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青花,稀罕。全世界完整传世的元青花,拢共就那么三百多件,国内出土的还不满两百。
江西宜春下面那个高安县城,1980年冬天,一锹下去,挖出了一整个窖藏。
单单一只大瓮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九件完整元青花。就这一下,高安直接成了全国元青花出土数量最大的地方,没有之一。
一锹下去,挖出一个藏宝坑
1980年11月29号,江西第二电机厂的工地正干得热火朝天。
工人挖到地下快一人深的位置,铲子碰到一层硬东西。
扒开浮土一看,一层锡皮铺得整整齐齐,像是有意盖上去的。
揭开锡皮,底下是个圆形窖穴,直径一米三,深不到一米,规规整整,明显是有人仓促挖出来埋宝贝的。
考古队连夜赶到,打着手电筒清理。
窖穴最底下,码的是龙泉窑的大瓶大盘,个头大,分量重,摆得稳稳当当。正中间立着一只青花荷叶盖大罐,体型敦实,盖子扣得严丝合缝。
掀开盖子的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罐子里头,高足杯、梅瓶、花觚一件叠一件,挤得满满当当,但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磕碰。
泥土隔绝了空气六百多年,苏麻离青那种浓艳的蓝,在灯光底下依然蓝得发亮,蓝得扎眼。
整坑东西清点下来,瓷器加铜铁器总共245件,跨了景德镇、龙泉、钧窑、磁州四大名窑。
其中景德镇窑精品67件,核心就是那只大罐里装着的十九件元青花。
剩下的还有釉里红、卵白釉、青白瓷,随便单拎一件出来,都是博物馆争着要的级别。
那个年月兵荒马乱,主人把这么多好东西塞进一只大瓮,埋进土里,盖上锡皮防水,盘算着等乱子过去再回来取。
结果一去不回,这批国宝就在地底下安安静静躺了六百多年,一直等到推土机开到跟前。
十九件青花,件件有来头
清点完清单,连见多识广的考古队员都倒吸一口气。十九件元青花,品类完整,器型成套,像是专门搭配好的礼器组合。
九件青花高足杯,杯身修长,足底外撇,元代喝酒用的典型器型。
两件云龙纹荷叶盖罐,罐盖做成荷叶边,线条流畅,盖子顶上画着游龙穿云。
一件云龙兽耳盖罐,肩部贴着一对兽首衔环,气势威猛。
一件蕉叶纹花觚,仿青铜器造型,上面画着层层蕉叶,典雅庄重。
最特殊的要数那六只青花梅瓶。
瓶底和盖子内侧,分别用青料写着六个字,礼、乐、射、御、书、数。对应古代六艺,是元代官府祭祀专用的成套礼器。
瓶身上画着缠枝牡丹、海水龙纹,笔法奔放,构图饱满。这六只梅瓶凑在一起,说明窖藏主人身份不简单,绝不是普通富户藏点私房钱那么简单。
这批青花用的钴料,是元代从波斯那边进口的苏麻离青。
这种料烧出来蓝中带紫,浓重的地方会自然形成铁锈斑,摸上去有凹凸感,是仿不出来的特征。
釉面白中泛青,绘画风格既有草原民族的雄浑大气,龙爪三爪五爪张牙舞爪,又融合了中原传统的礼制纹样,缠枝连着牡丹,祥云托着龙凤。
故宫的陶瓷专家冯先铭、李辉炳当年带着团队实地鉴定,看完之后撂下一句话:建国以来陶瓷考古最重大发现,没有之一。
学界很长一段时间有个说法,元青花好的都去了国外,国内留下的不多,品相也一般。高安这一瓮十九件,直接把这个老观念掀了个底朝天。
不光数量多,而且件件是官窑级标准器,有的甚至是孤品。
谁埋的?为什么埋?又为什么没回来?
东西摆在这儿了,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
把年代锁定在元至正二十二年。那会儿天下大乱,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各路义军打得昏天黑地。
陈友谅的部队攻占了瑞州路,也就是今天的高安一带。战火席卷赣西,城里城外一片恐慌。
主流观点认为,这批东西的主人很可能是元代当地的驸马伍兴甫家族,也有说法认为是瑞州路官府的祭祀库藏。
兵临城下,贵重瓷礼器带不走,扔了又心疼,只能仓促挖坑掩埋。锡皮隔水,大瓮护器,埋得规规矩矩,明显是想着等仗打完了再回来取。
可历史没给他们这个机会。陈友谅的部队过后,时局并没有稳定下来,元朝很快覆灭,明朝建立。
埋宝的人,要么死于战乱,要么流落他乡,总之再也没能回到这个窖坑边上。
为什么非要把十九件青花全塞进一只大瓮里?
原因不复杂。
那只荷叶盖罐本身个头够大,肚子深,小件的高足杯、花觚塞进去,用软物隔开,搬运和埋藏的时候不容易磕碰。
大瓮加上顶部的锡皮,等于上了双重防护,地下水和泥土里的潮气渗不进去,才能让这批青花完整保存到今天。
放眼国内所有元代窖藏,单一容器收纳近二十件成套元青花,高安这一例,是独一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只大瓮不光是容器,它本身就是一件设计精密、考虑周全的仓储装置。六百多年前那个埋藏的人,心思细到了极点。
结论:一只大瓮,半部元瓷史
一只巨瓮,十九抹幽蓝,撑起了国内元青花考古的半壁江山。
透过它们,你看到的不仅是元代顶尖的制瓷工艺,苏麻离青的浓艳、龙纹的矫健、六艺铭文的庄重,更是元末乱世里,一个普通人面对命运时的无奈与不甘。
那层锡皮隔开的是泥土,却隔不开六百多年的时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