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剁饺子馅,手机"叮"地一声响。小姨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那头一张笑开了花的老脸凑得老近:"翠兰啊,你表弟明强要结婚了!正月初六办酒,你可得早点回来帮忙!"
我手里的菜刀"咚"一声砸在案板上,差点切到手指。
明强这小子今年都三十六了,打光棍打得全村出名。他从小就老实巴交,在县城的五金厂上班,一个月三千来块钱,长得还黑瘦黑瘦,跟个晒干的茄子似的。这些年小姨托了多少媒人,相了多少姑娘,人家一听他那条件,扭头就走。小姨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
"哪家闺女啊?多大了?哪里人?"我连珠炮似的问。
小姨脸上的笑有点发僵,支支吾吾地说:"是……是城里的,人家姑娘不嫌弃明强,愿意跟着他过日子,咱就知足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城里姑娘?愿意嫁给我那没房没车的表弟?这事儿怎么听怎么透着古怪。
腊月里的北风呼呼地刮,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我放下刀,擦了擦手,心里七上八下的。小姨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当宝贝疙瘩似的疼。这事儿要是有什么猫腻,我这个当表姐的不能不管。
我跟我男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初五就回娘家,提前去看看情况。
初五那天一大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车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结满了白花花的冰花。我心里盘算着:这姑娘到底是啥来头?该不会是图了什么?明强那点家底,满打满算也就小姨父去年拆迁分的那套两居室值钱……
一想到"拆迁"两个字,我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到了小姨家,院子里早就张灯结彩,红对联贴得满门都是。小姨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顾不上寒暄,直接问:"人呢?表弟妹呢?"
"在东屋歇着呢,坐了一上午车累了。"
我掀开门帘就进去了。屋里光线有点暗,炕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低着头在剥橘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
我当场就"啊"地叫出了声,手里的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这张脸我认得!太认得了!
三年前,我在县医院陪我婆婆住院的时候,隔壁床来了个女人,就是眼前这个。那时候她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看病,管那男人叫"老公"。后来我打听过,那男人是县城开建材店的老板,姓刘,有老婆有孩子,这女人是他养在外头的小三,叫李春梅。
当时病房里的护工都在背后议论,说这女人手段高,把刘老板迷得五迷三道,从店里掏了不少钱给她。
怎么三年没见,她倒成了我表弟妹了?!
"这婚结不得!"我脱口而出。
屋里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李春梅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橘子皮掉在炕沿上。小姨闻声冲进来,脸色难看得要命:"翠兰,你胡说啥呢!"
我拉着小姨就往外走,到了院子里的柴火垛后头,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小姨听完,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没坐地上。大冷的天,她额头上却渗出一层汗。
"这……这可咋办啊……"小姨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明强那孩子跟她处了半年了,死心塌地的,说非她不娶。彩礼都给了八万八,她说在城里还有套小房子,婚后一块儿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房子?哪来的房子?"
一问才知道,李春梅跟明强说,那房子是她前些年自己打工攒钱买的。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房子八成就是刘老板给她的!要是哪天刘老板翻脸,或者刘老板老婆找上门来,这房子能保得住吗?我表弟不就成了接盘的冤大头?
更要命的是,李春梅今年都三十八了,比明强还大两岁。小姨一心想抱孙子,这事儿能成吗?
晚上,我把明强叫到里屋,关上门,把话都摊开了说。明强低着头,半天不吭声,手指头把烟卷搓得稀烂。过了好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姐,我都知道。"
我愣住了。
"春梅她跟我都说了。"明强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她说她这辈子就做错过这一件事,被人骗了青春。她跟刘老板早就断了,房子是刘老板当年买给她赔罪的,房产证是她的名字,合法的。姐,我三十六了,我妈愁白了头,我这辈子能遇上个不嫌弃我穷、愿意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不容易。"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屋里的灯泡"嗡嗡"地响着,昏黄的光照在明强那张黝黑的脸上,我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儿,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
第二天,婚礼照常办了。李春梅穿着红棉袄,给长辈敬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小姨最后还是接过了那杯茶,喝下去了。
回家的车上,我望着窗外白茫茫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人这一辈子,谁没个过错?谁没个难处?我们这些看客,站在外头嚷嚷"这婚结不得"容易,可真要过日子的人,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但愿明强没看走眼,但愿春梅是真心的。
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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