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军把985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的时候，赵德昌正在切西瓜。

他放下刀，擦了擦手。

把通知书拿起来。

看到"南京大学"那四个字。

他没说话。

把通知书放回去。

又拿起刀，继续切西瓜。

张玉梅从厨房出来：通知书呢？给我看看。

赵德昌说：在桌上。

张玉梅说：你看都不看？

赵德昌说：看啥，又不是给我的。

他切完西瓜，装了一盘，端到儿子房间门口。

敲了敲门。

"小军，吃瓜。"

里面传出打游戏的声音："等一下。"

赵德昌把瓜放在门口，回客厅了。

3年前，赵小军上初一。

那年中考改革，校外培训机构一夜之间火了起来。

周围的家长都在给孩子报班。

一个班一学期一万多。

赵德昌一个月工资六千。

张玉梅说：要不给小军也报一个？

赵德昌说：报啥。

张玉梅说：别人都报了。

赵德昌说：别人报是别人的事。

张玉梅说：你就不怕小军落后？

赵德昌说：他才初一，着什么急。

那天晚上，赵德昌没睡好。

他想了很久。

不是在想"要不要报班"。

他早就决定了：不报。

他是在想：怎么跟张玉梅说。

张玉梅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只是被周围人吓到了。

小区里的妈妈，每天晚上都在比谁家孩子今天又上了什么课。

"我家孩子上奥数，你家呢？"

"我家孩子上英语口语，一节课四百。"

"我家孩子上作文，老师是退休特级教师。"

