我们也随她。
婆婆隔段时间打视频过来看肚子。手机那头她戴着一副老花镜,凑近了屏幕看,说"哎,又大了"。然后叮嘱一堆注意事项:别久站,别拎重物,走路慢点,晚上少喝水免得水肿。
知意会在视频里给奶奶看她新画的画,有一张画的是"我们一家五口",五个小人手拉手。婆婆在屏幕那头说"把奶奶画瘦点",知意就在那个小人的肚子那里涂掉了一圈。
陈默现在下班回来早了。以前他加班多,现在基本六点半到家,进门先换鞋再洗手,然后进厨房来帮我。有时候我炒菜他在旁边切菜,两个人胳膊肘碰胳膊肘,他嫌厨房挤,我说"嫌挤你出去",他就不说话了继续切。
八月底的时候我请了产假。预产期在九月中旬,陈默把年假攒着了,说到时候陪产。婆婆提前一周到了,带了两个大箱子,说这次住到满月再走。
她来那天晚上吃的是火锅。热气腾腾的,知意吃得满头大汗,婆婆在旁边给她涮肉片,陈默给我涮青菜。窗外是八月底的夜,知了还在叫,叫声一阵一阵的。
"苏晚,"婆婆把涮好的青菜夹到我碗里,"这次生产我跟陈默都在外面,你别怕。"
"我不怕。"
"怕也没事,"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有妈在呢。"
我低头吃菜,心里那个东西又化开了。
吃完饭陈默去洗碗,婆婆带着知意在客厅搭积木。我靠在沙发上看她们,婆婆盘腿坐在地毯上,知意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搭在蓝色上面,搭歪了,婆婆伸手扶了一下。
"慢点,搭稳了再放。"
"奶奶你看,它不倒!"
"不倒就好,继续往上搭。"
我在沙发上看着看着眼皮沉了。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知意小声说:"奶奶,妈妈睡着了。"
婆婆的声音低低的:"让她睡,咱们小声点。"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我身上,毛茸茸的,是知意的兔子毯子。我闭着眼没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个梦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暖暖的光。
十一
九月中旬的某天凌晨,我醒了。
肚子里一阵一阵地抽,刚开始还以为吃坏了东西。翻了个身,那种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从腰后面往前裹,像一圈一圈收紧的带子。
"陈默,"我推了他一把。
他迷迷瞪瞪睁眼:"嗯?"
"好像要生了。"
他瞬间清醒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开了灯,灯光刺眼得我眯了下眼。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转了一圈:"我拿东西,我去叫妈,你——你躺着,别动。"
婆婆很快就过来了,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件外套,头发乱蓬蓬的,但眼神很清醒。她走过来问我:"规律不?"
"十几分钟一次。"
"还早,别急。陈默你去把车开出来,我给她换衣服。"
陈默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跑。婆婆从我衣柜里翻出一件宽松的开衫给我套上,又拿了一条围巾给我裹在脖子上。她的手很稳,扣扣子的时候一点都不抖。
"妈,"我坐在床沿上吸气,"知意——"
"放心,我让隔壁赵阿姨帮忙看着,等她醒了告诉她妈妈去生弟弟了。"
我点了点头。阵痛又来了,这次比之前密了些,我攥着床单没出声。婆婆蹲下来给我穿鞋,我低头看见她头顶的白发在灯光下白了一片。
"妈,我自己来——"
"你别动,"她把我的脚塞进鞋子里,系好鞋带,"走,咱们下楼。"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陈默办手续,婆婆扶着我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阵痛越来越密了,我开始掐自己的手心。
婆婆坐在我旁边,她的手搭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深呼吸,吸——呼——对,就这样。"
她的声音很稳,不慌不忙的。我跟着她的节奏吸气呼气,疼的时候攥紧她的手,她不吱声,由着我攥。
天完全亮的时候我被推进了待产室。陈默跟到门口被拦住了,婆婆也站在门口,她喊了一声:"苏晚,别怕。"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走廊的光里,穿着那件陈旧的灰蓝色外套,头发还是乱的,但腰挺得很直。
"嗯。"我应了一声,门关上了。
知意是下午两点多出生的。女孩,六斤八两。护士抱给我看的时候她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嘴一努一努,像在找什么。
我从产房被推出来的时候陈默迎上来。他眼眶通红,抓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辛苦了。"
我笑了一下,没力气说话。
婆婆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小人儿,又看了一眼我,眼睛里有水光。她伸手想碰碰孩子,手在离襁褓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缩回去在身上擦了擦,才又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像你,"她抬头看我,嘴角翘着,"跟苏晚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默在旁边"嘿"了一声:"我闺女咋能像苏晚?"
