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五年三月,KBS一档叫《明见万里》的节目开播。录制棚里,灯打在讲台上,屏幕切出北京、上海、广州的街景,台下坐着一排排韩国观众。
站在台上的人,是首尔大学消费专业教授金兰都,也有媒体译作金兰道。
他不是第一次到中国。
二〇〇七年,他第一次来中国旅游。往后几年,他几乎每年都来,走过不少大城市。可真正把他心里那层旧印象敲碎的,是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到二〇一五年一月的那次节目采访。
这一次,不是走马观花。
节目组从韩国出发,镜头先落在北京街头。车流从高架桥下穿过,年轻人低头刷手机,商场电子屏滚动着品牌广告,咖啡店门口有人排队,外卖骑手从人群边上绕过去。
他看见的中国,和许多韩国人脑子里的中国,对不上。
那层滤镜碎了。
金兰都在韩国有名,不只因为教授身份。他是首尔大学消费学者,写过《因为痛,所以叫青春》,这本书曾被带到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和中国读者见面。
研究消费的人,最怕只听传闻。
偏偏很长一段时间,韩国社会看中国,习惯隔着一层旧叙事:一边承认中国大,一边又觉得中国乱、旧、慢;一边离不开中国市场,一边还保留着发达邻国的姿态。
可到了中国城市里,消费社会的细节最骗不了人。
柜台前,有年轻人挑手机;商场里,国际品牌和本土品牌挨在一起;路边小店,付款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现金。
后来中国移动支付普及率达到八十六%,居全球第一。这个数字放在今天看不稀奇,可在金兰都当年观察中国城市生活时,变化已经写在街面上。
钱换了形状。
更让他停住脚的,是中国年轻人。
节目组把主题压在“九〇后”身上。不是歌舞,也不是娱乐,而是创业、学习、未来感。
在采访里,KBS制作人郑贤谟提到,中国学生身上有一种很强的社会责任感:学习不只是为了赢过同龄人,而是为了让家庭、家乡、国家变得更好。
这句话,在韩国观众席里不好消化。
韩国也重视学习,可许多年轻人的学习像一场窄门竞争。考学、入职、房价、阶层,一层压一层。中国年轻人当然也有压力,可镜头里的很多九〇后,说起未来时,眼睛里还有光。
皮尤研究中心相关问卷里,中国年轻受访者中有八十四%认为自己的经济状况会优于上一辈;韩国约四十三%;日本约二十五%。
差距摆在屏幕上。
金兰都记住的,不只是城市多新,而是这些年轻人说话的样子。他们能流畅表达自己的看法,谈产品,谈创业,谈技术,也谈想把事情做成。
这不是一个只会模仿的中国。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到次年一月,北京、上海、广州几座城市在镜头里轮流出现。高楼、学校、创业空间、街头店铺,一帧一帧推过去。
韩国观众原以为节目会讲一个“正在追赶韩国的中国”。
结果画面给出的答案更扎心:中国年轻人忙着看更大的世界,未必把韩国当作唯一参照。
这才是刺痛人的地方。
金兰都参加这档节目,本来不是为了迎合中国。他的出发点很简单:韩国的各种趋势和未来变化,已经和中国很难分开。
中国变了,韩国还按旧地图走,迟早走错路。
二〇一五年,《明见万里》头两期中国内容播出,收视率达到七点九%。对一档教育性节目来说,这个数字不低。韩国人坐在电视机前看中国,也是在看自己的处境。
过去那点优越感,靠的是时间差。
可时间差会缩短。
到二〇二四年底,中国高铁运营里程达到四点八万公里;二〇二四年,中国制造业总体规模连续十五年保持全球第一。铁轨、工厂、手机支付、创业者,这些东西合在一起,不再是印象,而是现实。
金兰都那趟中国行,真正击碎的不是韩国人的自尊。
是盲目的优越感。
在节目里,他没有把中国讲成一个没有问题的神话。大国太大,差异太多,越了解越知道复杂。可复杂不等于落后,问题也不等于停滞。
他说过,中国是一个很难被彻底了解的国家。
这句话很轻。
分量却很重。
因为只有承认不了解,才可能重新看见。
节目收尾时,镜头回到KBS演播室。金兰都站在讲台旁,身后的屏幕还停着中国年轻人的面孔。台下观众没有喧哗,只是盯着那块屏幕。
他把话落在中韩关系上:韩国应该多了解中国,彼此做“相互理解的好邻居、好伙伴”。
灯光慢慢暗下去。
屏幕上的中国,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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