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军官制服,差点骗过了整整一个师部。
一九四九年七月十五日,沙市城里的枪声刚落,第四野战军第四十九军一四七师师部前,押来两名俘虏。
一个穿着军官服,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一个衣衫破旧,像警卫员,却一口咬定自己要回家。
郑贵卿看了一会儿,忽然改了处置办法:敌总指挥放走,那个“警卫员”先扣下。
屋里的人都愣了。
这不是反了吗?
沙市这一仗,打在长江边上。
南京解放后,国民党方面沿江防线接连动摇。宋希濂把宜昌、沙市看得很重,想借长江中游这一段,挡住解放军继续南下、西进。
沙市不是一座孤城。
它南临长江,周围水网密布,又连着荆州、宜昌、常德一线。谁拿下沙市,谁就能卡住江面和交通线。
这一点,郑贵卿心里清楚。
一四七师的任务,就是攻沙市。
七月的江汉平原,水汽重,路不好走。部队从鄂中一带集结南下,战士背着枪、弹袋和干粮袋,沿着堤路往前压。
城外的阵地上,国民党军修了工事。
铁丝网、碉堡、火力点,挡在西北方向。沙市南面是长江,东北又是水网,能展开的进攻面并不宽。
这仗不好打。
十五日凌晨,进攻开始。
一四七师主攻,四三九团顶在前面。部队往前冲,敌军火力从工事里打出来,子弹贴着堤岸和街口扫过去。
炮兵阵地已经设好。
可沙市靠江,周围有百姓,有房屋,有船只。大规模炮击一旦打偏,受损的不只是敌军工事。
前线指挥员只能压着火力,把步兵往前推。
中午前后,战斗拖到了最紧的时候。
城西南角江堤上的一个大碉堡,成了拦路石。四三九团的步炮瞄准后开火,碉堡被打掉,国民党守军阵脚开始松动。
门开了。
四三九团冲进市区,兄弟部队也从侧翼压上。街巷里到处是短兵相接,屋角、门洞、堤口,都要一处一处夺。
下午两点左右,沙市战斗结束。
城里枪声渐渐稀了,街口留下被炸裂的工事和散落的枪支。俘虏被一批批押到指定地点,登记、甄别、看管。
就在这时候,四四〇团送来一个消息:抓到敌军“总指挥”邱健了。
这是条大鱼。
邱健被带到师部时,身上穿着军官服。旁边跟着一个“警卫员”,衣服破旧,神色却活泛,嘴里反复说自己只是当兵的,想回家。
郑贵卿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看两个人。
穿军官服的那一个,低头、沉默,像是认了命。
那个“警卫员”却急。
越急,越不对。
一般被抓来的普通士兵,尤其是被抓壮丁拉进队伍的人,听到可以甄别处理、愿留愿去,会有反应,这不奇怪。
可这个人说得太快,太熟练,急着把自己从身份里摘出去。
他没有说话。
郑贵卿盯住的,正是这点反常。
解放战争时期,人民解放军对俘虏有明确政策。放下武器的普通士兵,经过教育和甄别,有的回乡,有的留下参加人民军队,被称为“解放战士”。
这项政策,国民党军里很多人也知道。
有人知道政策,就会利用政策。
邱健逃跑时,早已想好了这一手:把军官服给警卫员穿,自己换上旧衣服,混在普通士兵里,只要过了甄别这一关,就有机会脱身。
可他忘了一件事。
衣服能换,人的做派没那么容易换。
师部里,郑贵卿把处置办法一改:真正要留下审查的,不是那个穿军官服的人,而是这个急着回家的“警卫员”。
这一下,戏就演不下去了。
那个“警卫员”的底气塌了。
随后身份被查明,他才是真正的邱健;那个穿军官服的人,反倒是被他推到前头挡枪的警卫员。
一身衣服,救不了他。
沙市城外,长江水还在涨。
这场战斗只是宜沙战役中的一环。七月六日,解放军江汉地区部队开始行动;到七月中旬,当阳、远安、沙市、江陵、宜昌等地先后解放,国民党方面在长江中游的防线被突破。
沙市这一处口子打开后,宋希濂集团再想凭江固守,已经很难。
郑贵卿识破邱健,不只是抓住一个敌军指挥人员。
更要紧的是,他在战场刚结束、俘虏最混杂的时候,没有被一件军官服牵着走。
打仗看火力,也看眼力。
真正的警卫员经过甄别,没有重大罪行,后来选择留下,成了解放军队伍里的一名解放战士。
这也是那个年代战场上常见的一幕:昨天还站在对面阵地的普通士兵,放下枪后,经过教育,重新穿上人民军队的军装。
命运拐了弯。
邱健却没能拐过去。
他想用警卫员的身份脱身,最后偏偏栽在这个身份上。那件换来的旧衣服,被他当成护身符,却成了郑贵卿看穿破绽的线头。
沙市解放后,街头秩序渐渐恢复。临时军管机构成立,江边的船只、道路、仓库,都要重新接管。
战士们从街巷里撤下来,有人靠着墙坐下,有人把缴获的枪支码在一起。
师部那张俘虏登记桌前,穿军官服的人被带走甄别,那个急着回家的“警卫员”再也走不动了。
郑贵卿的一眼,扣住的不是警卫员,是邱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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