"长得就像你媳妇,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意见。"
我在病床上被推回病房,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白色的床单照得亮闪闪的。婆婆跟在后面走,怀里抱着婴儿,走得很慢很稳,嘴里轻轻哼着歌。
我闭上眼。那首歌我听过,我小时候我妈也哼过,调子软软的,像风穿过麦田。
在医院住了三天。知意被带来看妹妹,趴在婴儿床边上看了半天,然后宣布:"是妹妹,不是弟弟。"
"那你喜欢妹妹吗?"
知意认真想了想:"喜欢。但她好小。"
"你以前也这么小。"
"真的吗?"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婆婆在旁边笑:"真的,你小时候比你妹妹还小,才五斤多。"
"那我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
"吃饭长大的。"
知意对这个答案好像很满意,转身去玩床头柜上的按铃了。婆婆坐在婴儿床旁边,轻轻摇着床,嘴里还在哼那首歌。
出院那天陈默开车来接,婆婆抱着孩子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驾上,从后视镜里看她们。婆婆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婴儿的头发映出一圈金色的绒毛。
车子从医院停车场开出来,经过门口那两排银杏树。银杏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就飘几片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
"陈默,"我说,"给妈取个名吧。"
"妈?"他愣了一下,"我妈有名字啊。"
"我说小的。"
陈默想了想,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婆婆:"叫知秋?秋天生的。"
"知秋,陈知秋。"我念了一遍,"好听。"
婆婆在后座也念了一遍:"陈知秋,好名字。跟姐姐就差一个字。"
婴儿在婆婆怀里动了动,小嘴张了张,发出细细的一声。婆婆低头看她,轻轻拍着:"知秋乖,回家了。"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周探出头来打招呼:"生了?闺女?"
"闺女。"陈默摇下车窗。
"恭喜恭喜!"
车子从梧桐树下开过,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画了一身光斑。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的遮阳棚全撑开了,老板正在往外面摆一箱箱葡萄和橘子。
我在副驾上把手伸到窗口外面。风穿过指缝,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是那种干净的、干爽的凉。
陈默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另一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苏晚,"他说。
"嗯?"
"回家了。"
车停进车位,引擎熄火,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后座传来婆婆低低的哼歌声,和婴儿细微的吮吸声。知意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我要给妹妹看我的玩具"。
我坐在车里没动,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栋楼。七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淡蓝色的,是我上个月新换的那块。
阳光照在那扇窗户上,反着一片暖暖的光。
十二
知秋满月那天家里又热闹了一回。这次人不多,就两边老人和陈敏一家。婆婆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卤了一锅牛肉,蒸了八宝饭,炖了满满一砂锅排骨汤。
知秋裹在襁褓里被大家轮流抱着看。她比出生时长开了些,眉眼舒展开,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定定的,像在打量谁。
陈默的姐姐陈敏来的时候带了两套小衣服,一套粉的一套蓝的。她抱着知秋端详了半天,转头对婆婆说:"妈,这孩子比你小孙女像苏晚。"
婆婆正往桌上端菜,回了一句:"像谁都是咱家的人。"
陈敏笑了,把知秋还给陈默,过来帮婆婆端菜。
那天吃饭的时候十口人围成一桌,桌子不够大,又加了一张折叠桌拼着。知意跟陈敏家的两个孩子坐在小桌那边,三个小孩叽叽喳喳地吃,盘子里的虾仁被抢来抢去。
大人们在这边喝酒。陈国栋跟我爸喝白酒,两个人脸都红扑扑的。陈默陪他们喝,但不敢多,因为晚上要帮我起夜喂奶。
婆婆坐在我旁边,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给我盛汤。我刚出月子胃口还不是太好,但婆婆炖的排骨汤香,我喝了两碗。
"苏晚,"我妈坐在对面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胖了。"
"生了孩子哪有不胖的。"陈默接了。
"胖了好,胖了有福气。"婆婆在边上接了一句,又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牛肉。
我妈和婆婆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嘴角都弯着。那种眼神我熟悉,是从前没有过的,松弛的、带着笑意的、不用客套的那种。
吃完饭男人们去客厅喝茶,女人们在厨房收拾。我把知秋哄睡了放在婴儿床里,回到厨房的时候婆婆在洗碗,我妈在擦灶台。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的是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好学校之类的家长里短。
我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我妈洗了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婆婆对你挺好。"
"嗯。"
"比你妈强?"
