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热得像蒸笼,蝉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李梅穿着一条藏青色的真丝连衣裙,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站在市中心那家"云上"西餐厅门口,手里捏着手机,一遍遍确认着地址。
"李女士吗?"
一个穿着灰格子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叫张建国,是李梅表姐介绍的相亲对象,据说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经理,月薪两万多,有房有车,就是离过一次婚。
李梅今年42岁,离异五年,独自带着一个上高中的女儿。她在一家私企做财务主管,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体面。表姐一个劲儿地劝她:"梅啊,你也别挑了,四十多岁的女人,能碰上个条件相当的就不错了。"
进了餐厅,张建国熟门熟路地跟服务员打招呼,还特意问了一句:"今天有什么好酒?"
李梅心里咯噔一下。她本想说随便吃点就行,可张建国已经拿起了菜单,眼睛都不抬地点起来:"来一份和牛套餐,两份鹅肝,一份龙虾沙拉……红酒就来那瓶2015年的拉菲副牌吧。"
服务员低声提醒:"先生,那瓶酒是1680元。"
"没事没事,"张建国摆摆手,还转头冲李梅笑,"难得跟李女士见面,不能太寒酸。"
李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她打量着对面这个男人,西装袖口有些磨损,手腕上戴的手表看着像是仿的,笑起来眼角的褶子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菜一道道上来,摆盘精致,香气扑鼻。煎和牛滋滋作响,鹅肝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红酒倒进杯子里像血一样浓稠。张建国吃得很起劲,一边吃一边跟李梅吹自己在广州、深圳的生意,说自己刚从欧洲回来,下个月还要去迪拜谈项目。
李梅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她做了十几年财务,看人的眼光比一般人毒。这个男人说话时眼神飘忽,说到"投资"、"项目"这些词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敲桌子——这是心虚的表现。
吃到一半,张建国突然放下刀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餐厅里明明贴着禁烟标志,他却像没看见。
"李姐,"他吐了一口烟圈,"我看你这人挺实在的,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这人吧,就喜欢AA制,男女平等嘛,你说是不是?"
李梅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了这顿饭的用意。
李梅慢慢放下酒杯,红酒在杯壁上留下一道艳丽的痕迹。她抬起眼,第一次正视对面这个男人。
"张先生的意思是……这顿饭AA?"
"哎,也不能算AA。"张建国把烟头摁在骨碟里,那盘还没动过的鹅肝旁边,"你看,我大老远开车过来,油费停车费都不少。这样吧,饭钱你先结了,下次我请你,公平合理。"
服务员适时地递上账单。李梅接过来一看——3286元。
她笑了,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周围一桌客人好奇地看过来,她也不在意,从包里掏出手机,扫了码,痛痛快快地付了款。
付完钱,她站起身,把包挎到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建国。
"张先生,这顿饭我请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我想告诉你一句话——穷就别出来相亲,装有钱人更累。"
张建国的脸腾地红了:"你这女人怎么说话呢?"
"我做了十七年财务,"李梅慢悠悠地说,"你手上那块表是A货,八百块能买到;你这身西装是三年前的款式,袖口都磨了;你说你月薪两万,可你刚才付停车费的时候,我看见你手机里的余额——是187块4毛。"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张建国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李梅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出餐厅,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燥热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李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微信:"姐,以后别再给我介绍了,我一个人挺好的。"
回家的出租车上,司机开着收音机,正放着一首老歌。李梅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忽然想起自己前夫,当年也是这样,处处装体面,背地里连女儿的学费都要她掏。
女人过了四十,最怕的不是孤单,是将就。
到家推开门,女儿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抬头笑着叫了声"妈"。厨房里还留着中午没洗的碗,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李梅换了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闺女,妈给你煮碗面。"
灶上的火苗蓝盈盈地跳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
3000块买个教训,值。
这世上,宁可一个人过得清清爽爽,也别两个人过得窝窝囊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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