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满仓,今年四十有二,山西吕梁山下一个小村子里的庄稼汉。打三十八岁那年媳妇因病走了,我就跟二闺女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跟那灶台上的凉馍馍似的,没滋没味。

去年开春,柳树刚冒芽,村东头王婶就拎着两包点心上了门,说要给我介绍邻村的寡妇春兰。我心里头那点冰碴子,像是被太阳照了照,化了一星半点。

约的是镇上"老地方"饭馆。我那天特意把压箱底的蓝衬衫翻出来,用搪瓷盆烧了热水,搓了三遍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一路上车铃叮当响,心里头也叮当响。

可还没等我进饭馆门,就瞧见春兰从里头冲出来,脸涨得跟那红薯皮似的,眼圈通红,差点把我撞个趔趄。

"赵满仓你是个什么东西!"她指着我鼻子骂,"我还当你是个老实人,原来在外头有相好的还来骗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说完,"啪"一巴掌甩在我脸上,那声儿脆生生的,惊得饭馆门口拴着的大黄狗汪汪直叫。我捂着半边脸,懵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回村的路上,风一吹,那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我寻思着,这事儿透着古怪。

没过俩月,我表姐又给我牵线,说县城开小卖部的桂芝看上我了,让我去家里吃顿饭。我提着两瓶老白汾、一兜苹果,刚踏进门,桂芝那张脸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你走吧。"她头都不抬,"我听人说了,你那前头媳妇是被你气死的,三天两头打骂,我可不敢往火坑里跳。"

我那口气憋得,胸口跟塞了团破棉絮。我媳妇是得乳腺癌走的,村里头哪个不知道?我跟她结婚十六年,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就成了打骂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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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我蹲在田埂边,抽了半包烟。烟头烫到手指头我都没觉出疼来。这事儿邪门,俩回相亲,俩回都是没见面就黄。

我那闺女今年十四,鬼精鬼精的,晚上扒拉着碗跟我说:"爹,你不觉得每回相亲之前,秀莲姨都来咱家串门吗?"

我手里的筷子"咣当"掉桌上了。

秀莲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住我家斜对门。她男人前年得肺病走了,留下个上初中的儿子。这些年我家有个大事小情,她都搭把手,我闺女的棉袄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我闺女这么一提,我后脖颈子嗖地冒凉气。

第二天一早,我没吭声,揣着旱烟袋就奔了秀莲家。她正在院里头喂鸡,蓝布围裙上沾着糠皮,听见动静一回头,看见我那张铁青的脸,手里那瓢糠"哗啦"撒了一地。

"秀莲,你跟我说实话。"我把烟袋往石磨上一磕,"春兰和桂芝那俩事儿,是不是你捣的鬼?"

她愣了半晌,脸上那点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最后扶着枣树干,"扑通"就蹲那儿了。

"满仓哥……是我。"

我脑袋"嗡"的一声。

"凭啥?!"我吼了一嗓子,惊得房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我赵满仓哪儿对不住你了?我想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你三番五次给我搅和黄,你安的什么心?"

秀莲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才憋出一句:"满仓哥,除了我,谁还能忍你那臭脾气?"

我一下就噎住了。

她抬起头,眼泪在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的脸上淌着:"你那犟脾气,认死理,一根筋。春兰那人爱算计,过不了仨月就得跟你打起来。桂芝瞧不起庄稼人,你跟了她,得受一辈子窝囊气。我……我是怕你再受罪啊。"

她哭得直打嗝:"我男人走的那年,是你冒着大雨去镇上给我请的大夫。我娃发高烧四十度,是你半夜骑车送医院的。我心里头早就……早就把你当成自家人了。可我寡妇带个娃,怎么张得开这个嘴?我就想着,能多看你一眼是一眼,能护你一回是一回……"

院里头静得能听见鸡刨食的声儿。东屋窗台上那盆指甲花开得正艳,红得人心里头发烫。

我蹲她对面,手哆嗦着想去给她擦眼泪,又缩了回来。

四十二岁的老爷们儿,眼眶子也热了。

我想起去年我闺女发烧,是秀莲熬的姜汤;想起我前年腰扭了,是她端着搪瓷碗送的草药;想起我媳妇走的那天,她一声不吭跪在灵前烧了三天纸……

原来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一直就在斜对门那个小院里。我守着金疙瘩当土坷垃,还四处寻摸啥呢?

我憋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手绢递过去:"秀莲,今晚……来我家吃饭吧。让闺女给你下碗臊子面。"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后山那汪泉水。

这日子啊,过的不是热闹,是个知冷知热。人这一辈子,能遇着一个真心待你的人,比啥都金贵。我赵满仓总算开了窍——眼皮子底下的好,才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