我笑了:"你俩不一样。"
我妈也笑了,伸手在我脸上掐了一把,说:"行了,去歇着吧,活我们干。"
那天客人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下来。知秋在婴儿床里睡着,呼吸细细的。知意也睡了,陈默把她抱进房间盖好被子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想啥呢?"
"没想啥,就是觉得……"
我话说了一半,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就是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什么容器被填得很实,几乎要溢出来。但这种满不让人难受,是那种暖烘烘的、从胸口往外扩散的满。
陈默在我旁边坐下来,胳膊搭在我肩上:"觉得啥?"
"觉得这样真好。"
他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太阳穴:"嗯,真好。"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九月底的夜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一丝丝凉意。客厅的灯调得暗,暖黄色的光把人影拉得柔和。
"陈默,"我靠着他小声说,"你说去年这会儿咱在干啥?"
他想了一下:"去年这会儿我妈刚闹完一场,正冷战呢。"
"才一年。"
"才一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点感慨,"一年前咱俩还在茶餐厅跟我妈摊牌呢。"
"当时你紧张不?"
"紧张,手心全是汗。"
"我看出来了。"
他笑了一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但值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他心跳。不急不慢的,一下一下,像个节拍器。远处隐约有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婴儿房里知秋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陈默起身去看了一眼,回来说:"睡得像小猪。"
"你别吵她。"
"没吵,就看了一眼。"
他又坐回来,重新把胳膊搭在我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什么话都不说,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在城市的夜空里能看见已经算难得。其中一颗特别亮,一闪一闪的,像谁在远处打了个信号。
我闭上了眼。
十三
知秋半岁的时候婆婆在电话里说想带知意回临县住个寒假。知意在电话旁边喊"我要去我要去",陈默看了我一眼,我点了头。
"行,妈你们来接还是我们送?"
"我们过去接,"婆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正好你爸念叨说好久没去你们那了,想看看知秋。"
那周末陈国栋跟婆婆一起来的。陈国栋的背好像更驼了些,走路步子也慢了,但精神头还好。进门就去看知秋,抱在怀里轻轻晃,嘴里"哦哦"地哄着。
知秋不怕生,看着爷爷的脸"呀"了一声,伸手去抓他的眼镜。陈国栋把眼镜摘了递给她玩,她就攥着眼镜腿晃来晃去。
知意已经在收拾自己的小箱子了。她往里面塞了两本绘本、一个兔子玩偶、一包没拆封的橡皮泥,还有她心爱的粉色凉鞋——尽管现在是冬天。
"你带凉鞋干啥?"陈默问她。
"去奶奶家穿。"
"冬天穿凉鞋脚冷。"
"那我在屋里穿。"
陈默放弃了跟她讲道理,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随她去。
第二天早上送她们去车站。婆婆牵着知意,陈国栋背着一个小包走在后面。知意在进站口回头喊:"爸爸妈妈,我过几天就回来!"
"好好听奶奶话。"陈默喊回去。
"知道了!"
