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日,北京首都机场上,七十四岁的李宗仁走下舷梯。
台北松江路寓所里,七十二岁的白崇禧听到消息,脸上那点硬撑多年的体面,像被人一下揭开。
他没有兵了。
他也没有牌了。
李宗仁,字德邻;白崇禧,字健生。广西人提起新桂系,常把两个人连在一起说,叫“李白”。
一个在前台周旋,一个在军中谋划。从北伐到抗战,从桂系起落到国民党内部明争暗斗,两个人捆得太深。蒋介石可以不喜欢他们,却不能轻看他们。
可这对老搭档,最后走了两条路。
李宗仁没有去台湾。白崇禧去了。
这一步,后来成了白崇禧晚年绕不过去的坎。
一九四九年,局势急转直下。李宗仁做过国民党政府“代总统”,在南京也试过和谈,可长江防线一破,什么头衔都变轻了。
十二月五日,李宗仁从香港转赴美国。
他心里清楚,若去台湾,未必还有自由身。张学良的影子就摆在那里,谁也装作看不见。
白崇禧不同。
他带着对蒋介石的最后一点判断去了台湾。这个人曾被叫作“小诸葛”,在战场上算得细,在政治路口却把自己送进了窄巷。
到台湾后,他没有重掌兵权。
旧部散了,桂系的山头也塌了。他住进台北松江路寓所,名义上仍是国民党军一级上将,实际上身边多了眼线,出入都不自在。
他知道有人盯着。
有些日子,他出门喝咖啡,碰见跟踪的人,也不拆穿,只把账一并结了。那不是洒脱,是一个失势老人最后的体面。
体面也会磨薄。
一九五〇年代以后,李宗仁在美国并不热闹。门庭冷落,政治上又和蒋介石隔着旧账。可他还有一件白崇禧没有的东西:他能选择不在台湾。
从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五年,程思远多次到北京,为李宗仁回国奔走。周总理给出的意思很宽:可以回来定居,也可以回来后再去美国,还可以在欧洲暂住。
这话落到李宗仁心里,不轻。
一九六五年夏天,李宗仁和夫人郭德洁绕道欧洲,最后抵达北京。机场上,周总理迎接他;人民大会堂里,设宴欢迎他。
李宗仁在声明里说,自己从海外回到人民祖国怀抱。
这句话传到台湾,分量就变了。
它不是一个老人回乡那么简单。它等于告诉岛内外:国民党政府曾经的“代总统”,没有留在美国,也没有去台湾,而是回了大陆。
蒋介石当然难堪。
白崇禧更难堪。
因为当年同一条路口,李宗仁选择了不去台湾,白崇禧选择了去。如今李宗仁以归国者身份出现在北京,白崇禧却被困在台北寓所里,连自己昔日的政治价值都保不住。
那句传出的感叹很重:德邻去了大陆,他往后在台湾更没脸见人了。
换成白崇禧心里的话,大概就是四个字:我没用了。
过去蒋介石留着他,还有一层意思:李宗仁在海外,白崇禧在台湾,桂系这张旧牌还能压一压、牵一牵。
李宗仁一回来,这张牌断了。
白崇禧成了一个没有部队、没有地盘、没有政治筹码的老人。他过去同蒋介石斗了几十年,几次逼蒋下野,旧账一笔笔都在。现在,他却只能坐在台北,看老友走到自己再也到不了的地方。
门关上了。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初,白崇禧在台北寓所猝逝。关于死因,后来有过许多传闻;白先勇谈到父亲之死时,明确斥过下毒说,认为那是八卦传闻。
可无论传闻如何,有一点改不了:白崇禧最后一年,正是在李宗仁归国后的阴影里度过的。
李宗仁回到北京后,晚年定居大陆。一九六九年病逝前,他还说自己一九六五年从海外回到祖国所走的路是走对了的。
白崇禧没等到这句话。
台北松江路那间寓所里,昔日桂系上将的手边不再有军令、地图和参谋,只剩下被监视的日常。窗外车声过去,他坐在屋里,老友已经隔海归来,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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