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国,这个近在咫尺的邻邦,在朋友圈里却鲜少露面。人们总是唱“乌兰巴托的夜”,却很少真的走进那片夜。
它是世界第二大内陆国,156.6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人口却不足400万,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低的国家之一。近半数国民聚居在乌兰巴托,而首都之外,便是无尽的旷野——草原、戈壁、森林、湖泊,大地坦荡地铺开,直到天际线模糊成一条灰蓝色的线。
离开乌兰巴托,才能真正触摸到蒙古的脉搏。深入蒙古腹地,寻访蒙古帝国曾经的显赫王庭,在风吹草原和帝国遗址中,找到比歌声更真实的平静和辽阔。
车子驶出乌兰巴托市区,繁华的街道很快变成延绵不绝的低矮房子。这些房子密密匝匝地铺满山坡,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像一张粗糙的灰色地毯。铁皮屋顶在风中微微颤动,木板墙壁被岁月熏成深褐色,院子里堆着杂物和煤堆。
“这就是贫民窟,居住着乌兰巴托近一半的人口。”导游说。
蒙古人常说:“蒙古只有一座城市。”全国近一半人口挤在乌兰巴托,其中约六十万人就生活在这片铁皮房子里。
我望着漫山遍野的贫民窟,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都说乌兰巴托的冬天空气极差。生活在贫民窟的人,冬季取暖烧不起价格高昂的煤。更多时候,他们去垃圾堆里捡拾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旧轮胎、塑料瓶、废木料……这些东西燃烧时释放出的浓烟,在冬季逆温层的作用下,死死地压在乌兰巴托上空,整座城市仿佛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黑锅之下。
▌蒙古中部的Elsen Tasarkhai 迷你戈壁
车继续向前。乌兰巴托市区的路都不平坦,出城后,路况更糟。两个多小时的颠簸之后,我们来到了Elsen Tasarkhai。导游说,这里有个凄美的中文名字:沙漠折翼。
放眼望去,沙丘连绵起伏,宛如搁浅旷野的巨鲸脊背。同行游客围着骆驼商议骑行价格,我们缓步走入沙地深处,远处小片草地黄绿斑驳、稀疏贴地,满目苍茫。
▌蒙古国马群与骑马者
蒙古国的荒漠化,远比我想象中严重。76%的领土正遭受荒漠化威胁。这片曾经水草丰美的草原,每年有数百平方公里变成新沙漠。草场退化,传统游牧人与草原相依为命的平衡,正在被气候、过度放牧和粗放开发慢慢打破。
途中简单休整午餐,地道蒙餐羊肉膻味浓郁,反倒勾起我的猎奇兴致,吃得津津有味。餐厅旁边有一家小超市,我走进去闲逛。货架上摆着方便面、饼干、饮料、罐头。一个蒙古牧民在买东西,他的蒙古袍破旧脏污,数钱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最终只买下一桶水和几块肥皂。
这便是普通牧民的日常。游牧本就生计艰辛,荒漠化更是雪上加霜。
草场萎缩、牲畜难以为继,越来越多牧民被迫舍弃祖辈传承的游牧生活,涌向乌兰巴托,住进连片棚户。可城市并没有充足的就业机会,他们只是从草原的贫瘠,辗转沦为城市的困顿,依然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午餐后又是三个多小时车程。草原风光在车窗外铺展,时而远山横亘,拦腰截断视线;时而豁然开朗,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淡绿,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我并不觉得这样的风景单调乏味。相反,视线被带到草原深处的时候,思绪也跟着飘得很远很远。
八百年前,这片草原是蒙古铁骑崛起的原点。十三世纪,成吉思汗统一草原各部,铁骑纵横欧亚,建立起版图空前的大帝国。蒙古骑兵像草原上的风暴一样,所过之处,城池倾覆,王朝更迭。那是一个让整个世界颤抖的时代。而一切传奇,都从这片静默的旷野启程。
如今,草原沉默着。风从远处吹来,偶尔有一群牛羊经过,牧人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帝国早已烟消云散。
▌鄂尔浑河谷
路变得更加狭窄颠簸,终于,我看见了此行最向往的地方——鄂尔浑河谷。
蒙古中部的鄂尔浑河流域,自古以来就是北方游牧民族喜欢驻牧的地方。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回鹘、契丹、蒙古——一个个游牧民族在这条河谷里繁衍生息,然后又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这里是大漠以北最肥沃的牧场,也是一个又一个草原帝国的摇篮。
▌蒙古后杭盖省:鄂尔浑峡谷马群过河
