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蜿蜒奔涌,行至镇江北固山脚下,西南一隅有一处临水地界,当地人世代称它龙窝。这片江岸藏着得天独厚的灵气,别处江水寒凉刺骨,唯独龙窝一带的江水常年温润,成群江鱼偏爱在此游弋栖息,往来渔船只需撒下渔网,少有落空之时。

经年累月,四面八方的渔民、鱼贩纷纷聚拢于此,江边自发形成一座热闹鲜活的露天鱼市。每日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渔船接踵而至,竹制鱼筐层层堆叠,鲜活的青鱼、草鱼、江虾在筐中蹦跳翻腾;岸上人声鼎沸,渔民分拣渔获,商贩讨价还价,吆喝声、江水拍岸声、鱼筐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是底层百姓赖以谋生的烟火天地。

可自从晚清租界划定,英国洋人一纸地界划分,将整片龙窝鱼市尽数划入英租界范围。地界刚敲定,一条条严苛又蛮横的规矩便压在了本土百姓头顶:租界之内,中国人不许成群聚集,不许高声交谈。

这般规矩,根本是断了渔户的生路。鱼市本就是人群往来之地,分鱼称重、议价买卖,免不了扎堆闲谈、高声吆喝。只要被沿街巡逻的英国巡捕撞见,不问缘由、不分对错,当即锁拿关押。

民间老话常说,鱼卖新鲜,贵在时辰。一筐鲜活江鱼,若是被关进巡捕房耽搁一日半日,原本活蹦乱跳的渔获,转眼就会翻肚发臭,一文不值。丢了全部收入不说,巡捕房还会额外开出一笔罚金,层层压榨底层渔民本就微薄的生计。

日复一日的欺压之下,龙窝所有渔民、鱼贩苦不堪言,日日起早贪黑捕鱼,到头来不仅赚不到分毫,反倒时常折本受辱,所有人心底都积攒着对洋巡捕滔天的愤恨。

渔市之中,有个名叫董阿大的年轻渔民,为人刚烈有骨气,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硬汉子。他方才二十出头,家中本就清贫,早年妻子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四五岁的幼子相依为命。家中无妇人照看孩童,董阿大每日出海捕鱼、上岸卖鱼,无论去往何处,都只能把幼子带在身边,父子二人相依为命,一筐鲜鱼便是全家唯一的口粮与生计。

一日清晨,董阿大迎着江风,撒网捕到两条尺余长的肥美大鱼,满心欢喜挑着担子来到龙窝鱼市,还未曾开张做成一笔生意。不巧,那名常年在鱼市寻衅滋事的英国巡捕沿街巡逻而来。

巡捕一眼便盯上筐中两条硕大鲜活的江鱼,贪念顿起,径直走到董阿大鱼担前,随手捞起两条大鱼,既不上秤称重,也分文不肯给付,拎起鱼转身就要扬长而去。

光天化日之下,洋人公然强抢百姓赖以活命的渔货,董阿大又惊又怒,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巡捕衣袖,高声讨要鱼钱:“我的鱼还未售卖,你拿鱼,须给鱼钱!”

一旁年幼的孩子瞧着洋人抢夺自家吃食,十分机灵,快步上前,两只小手紧紧环抱住巡捕的大腿,仰着小脸哭喊:“鱼是我们活命的,不能白白拿走!”

巡捕被父子二人拦路,恼羞成怒,当即动起手来。他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董阿大脸颊,打得董阿大半边脸火辣辣肿胀;紧接着抬脚狠狠踹向幼子小腹,年幼孩童承受不住这般力道,当场脸色惨白,痛得蜷缩在地来回打滚,哭声撕心裂肺。

亲眼看着自己挨打,独生子又被洋人踢伤,董阿大胸中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他常年出海劳作,臂膀结实有力,攥紧拳头,对着巡捕接连挥出两拳。两记重拳砸下,巡捕当即头晕眼花,踉跄着站立不稳。

被打得头青眼肿的洋巡捕自知单打独斗讨不到半分便宜,慌忙掏出腰间哨子,拼尽全力吹响求救哨。尖锐刺耳的哨声穿透整条鱼市,周边巡逻的一众巡捕听见信号,手持棍棒,一窝蜂朝着此处狂奔而来。

周边摆摊的渔民、商贩见状,纷纷上前劝说董阿大:“好汉不吃眼前亏,大批巡捕马上就到,你快带着孩子逃走!”

“这里的烂摊子交给我们周旋,你速速避一避!”

