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人。

顺治二年五六月间,湖南平江、浏阳一带,田见秀手里就剩这个数。

可同一片山路、同一批大顺旧将里,王进才拥众七万六千,郝摇旗有四万,刘体纯有三万,刘体统有二万。

田见秀还挂着泽侯的名号。

这名号忽然不管用了。

几个月前,他还随李自成从西安一路南撤。军旗、家眷、辎重、旧部,一起挤在从商洛到河南、再到湖北的路上。队伍走得慢,清军追得紧,路边的粮草越吃越少。

这不是一支凯旋军。

这是一个失去后方的朝廷,在往南挪。

李自成到襄阳一带时,原本还有一支驻守襄阳、承天、德安、荆州的兵力。那是白旺统率的七万人,本可作为后方屏障。

可李自成要东下,调兵随行。

后方空了。

清军一到,襄阳、德安、荆州相继动摇。荆州守将郑四维还杀了大顺防御使孟长庚,投向清方。

田见秀看着这些消息传来,心里大概明白:仗还没打完,根已经松了。

他没有说话。

武昌城外,大顺军又被追上。

刘宗敏、田见秀带五千人出战,败了。随后,富池口失利,九江附近老营又被清军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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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打掉的是大顺军的骨头。

刘宗敏被俘杀,宋献策被俘,牛金星脱队降清。李自成身边能压住局面的老人,一个接一个没了。

田见秀还在。

可田见秀不是刘宗敏。

大顺军早年起兵,靠的是流动作战、分营统带、将领各领部众。李自成在,众将认的是闯王。刘宗敏在,军中还有一柄硬刀。

两个人一死一失,田见秀手里的“泽侯”二字,就只剩印信上的旧墨。

真正的裂口,开在九宫山。

顺治二年五月初,湖北通山县九宫山下,李自成带少数随从察看道路,突然遇到当地乡兵袭击。

后面的大军还没赶到。

一个统帅,就这样离开了自己的中军。

逃出来的人飞马报信,话传进营中:“李万岁爷被乡兵杀死下马,二十八骑无一存者。”

满营哭声起。

那一刻,田见秀还能做什么?

抬出李自成的亲族,稳住旗号;收拢残部,寻找去路;压住各营将领,不让队伍一夜散光。

每一件都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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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件都难做。

李自成生前没有明确指定继承人。皇后高氏在军中受尊敬,却难以执掌兵权。李过、高一功那一路人马还在西路,没和东路完全合成一股。

田见秀站出来时,面前不是一支听号令的大军

是几十个各怀兵马的营头。

湖南平江、浏阳一带,大顺东路军一度多达二十一万余人。账面很大,队伍却散。

田见秀七千。

袁宗第三千。

刘芳亮一万。

刘体纯三万。

郝摇旗四万。

王进才七万六千。

这个数字摆出来,田见秀的尴尬就不用再说。

一个老将,只有七千亲兵,却要指挥手握数万兵马的将领。

谁肯听?

更要命的是,众将的路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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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想联明抗清,有的人想抢地盘,有的人只想保住本营人马。南明湖广总督何腾蛟在长沙,起初还把进入湘东的大顺军当作“土寇”“山寇”,派兵去打。

官渡一战,南明方面吃了亏,才知道来的不是小股流兵。

大顺军并不想立刻同南明撕破脸。

他们要活路。

可何腾蛟同意合营后,对这支旧日敌军仍满怀猜忌。粮饷不给足,驻地不安置稳,又拉拢郝摇旗、王进才这些兵多而地位较低的将领。

田见秀这些大顺封侯旧将,反倒被晾在一边。

这就是刀口。

在大顺内部,田见秀压不住兵多的营头;在南明那里,他又不是最值得扶持的人。

他夹在中间。

过去说田见秀“为人宽厚”,这是他的长处。可到一六四五年的湖南,宽厚不再等于威权。

李自成能靠胜仗、皇号、老营压住全军。

刘宗敏能靠资历和狠劲压人。

田见秀只剩老资格。

老资格压不住饥兵,也压不住各营的小算盘。

后来,田见秀、吴汝义、张鼐等人北入湖北荆州一带,与李锦、高一功率领的西路大顺军合。大顺余部一度改向联明抗清,成为后来的忠贞营重要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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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田见秀本人,已经不再是可以一锤定音的人。

他的七千人,还在身边。

可这七千人更像一支自保的本部,不像号令天下的中军。

两种结局并存。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九宫山以后,田见秀已经回不到从前。

平江、浏阳的营盘里,旧日大顺侯爵坐在帐中,案上或许还摆着印信,帐外却是各营自家的旗号。

风一吹,旗面各响各的。

七千人马,守不住一个旧朝廷。

参考资料:

三、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清代农民战争史资料选编》第一册上,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四、《清世祖实录》卷十八,顺治二年阿济格奏报李自成九宫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