三个人进了检票口,知意的小背影在人群里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陈默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走吧。"
"嗯。"
从车站出来我们没直接回家,去逛了趟超市。陈默推着购物车,我在旁边往里扔东西——牛奶、水果、速冻水饺、几包零食。购物车经过婴儿用品区的时候我停下来,拿了一包新的纸尿裤。
"知秋的纸尿裤快用完了。"
陈默看了一眼价格:"这么贵?"
"你闺女用的,嫌贵你少喝两顿酒。"
"我都没喝——"
"预判。"
他笑了,把纸尿裤放进车里。
回家路上经过了那家茶餐厅。陈默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那家店还在,门口的招牌换了个新的,灯箱上写着"今日特惠:港式奶茶买一送一"。
"咱俩啥时候再去吃一次?"陈默问。
"哪次?"
"就上次,跟我妈摊牌那次。"
我想了想:"改天吧,把知秋带上,让她也尝尝咱俩定情的地方。"
"定情?"陈默笑出声,"咱定情是在图书馆好不?"
"那你妈摊牌那次是——"
"是……重新开始的起点。"
他声音放轻了,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转头看他,他正盯着前面的路,侧脸被午后阳光照着,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陈默,"我说。
"嗯?"
"你说得对。"
他伸手过来,在副驾上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放在膝盖上,他攥得不太紧,拇指在我手背上来回滑了两下。
车开过那座桥的时候河面上的灯带亮了,大白天的不太明显,但在桥洞底下能看见一小串淡蓝色的光点。
河水比去年干净了些,上面没有那么多绿藻了。岸边有人在钓鱼,一个穿了件灰马甲的中年男人坐在折叠凳上,鱼竿伸出去,水面上的浮漂一动不动。
车下了桥汇入主路。路边的梧桐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天空里划出一道道灰色的线。但有些树枝上已经冒出小芽了,小小的、褐红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春天快来了。"我说。
陈默从方向盘上抬了下眼看了看窗外:"还有俩月呢。"
"快了。"
他笑了一声,没反驳。
回到家的时候知秋醒了,正躺在婴儿床里啃自己的手指头。我把她抱起来换纸尿裤,陈默在旁边帮忙递湿巾和纸尿裤。小姑娘两条胖腿蹬来蹬去,不太配合,我俩折腾了好一阵才穿好。
"跟你姐一个德行,"陈默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小时候换个尿布也这样。"
"你记错了,知意小时候乖。"
"她俩就没一个省心的。"
我白了他一眼,把知秋竖起来抱着拍嗝。她趴在我肩膀上,小脸压着我的脖子,呼吸吹在皮肤上热热的。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由近到远,很快听不见了。知秋在我肩上哼唧了一声,打了个嗝,然后安静下来。
"陈默,"我抱着知秋在客厅慢慢踱步。
"嗯?"
"你说知意在奶奶家干啥呢?"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刚发了张照片。你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知意坐在临县老家的院子里,面前放着小桌子,上面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她举着一双筷子冲着镜头笑,嘴角还沾着一点醋。背景里能看见那棵枣树,叶子落光了,但枝丫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小灯笼。
照片底下婆婆发了一条文字:"在吃午饭呢,别操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院子里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些裂缝,墙角堆着几摞劈好的柴。远处的天蓝湛湛的,一丝云都没有。
"她在那开心着呢。"陈默说。
"嗯。"
我把知秋放回婴儿床,她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她的睫毛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小嘴微微翘着,呼吸均匀。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着,拇指塞在掌心里。
我轻轻把那只小手塞回被子里。
"陈默,咱俩下午干啥?"
他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闻言抬头:"不知道,你说。"
"要不……把之前没看完那电影看了?"
