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六四万平方公里。在新疆西北角,这片河谷一度被沙俄攥在手里,清廷后来花了九百万卢布才把伊犁收回。
这不是一块普通绿洲。
伊犁河从天山深处往西流,特克斯河、巩乃斯河、喀什河一道汇入河谷。北面有博罗科努山,南面有那拉提山、哈尔克他乌一线,山口、河流、草场、城镇,被两侧山地托在中间。
水在这里停住了。
新疆许多地方干旱少雨,伊犁却有“中亚湿岛”的称呼。河谷平原能种粮,山地能放牧,森林、草原、湿地、水系连成一片。谁握住这里,谁就握住了西天山里最难得的一块水土。
清朝人看得更早。
一七六二年,清廷设伊犁将军。惠远城里,将军衙署的印信一盖,管的不是一个小城,而是天山南北的军政边防。台站、卡伦、驻军、贸易,都要从这里牵线。
这才是伊犁的第一层分量:它不是边角料,是当年治理新疆的枢纽。
可到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这个枢纽出了事。
一八六五年前后,阿古柏势力入侵新疆,南疆、迪化、吐鲁番等地相继陷入动荡。清廷内外又被海防、财力、军费压得喘不过气。有人觉得西北太远,戈壁太荒,打回去不合算。
一句话扎人。
新疆可弃。
左宗棠不认这个账。
他在奏折里把话挑明:“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又说,如果停兵节饷,自撤藩篱,那便是“我退寸,而寇进尺”。
这不是空话。
一八七一年七月,沙俄趁新疆局势混乱,出兵侵占伊犁,还把话说成“代收”。等清军平定内乱,再把地方交还。
门一关上,就没那么容易打开了。
沙俄在伊犁驻兵、经营,拖着不还。清廷若默认,丢的不只是河谷,还有通往北疆、南疆、蒙古方向的一道屏障。左宗棠看得很清楚:“欲收伊犁,必先克乌鲁木齐。”
先打里面,再逼外面。
一八七五年,左宗棠受命督办新疆军务。一八七六年,刘锦棠、金顺等部出关入疆,先北后南,缓进急战。乌鲁木齐、玛纳斯、吐鲁番、托克逊、库车、阿克苏、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一路收复。
到一八七八年,新疆除伊犁外,大体回到清军控制之下。
沙俄的“代收”借口没了。
可是谈判桌上,刀子换了样子。
崇厚与俄方签下《里瓦几亚条约》,伊犁名义上归还,大片土地和权益却要让出去。消息传回,左宗棠在西北整军备战。到一八八〇年五月,年近七旬的他从肃州往哈密走,随军马车上带着棺材。
棺材也西行。
这口棺材压在车上,比千言万语都重。它告诉对手,也告诉朝廷:伊犁不是拿钱消灾的买卖,谈不回,就准备打。
曾纪泽后来接手交涉。
一八八一年二月二十四日,中俄签订《伊犁条约》及《改订陆路通商章程》。中国收回伊犁,不再割让特克斯河流域,但霍尔果斯河以西地区仍被沙俄占去,赔款增至九百万卢布,折合白银五百多万两。
这是一场失而复得,也是一场带着伤口的收回。
为什么非要伊犁?
看地图就明白。
它向东连着天山北麓与乌鲁木齐方向,向南可由山口牵动南疆,向西便是中亚。古丝绸之路北道经过这里,商队能走,军队也能走;货物能来,外部压力也能来。
伊犁一失,西北门户便开了一条缝。
清廷后来在一八八四年新疆建省,背后就有这场教训。只靠将军驻防,不够;只靠临时用兵,也不够。边疆要稳,必须纳入更完整的治理体系。
这就是伊犁的第二层分量:它逼出了晚清治疆方式的一次大转身。
再往后看,这片河谷的含金量还在变。
霍尔果斯就在伊犁。曾经驼队经过的地方,今天成了口岸城市。中欧、中亚班列从这里进出,货物从服装鞋帽扩展到机械设备、日用百货。中亚天然气从霍尔果斯进入中国,管道往东延伸,连着许多省区市的炉火和灯光。
铁轨在响。
河谷里有水,有草,有粮,有矿,也有通道。它既是生态绿洲,也是边防支点;既是历史上的西域重镇,也是今天向西开放的门户。
一八八一年那纸条约落笔时,伊犁没有完整无损地回来。
可惠远城、伊犁河、霍尔果斯河以东的土地,终究回到了中国版图里。风从西天山山口吹下来,河水贴着河谷向西流,岸边的城镇还在那里。
那片河谷,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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