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把遗嘱拍在茶几上的时候,窗外正好有只乌鸦在叫。他一字一顿地说:“老房子给你小叔子,存款给他,你们——一分没有。”

我刚把炖好的排骨汤端上桌,围裙还没解。汤碗在玻璃台面上磕出很脆的一声,像什么断了。老公坐在旁边,脸色白了又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爸,那以后……”

“以后各过各的。”公公头都没抬。

隔天清晨六点,小叔子打电话来,语气急得变了调:“嫂子,爸摔了!我媳妇刚生,实在走不开,你……”

我赶到医院时,公公已经醒了。脑梗,左半身不能动,说话含糊但脑子清楚。护工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家属先交两万押金,小叔子电话又打过来,说手头紧让先垫上,回头再说。

我看了看病床上的人,他也正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二十年前我嫁进这个家,第一次包饺子煮破了一半,他就是这个眼神。轻飘飘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句:“手笨成这样,也就我家要你。”

二十年里,我给他洗了九年的脚。他糖尿病足,指甲长进肉里,每次都是我抱着他的脚一点点修,剪完还要涂药膏。他从来不说谢谢,只会指着电视上说新闻里的孝顺媳妇才是好榜样。我生女儿那天他在产房外听说是女孩,转身就走了,月子里没送过一顿饭。后来他逢人就夸小叔子生的儿子多聪明,三岁就会背唐诗,全然忘了那孩子背的《静夜思》是我女儿在电话里一句句教的。

现在他躺在那里,右手指尖微微蜷着——那是他还能动的唯一一只手。护工说早上试着喂粥,他不肯吃,“说要等家里人”。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嘴角流下的口水,突然就笑了。

真笑出声了,很大声。

护士从外面探头看了一眼,护工吓一跳,公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老公拽我袖子,小声说:“别这样……”我把他的手拨开,走到床边。

“爸,”我弯腰凑近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您昨天说的,一分没有,各过各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右手抬起来想抓什么,抓了个空。

我直起身,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下小叔子的电话和地址放在床头柜上。“护工费我结了今天一天的,后面的,您让小儿子来办。您最疼他,他该来的。”

转身时我看见床头那碗粥,还是满的,面上结了一层白膜。我顺手把它端起来倒了,碗洗干净扣在托盘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二十年前他教我做事要“有个媳妇的样子”。

出病房门的时候我又笑了一声。这次没那么响了,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啵”地一下破了。

走廊尽头有面窗户,阳光打进来铺了一地。我站了一会儿,给女儿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她回得很快:“红烧肉!姥姥上次教我的那种!”

我把手机锁屏,走进阳光里。

背后病房的门关上了,里面有护工在喊“老爷子您别动别动”,有仪器“滴滴”的警报,有窗外那只乌鸦又开始了第二遍鸣叫。

我按了电梯,下行。

楼下花坛里有人在晒被子,碎花的被面在风里鼓得满满的,像个拥抱的姿势。我从旁边走过去,闻到洗衣粉的香味,干燥的,暖的。

那碗排骨汤还在我家冰箱里,昨天晚上我一口没动,今天回去该倒掉了。但女儿的红烧肉要重新买五花肉,得挑肥瘦相间的,姥姥教的那法子,要先炒糖色,火候不能大,大了会苦。

我想着这些,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风擦过耳朵,把病房里那些声音都刮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叔子发来的消息:“嫂子你走了?爸怎么办?”

我没回,直接摁了关机。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光洁的金属壁上照出我的脸——眼角有笑出来的细纹,嘴角还翘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没擦,两道亮亮的痕。

我走进去,按了1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