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被押往台北马场町时,聂曦只有三十三岁。
很多人记住吴石,是因为他是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官阶高,位置险。
可站在吴石身边的聂曦,更像一根细而硬的钢针。平时不显眼,真到生死口上,断的是自己,护住的是别人。
这就是他的命。
一九一七年,聂曦出生在福州。后来从军,毕业于海军陆战队讲武堂,走进国民党军政系统。
他不是一开始就站在聚光灯下的人。
在很长时间里,他的身份只有一个:吴石的副官。
吴石看重聂曦,不只是因为他办事干练。
他没有退。
一九四九年二月,吴石调任福州绥靖公署副主任,聂曦随行。
福州城里,国民党当局催得很急:存放在福建的五百余箱机要档案资料,要立刻运往台湾。
这些箱子不是普通纸堆。
里面有“末次资料”等重要档案,涉及日本长期搜集中日关系、中国政治、经济、军事、社会等方面的大量情报材料。谁拿走,谁就掌握一批特殊的历史与军事资料。
吴石没有照办。
他先用一句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话,把档案从南京引向福州:“福州进退便捷,若战事顺利可再运回南京,若不顺则转台北也方便。”
到了真要赴台前,他又用“军运紧、调船难”拖住时间,只把一部分参考资料、军事图书先运走。
真正要紧的,留下了。
二百九十八箱。
福建省研究院书库里,箱子被转移、安放、藏好。参与这件事的人里,就有聂曦。
那不是搬箱子。
那是把一条线,从旧政权的仓库里,硬生生拽向新中国。
福州解放后,这批档案全部移交给中国人民解放军。往后,“末次资料”入藏厦门大学图书馆。
纸还在。
人已经上路。
一九四九年八月,聂曦随吴石赴台。
吴石后来担任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聂曦则以国民党“东南军政长官公署”总务处交际科上校科长身份作掩护。
这个职位,看似在酒席、会客、应酬之间周旋,实际给情报工作打开了许多缝隙。
聂曦白天在国民党军政圈里来往,见人、办事、打通关节。夜里,真正的任务压到他手上。
一九四九年秋,他两次冒险到香港,把重要军事情报交给中共中央华东局对台工作委员会人员。
这一路,任何一个检查口,任何一张通行证,任何一个眼神,都可能要命。
他还是去了。
同年十一月,朱枫由香港赴台,与吴石取得联系。
朱枫每周同吴石联络一到两次,安排、随同、掩护这些见面的,常常就是聂曦。
这时的聂曦,已经不只是副官。
他是吴石身边最关键的一道门。
门开,情报出去;门关,人命也许还能多撑一天。
一九五〇年初,岛内形势骤然恶化。
朱枫必须尽快离台。
可台湾已经戒严,海空通道都被严密控制。普通人想离开台湾岛,几乎寸步难行。
聂曦接下了这件事。
立春那天,他开车接上朱枫。通往机场的路上,检查、盘问、身份核验,一关接一关。
他找到空军方面关系,弄到搭乘军用运输机前往舟山的许可证。朱枫顺利登机,离开台湾。
人送出去了。
证据也留下了。
后来,这件事成了聂曦“通共”的直接证据之一。
一九五〇年二月,聂曦、朱枫被捕,被押往国民党保密局监狱刑讯。
三月,吴石、陈宝仓等人也相继被捕。
审讯室里,敌人最想撬开的,不是聂曦一个人的经历。
他们要的是吴石。
要的是吴石背后那条线。
聂曦明白这一点。
所以,能落在自己经手范围内的事,他没有推;涉及吴石和更多同志的机密,他不往外吐。
他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档案、通行、接送、联络,凡能压到他身上的,他扛住;凡会牵出吴石和组织的,他咬死不松。
特务威逼利诱,酷刑相加,审讯一轮接一轮。
可送上去的材料里,除了他经手办理的那些事证,几乎没有更多可用的口供。
这才是最危险的沉默。
不是一句话不说。
而是每一句话都堵住别人的生路追索。
蒋介石得知审讯结果后,亲手下达死刑令。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日,台北马场町刑场。
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四人被押赴刑场。
下午四时左右,枪声响起。
聂曦倒下时,年仅三十三岁。
二〇一三年,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落成,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的名字,一同镌刻在花岗岩壁上。
多年后,上海市档案馆补齐聂曦相关档案,人们才又一次看见这个被遮蔽太久的名字。
台北马场町,枪口前,白衬衫,反绑的双手,挺直的背。
他没有回头。
参考资料:
二、《吴石赴台前转移的“绝密资料”,为何如此重要?》,新华社,新华网,二〇二六年四月十五日。
三、《台湾民众到马场町公园缅怀吴石、朱枫等烈士》,新华社,新华网,二〇二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四、《沪宁联动填补隐蔽战线烈士展陈空白》,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档案局,二〇二六年二月。
五、《吴石: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人民日报海外版,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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