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绿皮火车终于"哐当"一声停在了县城小站。
我叫张铁柱,今年四十七,在广东东莞一家家具厂干了整整六年。这次本来要月底才回,可前两天娘给我打电话,说我媳妇春兰最近脸色不对,整天魂不守舍,做饭都把盐当成糖搁。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夜跟工头请了假,买了张站票就往家赶。
车上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三十多个钟头,我腿都站肿了。手里拎着给春兰买的那件枣红色羊毛衫,是我在东莞步行街转了三趟才挑中的。她以前总念叨,说邻村李婶有件那样的,穿着显年轻。
出了车站,秋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村里到县城十几里地,没车了,我索性走回去。脚下的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得软乎乎的,鞋底沾满了泥巴,每走一步都"吧唧吧唧"响。路两旁的玉米地早收完了,光秃秃的,只有几只野狗远远地叫。
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村里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我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是我去广东前盖的,借了三万块的债,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越走越快,心里头那点酸酸的甜甜的滋味儿,跟掺了蜜的山楂似的。我想象着春兰开门看见我那一刻,准得愣半天,然后红着眼眶骂我:"你个死鬼,咋不提前说一声!"
可就在我拐过那棵老槐树,离家还有二十来米的时候,我愣住了。
我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低着头,从我家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回手把门轻轻带上,动作熟得跟自家似的。借着隔壁王老五家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我看见他把一样东西揣进了怀里,然后左右看了看,快步往村西头走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后跟。手里那个装着羊毛衫的塑料袋"啪嗒"掉在了泥地上。
凌晨一点,一个男人,从我家出来。
春兰,我的春兰……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那些这半年攒下的委屈、思念、还有娘电话里那句"你媳妇魂不守舍",全搅在一块儿,烧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蹲下身,把那件羊毛衫从泥地里捡起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没有马上冲进去。
不知道为啥,我反倒怕了。我怕推开门看见的,是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画面。
我顺着那男人走的方向跟了过去。月亮被云挡着,路黑得像锅底。那男人走得很快,到了村西头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进去了。
我看清了,那是村卫生所老周家。
老周?六十多岁了,怎么会是他……
我脑子还没转过弯,身后突然传来春兰的声音:"铁柱?是你吗?"
我猛地回头。春兰披着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手里举着手电筒,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你……你咋回来了?"她声音直发颤。
我喉咙里跟堵了团棉花:"那男的是谁?刚从咱家出来的!"
春兰愣了一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是周大夫的儿子周建国,刚才……刚才咱娘半夜犯病了,喘不上气,我一个人慌得不行,跑去叫周大夫,周大夫腿脚不便,让他儿子先过来看看,拿了药……"
我浑身的血"轰"地一下涌上脑门,又"哗"地一下退下去,腿一软,差点跪在泥地里。
春兰抹着眼泪:"娘这半个月查出来肺上有阴影,我怕你在外头分心,一直没敢跟你说……我天天睡不着觉,就盼着你早点回来……"
我这才想起娘电话里那句话——她说春兰魂不守舍,原来是替她操心,怕她瞒不住。
我一把抱住春兰,那件沾了泥的羊毛衫夹在我俩中间。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儿,混着秋夜的凉气,钻进我鼻子里,酸得我眼泪止不住。
"对不起,春兰,我……我刚才差点……"
"差点啥?"她抬起头。
我摇摇头,啥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春兰扶着我,我攥着她的手,那手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全是这些年一个人撑着家磨出来的。
院门口,娘咳嗽着喊了一声:"是铁柱回来了吗?"
我"哎"了一声,眼泪掉在了门槛上。
人这辈子啊,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疑心生暗鬼,差点把身边最亲的人,错怪了一辈子。
那件枣红色的羊毛衫,第二天春兰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红得像一团火,烧在我心口上,一直暖到了今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