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九六年的夏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我刚把晚饭的碗筷收拾完,正坐在小马扎上摇蒲扇,就听见隔壁院子里"哐当"一声,像是搪瓷盆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人捂住了嘴。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让你跟那个王老五眉来眼去!"
这是隔壁建国哥的声音,平日里在厂里当个小班长,回到家就成了土皇帝。他媳妇秀兰嫂子,比我大三岁,长得白净秀气,是从邻县嫁过来的。这些年我没少听见这院墙那边的动静——摔东西的、骂人的、哭嚎的,街坊邻居都习以为常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娘总这么劝我,"咱别管。"
可那天晚上,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扔下蒲扇,抄起院里那根晾衣服的竹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隔壁。院门虚掩着,我一推就开了。借着堂屋昏黄的灯光,我看见秀兰嫂子蜷缩在墙角,头发乱糟糟地遮着脸,胳膊上一道红印子,嘴角还渗着血。建国哥拎着个酒瓶子,正满脸通红地骂骂咧咧。
"建国哥!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举着竹竿就冲了进去,"你要再敢动嫂子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建国哥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小芳,你个黄毛丫头,管得着我们两口子的事?滚回去!"
"我就管了!"我那年才二十二,刚从供销社辞了工,浑身是劲儿,"嫂子嫁过来这八年,给你家生儿育女,伺候老的小的,你凭什么打她!今天这事,我一定要管到底!"
秀兰嫂子抬起头,眼神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我当时说不清的复杂。她哑着嗓子说:"小芳,你回去吧,没你的事。"
"嫂子,你别怕!"我把竹竿往地上一杵,"明天我就陪你去妇联告他!再不行咱去派出所!这年头了,哪能由着男人这么作践女人!"
建国哥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摔,骂了句脏话,摔门出去了。
院子里就剩我和秀兰嫂子。她慢慢站起来,拢了拢头发,从灶台边端来一碗凉白开递给我:"小芳,喝口水,压压惊。"
我接过碗,手还在抖。可我看见嫂子的手,比我抖得还厉害。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敲秀兰嫂子的门。我下定决心,要陪她去告状,要让她离了这个混蛋男人,重新做人。
门开了,秀兰嫂子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扑了点粉,盖住了昨晚的伤。她把我让进屋,倒了杯茶。
"小芳,姐谢谢你昨晚替我出头。"她坐在我对面,眼神平静得让我害怕,"可是这事儿,姐不能告他。"
"为啥?"我急了,"嫂子,你别怕他,有我呢!"
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小芳,你还小,不懂。建国他爹去年中风,瘫在床上,全靠他那点工资养着。我儿子今年要上初中,闺女才四岁。我要是把他告了,离了他,这一家老小靠谁?我娘家早就没人了,我能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再说……"她低下头,搓着衣角,"昨晚他打我,是因为厂里要裁人,他怕丢了饭碗,喝多了。他不是天天这样的。你大哥也有他的难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我大三岁的女人,活得比我老多了。
"那你就这么忍一辈子?"我不甘心。
她沉默了很久,抬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枣树,轻声说:"小芳,过日子不是看戏。戏台上一刀两断痛快,过日子是熬,是磨,是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你今天替我出头,姐心里热乎。可你走了以后呢?这屋里还是我一个人过。"
我突然明白了昨晚她眼神里那一丝复杂——那不是感激,是害怕。怕我把事情闹大,怕她这个家散了,怕她那两个孩子没了爹。
我差一点,就替她把这个家给砸了。
那天我从她家出来,蝉鸣依旧聒噪,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忽然懂了我娘那句"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世上有些苦,是别人替不了的;有些路,是只能自己走的。
后来,秀兰嫂子的日子还是那样,时好时坏。建国哥再没当着我的面动过她,可院墙那边偶尔还是有动静。九八年厂子倒闭,建国哥下岗,秀兰嫂子去菜市场摆摊卖咸菜,硬是把一双儿女供出了大学。
如今,她儿子在省城安了家,把她接走了。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芳,姐这辈子,熬过来了。"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些好心,不一定办成好事。有些坚持,不一定换来圆满。这就是日子,咸的、苦的、涩的,都得自己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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