"行,我找个片源。"
他起身去开电视,我在厨房泡了两杯茶端出来。茶杯碰到茶几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陈默把遥控器递给我:"你选。"
我选了部喜剧片,开头就是一个胖子在路上摔了个跟头,陈默笑了。我也跟着笑,靠在他旁边,腿搁在茶几上,拖鞋掉了,光脚踩在茶几边缘。
窗外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茶几腿挪到了地毯边缘,又挪到了知秋的婴儿床脚。
那道光移动得很慢,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不急的,时间有的是。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机亮了,婆婆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画面里是知意站在枣树底下,手里举着一根绑了塑料袋的竹竿,正在够树上剩下的最后几颗枣。婆婆的声音在旁边:"往左点,再往左点。"
知意歪着竹竿够了一下,塑料袋套住了一颗枣,拽下来的时候枣掉了,她哎呦一声去捡。
视频里传来婆婆的笑声,爽朗的,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我看完视频把手机递给陈默。他也看完了,嘴角翘着没下来。
"你妈的笑声挺大。"我说。
"她以前不这样。以前她笑都抿着嘴,说女人笑太大声不体面。"
"那现在怎么——"
"不知道,"陈默把手机放下,"可能想开了吧。"
电影还在放,男主角追着女主角在雨里跑,背景音乐轰轰烈烈的。我看着屏幕,但脑子里是婆婆那张在视频里的脸,虽然没拍到正脸,但她的笑声清清楚楚,又亮又脆。
我靠在陈默肩膀上。他身上的毛衣有点扎脸,但暖乎乎的。电影里雨停了,男主角和女主角站在一座桥上对视,阳光从云后面出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苏晚,"陈默轻声说。
"嗯?"
"咱以后的日子——"
"会越来越好。"我替他说完。
他低头在我头发上蹭了蹭:"嗯,越来越好。"
婴儿床里知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阳光把那半张床照得亮堂堂的,小姑娘的头发在光里泛着金色的绒光。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枝丫摇了摇。有两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屋里,又扑棱棱飞走了。
春天还有两个月才来。但阳光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不那么冷,不那么薄,照在皮肤上有那么一点暖意了。
我闭上眼,听着陈默的心跳和电影里的音乐混在一起。知秋均匀的呼吸声在旁边响着,细细的,像一只小动物在梦里奔跑。
茶几上的茶凉了,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玻璃面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我没有动。
就让一切都停在这一刻。
挺好的。
十四
那年冬天知意在临县住了整整两周。回来的时候小脸晒得黑了一点,手里攥着一把干枣,说是奶奶给装的,"回来路上吃了一路还剩这么多"。
她把干枣分给陈默一把,分给我一把,又挑了一颗最小的塞进正在学坐的知秋嘴里。知秋还没长牙,含着枣抿了两下就吐出来了,口水糊了一脸。
"妹妹不会吃。"知意嫌弃地说。
"她还小,"陈默把知秋脸上的口水擦了,"等她长大了你再给她吃。"
知意点点头,转身跑进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幅画出来。画上是两个人,一大一小,站在一棵树底下。大树底下画了很多小红点,应该是枣。
"奶奶说这幅画送给妈妈,"她把画递给我,"她说谢谢妈妈让她来咱家。"
我接过画,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背面还有陈默以前打印的图纸痕迹。画上的笔触稚嫩,大树画得像一棵巨大的蘑菇,红点密密麻麻地堆在底下。
我把画贴在了冰箱上。旁边就是知意之前画的那只歪尾巴小狗,两张画挨着,花花绿绿的。
婆婆打来电话问知意到家没有,陈默说到了。电话那头婆婆又叮嘱了几句,说"知意带回去的那袋子红枣要放冰箱,不然招虫子"。
陈默应着,又问:"妈你最近身体咋样?"
"好着呢,你爸也还行。就是老寒腿犯了,天一冷就疼。"
"那你们注意保暖。"
"知道了,你们也好好的。"
电话挂了。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蹲下去把知秋从爬行垫上抱起来举高高,知秋咯咯笑着,口水拉成一条线。
窗外飘雪花了。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知意趴到窗户上喊:"下雪了!"