张玉梅听着听着就慌了。

她跟赵德昌说：要不咱们也报一个？

赵德昌说：玉梅，我跟你说个事儿。

张玉梅说：啥。

赵德昌说：我爸妈那会儿，我连高中都没读完。

张玉梅说：那跟你孩子啥关系。

赵德昌说：我是想说，我当年不读书，是因为家里穷。

但我没穷过。

我是想说，那时候我们村里，有钱人家的孩子读书也不行。

为啥？

赵德昌说：因为他们爹妈整天在外面打工，没人管他们。

孩子放学回家，就是看电视、玩泥巴。

报再多班也没用。

回到家没人问一句"今天学了啥"，孩子就是记不住。

张玉梅没说话。

赵德昌说：我不想让小军也那样。

张玉梅说：那你想让他咋样。

赵德昌说：我想让他回家能吃上一口热饭。

我想让他每天能跟爹妈说上几句话。

我想让他写作业的时候，旁边有人陪着。

不是陪着做题。

是陪着在。

张玉梅说：你能做到？

赵德昌说：我不加班了。

张玉梅说：你一个月六千，不加班咋够家里。

赵德昌说：够了。

他说：我算过。

我们不报班，一年能省两万。

我少加一个月班，能多陪小军几十个晚上。

这两万块钱，换不来几十个晚上。

张玉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啥就是啥吧。

初一那年，赵小军的成绩在班里中等。

不是特别好，也不是特别差。

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单独叫住了赵德昌。

班主任说：赵小军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不上心。

赵德昌说：咋不上心。

班主任说：别人都在外面学，他不学。

赵德昌说：在学校学不就够了。

班主任愣了一下。

她说：赵先生，现在形势不一样了。

你不学，别人学。

初中三年下来，差距就出来了。

赵德昌说：老师，您放心。

他没再多解释。

回家路上，张玉梅说：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赵德昌说：让咱们报班。

张玉梅说：那咱们——

赵德昌说：不报。

张玉梅说：为啥。

赵德昌说：报班是治标，不治本。

张玉梅说：啥意思。

赵德昌说：孩子在课堂上不听，回家做题也不会。

你报十个班也没用。

他真正需要的，是有人盯着他养成习惯。

不是花多少钱。

是花多少时间。

初一寒假，赵德昌开始每天晚上陪赵小军写作业。

他不是陪着做题。

他就坐在旁边看书。

赵小军问他：爸你看啥书。

赵德昌说：看你妈给我借的小说。

赵小军说：爸你还能看懂小说？

赵德昌说：看不懂也要看。

赵小军笑了一下。

从那之后，赵小军写作业就不磨蹭了。

因为他爸在旁边坐着，他不好意思。

初二那年，赵小军成绩进了班级前10。

张玉梅高兴了。

她说：德昌，你这招还真管用。

赵德昌说：不是招。

他说：就是陪着。

初三那年，赵小军考了班级前5。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表扬了他。

会后，班主任又叫住赵德昌。

她说：赵先生，赵小军这孩子进步很大。

赵德昌说：谢谢老师。

班主任说：但是——

她说：到高中他可能就跟不上了。

高中课程难，初中那点基础不够用。

别人高中继续在外面学。

赵德昌说：老师，小军的事，我心里有数。

回到家，赵德昌跟张玉梅说：今天老师又劝报班了。

张玉梅说：你咋说的。

赵德昌说：我没听。

张玉梅说：万一——

赵德昌说：玉梅，咱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

张玉梅说：哪不一样。

赵德昌说：咱们家没钱。

他说：有钱人家的孩子，报班是锦上添花。

咱们家孩子报班，是拿命在赌。

赌输了，钱也花了，时间也没了。

不如就把眼前这条路走好。

初三毕业那年，赵小军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张玉梅哭了。

她跟赵德昌说：当初没报班，我这一直提着心。

赵德昌说：你看，这不挺好的。

张玉梅说：好啥好，高中了。

她说：高中课程更难了。

赵德昌笑了。

高中三年，赵德昌继续陪。

他那时候已经从工厂的技工升成了小组长。

工资涨了一点，但活儿也多了。

他还是尽量不加班。

张玉梅说：你都小组长了，还不加班。

赵德昌说：钱以后能挣。

小军这三年，错过了就过了。

高考前一个月，赵德昌破天荒地加了一个班。

那天晚上 11 点才到家。

推开门，赵小军在客厅里坐着。

赵德昌说：咋还不睡。

赵小军说：等你。

赵德昌愣了一下。

赵小军说：爸，这三年你每天陪着我写作业。

我心里都记着。

赵德昌说：记啥。

赵小军说：我知道我们家不富裕。

他说：别人家报班，咱们家没报。

别人家请家教，咱们家也没请。

但是爸，你每天晚上都在。

赵德昌没说话。

赵小军说：爸，我跟你说个事。

赵德昌说：啥事。

赵小军说：高考不管考成啥样，你别怪自己。

赵德昌说：考成啥样都行。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厨房。

倒了杯水。

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高考出分那天，赵小军考了 631。

省排名 8000 多。

够上南京大学。

赵德昌没跟单位说。

也没跟亲戚说。

他就去菜场买了半个西瓜。

回家切了。

把通知书放在桌上。

等儿子出来。

通知书放桌上的时候，赵德昌正在切西瓜。

他放下刀，擦了擦手。

把通知书拿起来。

看到"南京大学"那四个字。

他没说话。

把通知书放回去。

又拿起刀，继续切西瓜。

张玉梅从厨房出来：通知书呢？给我看看。

赵德昌说：在桌上。

张玉梅说：你看都不看？

赵德昌说：看啥，又不是给我的。

他切完西瓜，装了一盘，端到儿子房间门口。

敲了敲门。

"小军，吃瓜。"

里面传出打游戏的声音："等一下。"

赵德昌把瓜放在门口，回客厅了。

他坐在沙发上。

他想起 3 年前那个晚上。

跟张玉梅说的那句话。

"这两万块钱，换不来几十个晚上。"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给张玉梅发了条微信。

"玉梅，今晚咱家吃啥。"

张玉梅秒回："你定。"

赵德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打了三个字：

"我做。"

张玉梅回："好。"

赵德昌把手机放下。

起身去厨房。

一边洗菜一边想：

其实啥985，啥211。

小军只要能回家吃口热饭，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