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六月初八,天热得邪乎。我家那台用了七八年的老风扇,"嗡嗡"转了半天,突然就罢工了,扇叶卡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剩下电机发出"滋滋"的怪响,闻着还有股糊味儿。
我老伴儿出差在外,儿子在城里上班,我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对着这破风扇直犯愁。屋里闷得像蒸笼,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把后背的褂子都浸湿了一大片。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我抹了把汗去开门,是隔壁的老周。老周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平时在小区里给人修修水管、通通下水道,挣点零花钱。他老伴儿三年前走了,儿女都在外地,平时就一个人住。
"秀兰嫂子,我刚才路过听见你家风扇响得不对劲,是不是坏了?"老周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旧工具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我一听这话,赶紧把人请进来:"哎哟,老周,你来得正好!这破玩意儿不转了,热死个人。"
老周二话不说,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就开始拆风扇。他的手粗糙,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但拧螺丝的动作特别麻利。
"嫂子,这风扇是电容坏了,我包里正好有个备用的,给你换上就行。"老周一边说一边擦汗,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
我赶紧去厨房给他倒了杯凉茶:"老周,你慢慢弄,别着急,喝口水。"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老周想站起来够桌上的螺丝刀,蹲得太久腿麻了,他身子一晃,整个人朝后倒去。我眼看着他的后脑勺直直地往那个瓷砖墙角撞过去——
"哐当!"
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老周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捂着腰直哼哼,脸都白了。
"老周!老周你咋样了?!"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蹲下去扶他。
他咧着嘴,挤出一句:"腰……腰闪了,可能还磕到后脑勺了……"
我手忙脚乱地拨了120,又给我儿子打电话。救护车来的那几分钟,我心里七上八下,手心全是汗。老周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嘴唇都咬白了。
我一边给他扇风,一边心里直打鼓:这要是出了大事,我可咋办?人是来帮我忙的呀!
到了医院,一通检查,CT、X光、化验……折腾了大半天。医生说幸亏没伤到骨头,就是腰部软组织挫伤,后脑勺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前前后后,医药费花了两千出头。
老周住院那几天,我天天去送饭。心里头那个愧疚啊,跟猫抓似的。人家好心好意来帮忙,结果在我家摔成这样,我于情于理都得负责。
出院那天,我特意取了三千块钱,用红纸包好,送到老周家里。
"老周,这点钱你拿着,医药费我全包了,多出来的一千算是给你补补身子。"我把红包往他手里塞。
老周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腰上还缠着护腰带。他看了看红包,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秀兰嫂子,这钱……不够。"
我一愣,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三千块对我们这种退休家庭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我当时脸就有点挂不住了:"老周,你这是啥意思?医生不是说没大事吗?"
老周抬起头,眼圈红了。他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哑:"嫂子,你误会了。我不是嫌钱少。"
他从藤椅上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沓药费单和几张病历。
"嫂子,实不相瞒,我这腰,三年前我老伴儿病重的时候就闪过一次,一直没好利索。那天在你家摔的那一下,是把老伤给勾起来了。医生私下跟我说,以后干不了重活了,得静养。"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酸。
老周接着说:"我儿子女儿都不在身边,我一个人靠修修补补挣点零花钱过日子。这下干不了活,往后的日子……我心里没底啊。"
他把红包推回到我手里:"嫂子,钱我不能要你这么多。你给我两千,把医药费抵了就行。剩下的一千,你拿回去。我说不够,是说我这心里头不够踏实,不是嫌你给得少。"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老周说的"不够",不是钱不够,是这世道上一个孤老头子的安全感不够,是儿女不在身边的那份孤单不够人陪。
我把那一千块又塞回他手里:"老周,这钱你必须收下。以后我家做了好吃的,给你端一碗过来。咱们都是老邻居,互相照应。"
老周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那张红纸上。
窗外的知了还在拼命叫着,屋里那台被修好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散了一屋子的闷热,也吹软了两颗上了年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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