董阿大环顾四周,大批洋巡捕已经团团围拢,幼子还痛倒在地,自己又被这名抢鱼巡捕死死纠缠。他不愿连累周边一众穷苦乡亲,挺直腰板朗声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不连累诸位乡亲!只是我孩儿年幼受伤,还望各位好心乡亲帮忙照看一二。”

话音刚落,一众巡捕一拥而上,粗暴地将董阿大强行押往巡捕房。

落入洋人掌控的巡捕房,董阿大自然免不了一番残酷折磨。洋人轮番打骂羞辱,甚至牵来恶犬肆意撕咬、践踏他的身体,百般折辱之后,才将遍体鳞伤的董阿大放出。

万幸,周边心善的渔民乡亲心善,自发轮流照看受伤的幼子,为孩子寻来草药敷治伤口,分出自家粗粮喂养孩童,没有让孩子受冻挨饿。

满身伤痕的董阿大走出巡捕房,看见乡亲们悉心照料自己唯一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平日里性情刚烈、从不肯轻易落泪的硬汉子,此刻鼻尖发酸,滚烫的泪水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归家之后,董阿大闭门养伤,平日里极少开口说话,旁人只当他遭受一番折辱,性情变得怯懦安分,只有董阿大自己清楚,沉默不语的日子里,他日夜辗转,心中反复盘算着惩治恶巡捕、为所有受欺压百姓出气的法子。

数日过后,董阿大身上的伤势已好转大半,平日里交好、同样常年遭受洋人欺压的渔民好友,结伴上门探望。几人围坐在低矮茅屋之中,说起租界洋巡捕平日里横行霸道、肆意欺辱底层百姓的一桩桩往事,人人心中愤懑难平。

董阿大见众人皆是满腔怒火,当即开口:“这群洋人仗着租界特权肆意作恶,咱们不能一味忍气吞声。我这几日早已想好一条惩治恶巡捕的妙计,若是诸位愿意,咱们一同出手,为龙窝所有百姓讨回公道!”

当夜,一众渔民围坐灯下,细细敲定了完整计策,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斟酌,务求行事隐秘,不留半分痕迹。

自此之后,每等到黄昏时分,鱼市散场,江边行人稀少、四下冷清之时,董阿大便带着一众渔家兄弟,结伴沿江小路暗中巡查,伺机等候独自巡逻的洋巡捕。

说来凑巧,计划实行的第一日,一行人便撞见了那日强抢鲜鱼、殴打父子二人的恶巡捕。董阿大一眼认出对方,心中暗喜,踏破铁鞋无觅处,作恶之人竟主动送上门来。他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同伴,同伴瞬间领会用意,背上空鱼笼,装作沿街售卖鲜鱼的模样,缓步走到巡捕面前。

这名巡捕素来贪嘴,看见鱼笼,又想像往日一般白拿渔货,连忙上前一把拉住鱼笼,伸长脖子探头往笼子里张望,一心惦记笼中的鲜鱼,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暗藏的危机。

趁巡捕全副心思都落在鱼笼之上,毫无防备之时,董阿大轻手轻脚绕到巡捕身后,掏出提前备好的活扣麻绳,稳稳套住巡捕脖颈。麻绳收紧,他俯身弯腰,如同乡间农人背一头肥猪一般,将身材高大的洋巡捕牢牢背在后背,转身朝着江边快步奔走。

一旁等候的两名渔民立刻上前,一人按住巡捕头颅,一人死死压住双腿,防止对方挣扎呼救,几人合力拖拽,一路快步行至江边蒜山山顶。

山顶临江一侧是陡峭江岸,下方便是湍急幽深的长江。几人合力,猛地将背上挣扎不休的洋巡捕狠狠抛入江水之中,只听见“扑通”一声巨响,作恶多端的巡捕瞬间被冰冷江水吞没,沉入江底,喂了往来江猪。

整件事全程悄无声息,四下无人撞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一众渔民站在江岸,望着翻涌的江水,长久积压心底的怨气一扫而空,只觉大快人心,纷纷称赞这条计策稳妥有效。

自这件事之后,董阿大和一众渔家兄弟时常趁着夜色,暗中巡查租界街巷,但凡撞见独自巡逻、肆意欺压百姓的恶巡捕,便用这套“背巡捕”的法子,将作恶洋人拖至江边沉江。

巡捕房之内,起初只是一两名巡捕失踪,洋人并未放在心上。可日复一日,外出巡逻的巡捕接二连三消失,迟迟不见归队。洋人派出大批人手四处搜寻街巷、江岸,却始终找不到半分踪迹,几番盘问周边百姓,也得不到半点线索。

洋人心中清楚,定是本土百姓暗中报复,可苦无证据,无可奈何,只能转头找到本地官府,逼迫官员帮忙追查失踪巡捕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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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官府之中的官员,心中早已心知肚明,接连失踪的巡捕,必然是龙窝一带受尽欺压的渔民所为。可官员心中也清楚洋人蛮横不讲理,若是如实将真相告知洋人,必定会掀起更大风波,牵连无数底层百姓,等同于给自己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因此,地方官员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百般推诿搪塞洋人,不肯吐露半点实情。

官府刻意遮掩,洋人四处搜查无果,可渔民们惩治恶巡捕的行动从未停下。接连不断的失踪事件,彻底吓坏了租界内所有英国巡捕,往日里横行街巷、肆意打骂百姓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往后,巡捕们再也不敢独自沿街巡逻,更不敢随意闯入龙窝鱼市欺压渔民,往日笼罩在龙窝鱼市上空的压抑阴霾,终于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