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晒化了,王桂芬蹲在自家院里的水井旁洗衣裳,搓衣板"哗啦哗啦"地响。她抬头一瞧,可不得了——儿媳妇李巧云正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从屋里头一颠一颠地往外走,那袋子撑得像怀了八个月的孕妇肚子。
"巧云啊,你这是又要去哪儿?"王桂芬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沫,声音压得低低的,心里头却"咯噔"一下。
李巧云头都没抬,撇着嘴说:"回趟娘家,我妈腰疼,我看看她去。"说完,脚下加快了步子,那两个袋子里"叮叮当当",像是装了不少瓶瓶罐罐。
王桂芬鼻子一酸,眼眶就湿了。她不是没数的人,这袋子里头装的是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前儿个儿子王建国从城里捎回来的那两瓶好酒,还有上个月闺女送的那盒燕窝,搁在柜子最里头的,没准儿连她藏在米缸底下那一沓子棺材本,都被这媳妇翻出来了。
王桂芬今年六十有三,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儿子王建国在县城开了个小修理铺,挣的不多,可孝顺。三年前娶了邻村的李巧云,长得倒是水灵,就是这心眼儿……唉,王桂芬叹了口气,搓衣板上的水花溅了她一脸。
打从巧云进门那天起,家里头的东西就跟长了腿似的,三天两头往她娘家跑。一开始是几斤白面、半袋小米,王桂芬想着都是一家人,亲家母身子骨不好,给就给了。可后来呢?新买的电饭锅、儿子孝敬她的羊毛衫、连她过生日老姐妹送的那对银镯子,都"不翼而飞"了。
更让她憋屈的是,这巧云在家里头说话夹枪带棒。前几天她炖了锅排骨,刚端上桌,巧云就阴阳怪气:"妈,您这牙口都不行了,吃这玩意儿干啥?小心硌掉最后几颗牙。"说完自个儿夹了一大块,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王桂芬咽不下这口气,可又不敢跟儿子说。建国工作忙,回来一趟不容易,她不想让儿子夹在中间为难。
可这一回,巧云搬走的东西里头,有一样是王桂芬说啥也忍不了的——那是老伴儿临走前留给她的那块上海牌手表,是她唯一的念想啊!
王桂芬扔下搓衣板,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巧云!你站住!"
院门口,巧云回过头,脸一沉:"妈,您喊啥呀?大中午的,邻居都看着呢。"
"你袋子里头,是不是有你爹的那块表?"王桂芬声音直发抖,手指头都在哆嗦。
巧云眼神一闪,梗着脖子说:"什么表不表的?我哪知道。我妈那边等着我呢,您可别耽误我正事儿。"
正僵着呢,院外头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王建国一身机油味儿地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汗。他一眼就看见自家媳妇拎着大包小包,再瞧瞧自家老娘红着眼圈站在门口,心里头那杆秤"咣当"一下就斜了。
"巧云,袋子打开。"建国把车钥匙往石桌上一拍,声音不高,可透着股从来没有过的硬气。
"建国,你这是干啥?我回趟娘家你还要搜身?"巧云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那架势像是要哭。
"打开。"建国走过去,蹲下身子,拉开了拉链。
院子里头一下子静了,连枝头的知了都不叫了。袋子里头,老酒、燕窝、手表、还有几件没拆封的新衣裳,齐齐整整码着,跟搬家似的。建国伸手拿出那块上海牌手表,表盘背面刻着"桂芬"两个小字,是他爹当年托人特意刻上去的。
建国的手抖了,他抬起头看着媳妇:"巧云,咱结婚三年,我对你咋样?我妈对你咋样?"
巧云不吭声,扭着头看别处。
"我妈每个月那点养老金,全贴补咱家了。你弟弟结婚,咱掏了两万;你妈住院,咱拿了一万五。我啥时候说过半个不字?"建国的声音哑了,"可你呢?把我妈当啥了?把这个家当啥了?当成你娘家的仓库了?"
王桂芬在一边抹眼泪:"建国,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
"妈,您别说了。"建国站起身,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他拎出来一个红色的旅行箱,"啪"地放在巧云脚边,"我给你收拾好了,回娘家吧。你不是惦记你妈吗?回去好好尽孝。这些东西,你都带走,算我送的。"
巧云这下慌了:"建国,你啥意思?你要跟我离婚?"
"离不离的,咱过两天再说。"建国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回去住着,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再回来。一个连婆婆都欺负的人,我不敢想你将来咋对我,咋对咱们的孩子。"
巧云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可她看着建国那张铁青的脸,知道这回是真的踩到底线了。她蹲在地上哭了半晌,到底还是拎起箱子,红着眼圈走了。
夕阳西下,院子里头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王桂芬坐在小板凳上,建国蹲在她跟前,给她捶着腿。
"妈,是儿子不孝,让您受委屈了。"
王桂芬摸着儿子的头,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是热乎的:"建国啊,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家里头和和气气。你说,巧云她……还能回来不?"
建国没说话,望着院门口那条小路,半晌才开口:"妈,做人得有底线。她要是真心悔过,咱欢迎;她要是还那样,咱这日子,宁可不过。"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枣花的甜香。王桂芬望着儿子,心里头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敞亮。
人这一辈子,孝顺是本分,可糟蹋老人的善良,就是缺德。家里头的东西,是一家人的情分,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产。日子要过好,得讲个良心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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