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贯。
阳谷县衙厅前,死虎放在甬道上,围观的人挤到街口。知县拿出的这笔赏钱,不是三五两散碎银子,而是县里上户凑出来的重赏。
武松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对知县说,众猎户因为这只大虫吃了责罚,不如把这一千贯散给他们去用。
钱到了眼前。
他推开了。
这一下,很多人读《水浒传》时会觉得奇怪:武松刚从柴进庄上出来,身上本来没多少盘缠,宋江临别才送了十两银子。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对一千贯不动心?
先看这笔钱到底有多大。
也就是说,小说里的一千贯,大致可以理解成一千串钱,或接近千两白银级别的财富。
换成今天多少钱,不能只拿金银价格硬除。
若按白银金属价,一两按三十七克上下估,一千两就是三万七千克白银。以近年白银每克数元到十几元的行情粗算,是几十万元量级。
若按生活购买力看,一贯钱能支撑的米、酒、肉、人工,折出来会更高。放在阳谷县这样的小县城里,它不是“零花钱”。
少说也有三四十万元的感觉,往高处估,足以顶普通人多年收入。
武松穷不穷?
穷。
他在柴进庄上避祸,得了病,没人好生照管。宋江见他时,他正烤着火,脾气冲,身上也不像有厚本钱的人。后来宋江送他十两银子,他一路吃酒吃肉,才有了景阳冈下那十八碗酒。
十两银子,已经能让武松走得体面。
一千贯摆出来,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可这笔钱有个关节。
它不是知县私下赏给武松的“见面礼”,也不是哪个朋友佩服他,塞给他的盘缠。它的名目很清楚:打虎赏钱。
这四个字,才是门道。
虎没打着。
棍子先挨了。
武松下冈时,遇见的不是看热闹的人,而是被县里逼着捕虎的猎户。那些人听他说打死了大虫,一开始还不信,点了火把,跟着他上冈去看。
火把一照。
虎真死了。
随后就有人报知里正和上户,有人把大虫缚了,有人抬虎下冈,有人安排兜轿抬武松。第二天进县城,前面是虎床,后面是武松,花红段匹挂起来,街上百姓拥出来看。
这个场面,不只是欢迎英雄。
也是在办一件公事。
知县坐在厅上,问武松怎么打死大虫。武松又说了一遍。知县赐酒,拿出上户凑的一千贯,当众赏他。
当众两个字,要紧。
如果武松收下,银钱就是他的。可厅上厅下,猎户、上户、里正、百姓都看着。那些猎户受罚在前,出力在前,抬虎报功在后。武松单人打死虎是真,可这件事原本压在他们头上,也是真。
他若独吞,名声会变味。
他若分出去,局面立刻就顺了。
所以武松说得极漂亮:“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责罚,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
这不是不爱钱。
这是会算账。
武松要的不是眼前一包钱,而是阳谷县上下都认的一个身份。
一千贯没进他的包裹。
一身公服落到了他身上。
都头不是大官,却是县里的实权差役。往后在阳谷县街面上,别人见了他,不再只是“打虎壮士”,而要叫一声“武都头”。
这声称呼,比一千贯更稳。
武松当然不是算不到钱的好处。他一路江湖走过来,知道没钱寸步难行。可他也明白,孤身一人到了阳谷县,人生地不熟,最怕只拿钱,不留人情。
钱拿走了,会有人眼红。
钱散出去,人人欠他一句好。
知县得了政绩,猎户免了责罚,上户的钱花出体面,百姓看见一个不贪赏的好汉。武松站在县衙厅前,把一千贯推出去,换来的不是虚名,而是一张能在阳谷县立足的网。
他没有说大话。
他把钱散了。
几天后,武松走出县前街口,背后有人叫他:“武都头,你今日发迹了,如何不看觑我则个?”
他回头一看,是武大郎。
一千贯的赏钱,已经分给了众猎户;阳谷县街面上,武松身上多了一个新身份:武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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