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才八岁,被人用一袋糙米和两尺花布换到了李家村。
养母接过我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时,灶台上的玉米糊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抹了把围裙,把我搂进怀里,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混着柴火烟熏过的气息。"以后你就是俺李家的闺女了,叫秀兰。"她声音哑哑的,眼眶却是红的。
那一年,养父养母的亲生儿子李建国十二岁,黑黢黢的脸蛋上一双眼睛特别亮。他蹲在门槛上啃红薯,斜着眼瞅我,把手里那半截最大的塞进我手心:"吃吧,俺娘蒸的,甜得很。"
红薯还烫手,我攥着不敢咬,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时候我还不懂"童养媳"三个字是啥意思,只知道村里的婶子大娘见了我就笑:"秀兰啊,将来给建国当媳妇,可得好好伺候你哥。"我脸一红,低头跑开,身后是一片哄笑。
十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跟着养母学纳鞋底、烙煎饼、喂鸡喂猪,跟着建国哥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他比我大四岁,却处处让着我。冬天我手生冻疮,他偷偷把自己的棉手套塞给我;夏天我被蚊子咬得起红包,他熬夜给我打蒲扇。
村里人都说,李家这俩孩子,比亲兄妹还亲。可只有我知道,每次听见别人喊我"建国媳妇",我心里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那年我十八,建国哥二十二,本该是张罗喜事的年纪。可天有不测风云,养父在山上砍柴,从崖边摔了下来,抬回家没撑过三天就走了。养母本就有心口疼的毛病,受了这一击,第二年开春,也跟着去了。
养母咽气前,攥着我的手,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秀兰,娘对不住你⋯⋯当年把你买来,是想给建国留个伴⋯⋯可你要是不愿意⋯⋯别委屈自己⋯⋯"
她话没说完,手就软了下来。
我跪在炕前,哭得肝肠寸断。屋外北风呼呼地刮,吹得窗户纸啪啪响,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办完丧事,家里就剩我和建国哥两个人。
夜里我躺在东屋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一道土墙,能听见西屋建国哥的咳嗽声。我十八岁了,按村里的规矩,早该和他圆房了。婶子大娘们也在催:"秀兰啊,你爹娘都不在了,赶紧把事办了,也好有个依靠。"
可我心里乱得很。建国哥对我好,那是真的好。可这份好,到底是兄妹之情,还是夫妻之爱?我说不清。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烧火做饭。建国哥从外头扛着锄头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秀兰,你咋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低头搅着锅里的小米粥,没敢看他:"哥,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映得建国哥半边脸都是红的。他放下锄头,在小板凳上坐下,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半天没吭声。
我鼓起勇气,把心里憋了好些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哥,娘临走前的话,你也听见了。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我拿你当亲哥,可这成亲的事⋯⋯我心里头没底。村里人嚼舌根,我也不在乎,就是怕委屈了你,也委屈了我自己⋯⋯"
我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屋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不敢抬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粥锅里。
过了好一会儿,建国哥才开口,声音哑哑的:"秀兰,你抬头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也红了。
"你不想嫁我,就算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当年爹娘把你买来,是他们的主意,不是你的。这些年,我把你当媳妇看,也把你当亲妹妹看。你要是愿意走,找个你中意的人家,哥给你置办嫁妆,风风光光把你送出去。你要是愿意留,咱就还像以前那样,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不耽误你,也不勉强你。"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十年的委屈、感激、迷茫、不安,全在这一刻化作了眼泪。建国哥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想拍拍我的肩膀,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傻丫头,哭啥呢。"
那一年秋天,我没有嫁给建国哥。
我跟着邻村的张婶去了县城,在纺织厂找了份活儿。建国哥每月都托人给我捎东西,新晒的红薯干、自家腌的咸菜、纳好的千层底。我也省吃俭用,给他买烟、买茶叶。
三年后,我在厂里认识了一个老实本分的车间主任,他知道我的身世,不嫌弃,反倒心疼。结婚那天,建国哥亲手把我送上了花轿,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眼圈红红的,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秀兰,往后好好过日子。"他说,"哥永远是你哥。"
如今我五十多了,建国哥也成了家,娶了个贤惠的嫂子,生了俩大胖小子。逢年过节,我都带着孩子回李家村看他。坐在那个老院子里,喝着嫂子沏的茶,听建国哥讲庄稼地里的事,我常常想起养母临终前的话。
人这一辈子啊,最难得的不是相守,而是有人愿意放你自由。
建国哥那句"你不想嫁我就算了",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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