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个兵团的司令员名单摊开看,最扎眼的空缺之一,是韩先楚。
他不是不能打。
一九五〇年四月,琼州海峡北岸,雷州半岛的海风刮过木帆船。第四十军的部队已经集结,船工、渔民、干部、战士挤在一起,反复摸海流、看风向、练登船。
韩先楚当时的职务,是第四野战军第十二兵团副司令员兼第四十军军长。
就差一个“正”字。
这个“副”字,放在别人身上也许不显眼,放在韩先楚身上,就有点让人停一下。
因为往前翻,他打出来的仗太硬了。
韩先楚是湖北黄安人,也就是后来的红安。一九三〇年参加孝感地方游击队,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红军时期,他从基层打起,跟着红二十五军一路转战。
那时的他,还不是后来传得很响的“旋风司令”。
他只是部队里一个冲在前面的年轻干部。仗一打起来,任务压到手里,他往往不多说,带着人就往前顶。
红军东征山西时,他曾率部以一个营牵制对方多个团的兵力,掩护毛主席、彭德怀等指挥部转移。
这一仗之后,他的名字开始被更多人记住。
可资历这东西,不是只看一两仗。
抗战爆发后,红十五军团改编为八路军一一五师三四四旅,韩先楚任六八八团副团长。这个位置不低,但和后来四野几个兵团司令员比,台阶还是差了一截。
肖劲光红军时期当过军长、军团政委。
程子华曾任红二十五军军长,还是韩先楚所在系统里更早独当一面的人物。
刘亚楼则在东北野战军总部担任重要职务,长期主持参谋工作,位置也很关键。
韩先楚那时还在往上冲。
这就是他后来没有在一九四九年成为野战军兵团司令员的根子:不是能力不够,而是当时排资历、排岗位、排全局分工,他还没有排到那个格子里。
但战场不管这些。
一九四六年五月,东北战场上,韩先楚任东北民主联军南满第四纵队副司令员,参与指挥鞍海战役,连克鞍山、海城、大石桥等地。
东北的雪地、山路、铁路沿线,成了他往上打的地方。
后来,他任第三纵队司令员。三纵作战行动迅疾,善于奔袭穿插,外界送了一个很形象的称呼——“旋风部队”。
人也跟着有了名号。
“旋风司令”。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东北野战军第三纵队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十军,韩先楚任军长。全军五万多人,从白山黑水一路南下,参加平津战役,又随大军南进。
到一九四九年,第四野战军整编,韩先楚任第十二兵团副司令员兼第四十军军长。
第十二兵团司令员,是肖劲光。
这个任命并不奇怪。肖劲光资历深,长期担任高级领导职务,放在兵团司令员位置上,压得住阵脚。
可韩先楚这个副司令员,很快打出了一场足以写进军史的仗。
一九四九年底,两广战役结束后,第四十军开到雷州半岛。海峡对面,是海南岛。国民党方面以薛岳为海南防卫体系的主要负责人,依托海峡和海空力量设防。
摆在解放军面前的,是一个现实问题。
没有像样的海军。
没有制空权。
登陆工具主要是木帆船。
这不是普通的陆战。第四十军这些从东北一路打到华南的老兵,要把陆军变成渡海部队。
木帆船靠在岸边,战士抱着枪上下练习。船小,人多,海浪一顶,枪身、背包、船板挤在一起。干部拿着图,反复核对登陆点。
韩先楚没有等。
真正的关键,压在谷雨前后。
韩先楚在会上提出,渡海工具基本是风帆船,要依靠谷雨前的季风过海;如果四月二十日前不打,就要往后拖整整一年。
这句话很重。
因为它不是一句豪言,是一份战场判断。
四月十六日晚,渡海作战全面展开。四十军一万八千七百多名指战员,在韩先楚、副军长解方率领下,从雷州半岛登船,突破海峡,向海南岛北岸登陆。
海上不是操场。
木船遇上军舰,靠的是夜色、风向、勇气和组织。船队冲过火力,部队上岸后迅速推进,与琼崖纵队配合,向纵深发展。
海南岛解放了。
这一仗之后,韩先楚的名字彻底响了。用木帆船跨海作战,战胜拥有现代装备的海空力量,这在人民军队战史上很少见。
可回头看他的职务,仍然耐人寻味。
战役里,他是第十二兵团副司令员兼第四十军军长;渡海部队又归第十五兵团统一指挥。第十五兵团司令员,是邓华。
也就是说,打海南这场让他名声大振的仗时,韩先楚依旧不是解放战争时期正式野战军兵团司令员。
这才是那个“遗憾”的分量。
不是没有大兵团眼光。
不是没有硬仗履历。
更不是只会猛冲。
他能在东北打奔袭,能在华南组织渡海,能在衡宝、两广作战中担负正面指挥,还能把一支陆军带到海峡边练成登陆部队。
这种能力,已经超过普通军长的尺度。
可一九四九年的兵团司令员席位,看的不只是一场仗。红军时期的资历、抗战时期的岗位、野战军内部长期形成的干部序列,都摆在那里。
韩先楚吃亏,就吃亏在起步岗位相对靠后。
他冲得快,但前面也站着一批更早独当一面的老资格将领。
后来,他去了朝鲜战场,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副司令员,并曾兼任第十九兵团司令员,参与指挥第一、二、三、四次战役。
这又补上了另一个层面的答案。
他不是没有当过兵团司令员,而是没有在解放战争后期野战军整编时,成为那批正式兵团司令员之一。
一九五五年授衔,韩先楚被授予上将军衔。
很多年后,人们提起他,最容易想到的还是海南岛。雷州半岛的岸边,木帆船一条条解缆,战士把枪抱在怀里,船头朝着黑沉沉的海峡。
韩先楚站在出发前的队伍里,面前不是兵团司令员的任命状,而是一场必须抓住季风的硬仗。
风来了。
他带人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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