"嗯,下雪了。"陈默抱着知秋也凑过去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挤在窗前,知秋趴在陈默肩头伸着手去够玻璃上的霜花,知意踮着脚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雪花越来越多,密密匝匝地往下飘,整个天空像是被谁撕开了一条口子,白色的碎屑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我走过去,站在陈默旁边。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腾出一只手来揽住我的肩。
"看啥呢?"他问。
"看雪。"
"雪有啥好看的。"
"好看。"
他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收紧了。窗外雪越下越大,对面楼的屋顶慢慢白了,阳台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
知意画完了一个笑脸又开始画第二个,画完了喊:"妈妈你看,这是我,这是妹妹,这是爸爸。"
"我呢?"
"你在这。"她指了指笑脸旁边一个圈,"你在抱着妹妹。"
我看着那个圈,笑了。
雪花还在飘。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十五
转眼又过了半年。
知秋满周岁了。她学会了走路,摇摇晃晃的,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要摔倒,但每次都稳住。她还会说几个简单的词,"妈妈""爸爸""姐",喊"姐"的时候最清楚,知意每次听见都高兴得不行。
知秋的周岁生日没大办,就一家人吃了顿饭。婆婆和陈国栋过来待了两天,我妈和我爸也来了。知秋被放在铺了红布的小桌子上"抓周",她爬了一圈,最后抓了一支笔,攥着不撒手。
"以后当作家。"婆婆笑着说。
"当律师也行,"陈默接了一句,"能说会写的。"
知秋攥着那支笔往嘴里送,被我及时拿走了,她嘴一瘪要哭,陈默赶紧塞了一块磨牙饼干给她,她才消停。
知意蹲在旁边看她妹妹啃饼干,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妹妹好乖。"
"你小时候也乖。"婆婆在旁边说。
"我小时候也吃笔吗?"
"你小时候啥都往嘴里塞。"
知意扁了扁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转身去找姥爷玩了。
那天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穿了件薄外套,手里拎着陈默给她装的一袋水果。陈国栋在旁边等她,两个人都老了,站在玄关的灯底下,影子叠在一起。
"妈,"我喊了一声。
她回头:"嗯?"
"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们收拾房间。"
婆婆看了我两秒,点了下头。那个头点得很轻,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明显。"哎,"她说,"肯定提前说。"
门关上了。电梯在走廊尽头叮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电梯下行时发出的嗡鸣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知秋坐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搭了两块倒了,她不气馁,又拿起来重新搭。知意趴在她旁边,手把手教她:"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你看姐姐的。"
陈默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窗外的天是夏天的傍晚那种颜色,蓝紫蓝紫的,有几朵云镶着金边。
我走到阳台上。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密密的,在风里翻着绿浪。有人在小区路上遛狗,狗绳上挂着一个小铃铛,走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远处的天边,夕阳正落下去。最后一抹光把云层烧成了金红色,然后一点点暗下去,变成灰紫色,再变成深蓝。
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像有人沿着路依次划亮了一排火柴。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吹着风,屋里传来知知两个孩子的笑声。陈默在厨房喊了一声"谁来帮我擦碗",知意跑过去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她踩着凳子够台面的声音。
"爸爸我够不到。"
"你站上去,小心点。"
"我擦好了!"
"好,放那边。"
我转身回屋。阳台门在身后关上,把那点傍晚的风关在了外面。
知秋看见我过来,举着搭好的积木冲我笑,嘴里喊着"妈妈妈妈"。我蹲下来接住她扑过来的小身子,她软乎乎地趴在我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我的衣领。
"妈妈,"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抱。"
"抱,妈妈抱。"
我抱着她站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转圈。她的呼吸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窗外的天全黑了。远处有一盏灯亮了,又一盏灯亮了。整个世界在夜色里一点一点被点亮,像有人在黑暗的纸上用光笔慢慢涂满。
知秋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了,小手松开了我的衣领,呼吸绵长起来。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我抱着她站在窗前。
陈默从厨房出来,在后面站了一会儿,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那些亮起来的灯火。
"苏晚。"他小声说。
"嗯。"
"谢谢你在。"
我没说话。知秋在我怀里动了动,又睡着了。远处有车灯划过,像流星一样拖着尾巴穿过夜色。
灯光在我们面前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黄色的光。
那光里有万家灯火,有来路,也有归途。
有我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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