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坐着就行,我来弄。"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头那股火已经蹿到嗓子眼了。
灶台上油烟翻滚,我一手颠着锅,一手抹额头的汗,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身后客厅里,婆婆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指头灵活地刷着短视频,手机里传来一阵一阵魔性的笑声。
她早上九点多拎着个布袋子来的,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小芳啊,妈今天过来帮你收拾收拾,你上班也忙,家里肯定顾不上。"
说得多好听。
可从进门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她那双手除了刷手机、剥橘子、拧开我新买的坚果罐子,就没碰过任何一件家务。
我叫李芳,今年三十八岁,在镇上一家服装厂做质检,每月工资四千出头。老公张建军跑长途货运,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家里一个上初中的儿子,吃喝拉撒学费补课,全靠我们两口子死撑。
婆婆住在隔壁村,骑电动车过来也就二十分钟的路。自从公公三年前走了之后,她隔三差五就往我们家跑,每次都打着"帮忙"的旗号。
"小芳,你家这个橘子甜,回头再买点啊。"婆婆在客厅喊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响,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咬着牙没吭声。
锅铲翻动的声音里,我听见婆婆拖着拖鞋走过来了。她探头往厨房里瞅了一眼:"哟,做这么多菜呢?中午给妈也盛一碗呗。"
就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我心窝子。
——她每次来都是这样的。
那天中午,桌上摆了四个菜: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红烧肉、炒青菜。本来是周末给儿子改善伙食的,婆婆一来,红烧肉少了大半盘。
儿子小宇放学回来,筷子伸向肉碗,就剩了几块边角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扒拉了两口饭。
我心里酸得厉害。
婆婆倒吃得自在,一边嚼着肉一边说:"建军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你这个做得还差点火候,肉没炖烂。"
我筷子顿了一下,低头扒饭,没接话。
吃完饭,我想着她总该走了吧。结果她往沙发上一靠,说:"下午我帮你把阳台那堆衣服叠了。"
我说好。
然后她打开了电视,调到戏曲频道,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半,衣服纹丝没动。醒了之后伸个懒腰,说:"哎呀,年纪大了不中用,一坐下就犯困。小芳啊,晚饭简单弄弄就行,妈不挑。"
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攥着一件校服,指节发白。
晚上我给建军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妈又来了,说帮忙,一根指头没动,吃了午饭还要吃晚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建军说:"她一个人在家也怪可怜的,你就让她待着呗。"
"可怜?"我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晚上加班回来还得伺候一桌子菜,我可怜谁来心疼?"
建军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下次回去跟她说。"
下次。永远是下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有时候一周来三回,每次都是那套说辞——"妈来帮你干活"。可厨房她不进,地她不拖,碗她不洗。我新买的水果、零食、牛奶,她走的时候布袋子装得鼓鼓囊囊,比来的时候沉了好几斤。
有一回,隔壁嫂子陈梅来串门,正好碰上婆婆在我家沙发上看电视。陈梅悄悄拉我到门口,小声说:"你婆婆又来啦?我跟你说,她在村里逢人就讲,说你家饭菜好,儿子孝顺,她每周都去帮忙做家务。"
我愣住了。
原来在外人眼里,她是个勤快又体贴的好婆婆,而我是个享了福的好命媳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地上,靠着橱柜门,哭了一场。不是委屈,是憋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声音砸在不锈钢水槽里,跟我心里的闷响一个节奏。
我想过撕破脸,但想到建军夹在中间为难;想过不开门,但怕邻里戳脊梁骨。
转机是儿子小宇给的。
那个周六,婆婆又来了。小宇正在房间写作业,听见奶奶进门那句"帮你们干活来了",他放下笔走出来,脆生生地说:"奶奶,那正好,厨房地上有油,您帮我妈拖一下呗,她手腕这两天疼。"
客厅安静了两秒。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嘴里含糊着:"你这孩子,奶奶腰不好……"
小宇点点头,认真地说:"那奶奶您坐着歇着吧,我去拖。不过奶奶,我妈每次做饭做到手疼,也没歇过呢。"
说完他真去拿了拖把。十三岁的男孩,瘦瘦的肩膀,弓着腰拖厨房的地,那"哗啦哗啦"的水声,我听得鼻子直发酸。
婆婆坐在沙发上,难得没刷手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那天她走得很早,饭都没留下吃。
后来她来得少了,偶尔来也会搭把手摘摘菜、擦擦桌子——虽然动作慢腾腾的,像做样子。但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弯,多少是拐过来了一点。
有天晚上,建军难得在家。婆婆打电话来说想吃红烧肉了。我在旁边听着,建军说:"妈,你来可以,但小芳上班也辛苦,你来了帮着做做饭,别光坐着。"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婆婆说:"知道了。"
我没有等来一句道歉,也没有等来什么感天动地的转变。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婆婆还是那个婆婆。但厨房里多了一双笨拙剥蒜的手,饭桌上多了一句"小芳,你也坐下吃"——这就够了。
生活从来不是一个巴掌拍响的。有些话,得有人替你开那个口;有些路,得慢慢磨着走。
我只是想,往后的日子,别让做饭的那个人,永远是最晚上桌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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