鄂尔浑河是蒙古国最长的河流,发源于后杭爱省的杭爱山脉,蜿蜒北流千余公里,最终与色楞格河汇合,注入俄罗斯境内的贝加尔湖。眼前这段河谷开阔而平缓,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两岸草刚发芽,密密铺着,像一张巨大的绿色绒毯。
顺着草坡向上走,一座巨大的帝国纪念碑立于坡顶。碑上用蒙文和英文刻着文字,正中央是一幅地图——蒙古帝国鼎盛时期的疆域,与今日蒙古国的版图,赫然并列。
一边是横跨欧亚的庞大版图,一边是如今夹在两国之间的内陆国度。古今疆域的强烈对比,让我站立在原地,只剩无尽唏嘘。
▌蒙古国后杭盖省鄂尔浑瀑布
登顶后,整片鄂尔浑河谷尽收眼底。夕阳西斜,河谷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鄂尔浑河在谷底蜿蜒流淌,远处的哈拉和林小镇,房屋低矮,炊烟袅袅,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我沿着坡道走向河边。河水清冽,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导游说,夏天的时候,乌兰巴托的人会专程赶来度假,在河边支起炉灶做饭是最常见的活动。她蹲下身,从河中捧起一掬水,轻轻拍在自己的头顶。“这是一个小小的仪式,”她说,“表达对河谷的敬意。”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弯腰捧起河水,冰凉的液体从指缝间渗漏,凉意浸透头顶,简单的动作里,能感受到当地人对河谷发自内心的敬畏。
晚餐是哈拉和林的特色——石头烤肉。蒙古人喜欢用最纯粹的方式吃羊肉:将石头烧红,把切好的羊肉块放在滚烫的石头上烤炙,甚至连盐都不放,就直接端上桌。搭配的只有几样简单的凉菜,清爽解腻。
羊肉入口,毫无膻味。没有孜然和辣椒的“牵绊”,羊肉本身的味道被放大,却不油腻。肉质紧实鲜嫩,肉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这是我最纯粹的一顿羊肉。
晚餐后,餐厅的院子里生起了篝火。导游站在篝火旁,清了清嗓子,然后用蒙语唱响了《乌兰巴托的夜》。
她的声音不算嘹亮,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穿透力。蒙语的发音本就低沉浑厚,配上这首旋律悠长的歌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歌词我听不懂,但旋律不需要翻译。那一刻,繁星漫天,黑夜悠长,歌声在草原间缓缓飘荡,也流淌进了我的心间。那是一种辽远与孤寂的心绪。
蒙古腹地的夜晚寒意刺骨,当晚入住蒙古包。低矮木门向内躬身而入,屋内光线幽暗、凉意袭人,陈设极简:木板床、矮桌与取暖器,却意外干净整洁,雪白床单、叠放整齐的被褥,地上铺着厚实毡毯。我把屏风挪到门边,顶住木门,防止夜风从门缝灌入。夜半取暖器骤停,被寒意冻醒,裹着被子静坐,听屋外长风穿过草原,片刻后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的早餐是一位西方人制作的。他蓄着长发,利落地盘在头顶,在全是蒙古面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却又有一种修行人般的宁静力量。他熟练地给每桌客人送上丰盛的早餐:奶酪、火腿、面包、饼干、水果,还有一小碟杏子果酱。
那果酱色泽金黄,酸甜适口,果肉颗粒分明。我抹在面包上,一口气吃了三片。至今念念不忘。后来在乌兰巴托的超市找遍了所有货架,都没有找到同样的果酱。想起蒙古水果产量极少,果酱应该也不是本地特产。
1220年,成吉思汗在克烈部都城基础上,指定哈拉和林所在草原为蒙古帝国首都。二十年后,他的三子窝阔台在鄂尔浑河畔正式建都,沿用“哈拉和林”之名。
十三世纪中叶,蒙哥汗将哈拉和林推向鼎盛。它成了当时世界级的大都市,大半个欧亚大陆都笼罩在这座城市的权力之下。波斯、阿拉伯、欧洲的商人和使节云集于此,各种语言、宗教、文化在这里交汇。
直到忽必烈建立元朝,迁都大都(北京),哈拉和林从此失去中心地位。都城迁走,权力转移,商人和使节散去。这座城市像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在草原风沙中慢慢枯萎。
如今的哈拉和林,早已没有昔日辉煌。视野所及,尽是低矮的小木屋和蒙古包。小镇安静得有些寂寥,偶尔有狗在路边闲逛,一个老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经过。
哈拉和林博物馆,就建在一片矮房中间。仅有一层的建筑,在广阔的草原上显得“默默无闻”。入馆后先看了一个十分钟左右的英文纪录片,讲述考古学家在哈拉和林周边发现的一处墓地。离开影厅,陈列的就是纪录片里提到的文物——陶器、铁器、金银器和残破的纺织品。望着这些糅合异域风情的器物,我深深地觉得,古时靠征战杀伐得来的从不是真正征服。唯有文化相融、彼此认同,在岁月里相互吸纳浸润,这份带有模仿痕迹的融合,才是最长久的征服。
博物馆只有一间展厅,文物数量不多,没有任何镇馆之宝。哈拉和林鼎盛时期的沙盘模型,精致倒是精致,却有一种玩具般的违和感。只有几个石头人,沉默地立在角落,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些石人的用途,至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突厥贵族的墓前雕像,有人说是萨满教的祭祀器物。我记起在吉尔吉斯斯坦的碎叶城,也曾见过类似的石人散落在山野之间。它们有着相似的面部特征:圆脸、高颧骨、细眼睛,双手捧着一个杯子,放在胸前。
博物馆里有一位英文讲解员,除此之外,还有一位会中文的蒙古人在此做义务讲解。他告诉我哈拉和林的建都与繁荣,讲到衰落时,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迁都大都”,便不再提及。仿佛后面的故事,会勾起太多惆怅。
一直以来,哈拉和林都是现代蒙古人的骄傲。那个小小的沙盘模型里,宫殿巍峨,街市繁华,各国使节络绎不绝。那是他们愿意昂首诉说的过去。至于后来的一切,都是不愿多提的伤疤。
从哈拉和林博物馆出来,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额尔德尼昭。旅游攻略上写着:额尔德尼昭周末不对外开放。我站在它的大门前时,厚实的木门确实关着,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我随手一推。门,开了。
铁锁只是象征性地挂在门环上,并没有真正锁住。我愣了一下,然后迈步跨了进去。那一刻,我竟有一种错觉——仿佛不是我推开了门,而是历史邀我走进。
额尔德尼昭是蒙古国最重要的藏传佛教寺庙群,寺庙的墙体用蓝、绿、黄、红四色琉璃瓦装饰,在阳光下鲜艳夺目。最引人注目的是寺庙四周的围墙——墙上嵌有一百零八座白色的佛塔,等距排列,像一串巨大的佛珠,将整个寺庙群环绕其中。
寺内建筑并不繁复,仅存三座主殿、一座白塔,还有一处仍在举行宗教仪轨的院落。整座寺院巧妙融汇藏、蒙、汉三地建筑风韵,藏式沉稳平顶搭配中式灵动飞檐,墙面彩绘又浸染着浓郁的蒙古族风情。这种文化的交融,正是哈拉和林作为帝国首都时“万邦来朝”的余韵。
▌蒙古国前杭爱省哈拉和林藏传佛教格鲁派寺院额尔德尼昭塑像
最令我心生欢喜的并不是主殿的恢弘,反而是偏殿之中的精美壁画。壁画多以世间生灵、草木走兽为题材,描摹得栩栩如生、灵动鲜活。我看着这些画面中的笔触气韵,不由得联想到鲜卑一脉的北齐古墓壁画,二者有着相似的意境和神态,我想这种苍劲笔法,应该是游牧民族独有的豪迈质朴的性情风骨。
▌蒙古国前杭爱省哈拉和林藏传佛教格鲁派寺院额尔德尼昭
这份独属于草原民族的艺术底蕴,也融入蒙古宗教发展脉络。16世纪末,藏传佛教格鲁派开始大规模传入蒙古。建起这座寺庙,不仅是为了信仰,更是为了借助佛教的力量,统一分散的蒙古各部,重振蒙古人的精神凝聚力。
某种意义上,额尔德尼昭是蒙古人试图在成吉思汗帝国的废墟上,重新寻找身份认同的象征。
可历史又一次开了玩笑。20世纪30年代,在苏联支持下的蒙古人民共和国发动了大规模的宗教清洗,额尔德尼昭遭到严重破坏,大量佛像被毁,僧侣被处决或流放。如今的寺庙建筑,大部分是后来修复的。
站在寺庙庭院中,回望这段过往,帝国崛起与衰落、宗教兴盛与遭逢劫难轮番上演,起伏跌宕,成了蒙古历史难以绕开的底色。
集合时间到了。导游和我一起走出额尔德尼昭,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铁锁重新挂上门环,依然没有锁。
我们边走边聊。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带团。在乌兰巴托,年轻人找一份工作并不难,但工资普遍很低,人员流动很大。不过,她对未来依然充满期待——她会说中文,这在蒙古国是非常小众且稀缺的技能。“我希望通过这项技能,”她说,“创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眼神里有种让我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不甘。那份不甘平庸、向往美好生活的赤诚,无关地域国界,是每一个平凡人奋力生活的共同模样。
车子驶回乌兰巴托,窗外的风景从草原渐渐变成铁皮房子,又从铁皮房子变成高楼。八百年前,成吉思汗的铁骑从这里出发,征服了半个世界。八百年后,我站在同样的土地上,看见的是漫山遍野的贫民窟、日渐扩大的沙漠,和一群在历史与现实之间挣扎的普通人。
走入蒙古国腹地,我看到的是:一半帝国荣光,一半人间贫瘠。
编辑/Lili、真真
文字/韩璟
图片/视觉中国、韩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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